顾念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流言起

王爷的允诺，并未能立刻换来清净。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更恶毒的流言蜚语，开始在江澜城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悄然滋生、疯长。

起初只是些窃窃私语，说“顾神医”名头虽响，来历却不清白。渐渐就变了味，有人说成林堂的向大夫表面清高，实则早就将那孤女养在身侧，行不轨之事。

更有甚者，将“顾念”这个名字与早已覆灭的云渡镇平康坊的污名隐隐勾连，暗示她或许本就是乐籍出身，或是被辗转贩卖过的瘦马，靠着一张脸和几分医术攀上了高枝。

这些话，像夏日里恼人的蚊蝇，挥之不去，无孔不入。我努力不去听，不去想，埋头在医馆，用繁忙的诊治来隔绝那些恶意的噪音。可有些声音，终究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日，医馆来了个熟面孔，那个成林堂、街上调戏过我两次的陈公子。我耐着性子给他把脉，他却凑近了，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压低声音道：“顾神医，啧啧，真是没想到啊……你小时候竟那般凄惨？听说，你那个乐坊出身的娘，为了几两银子，差点把你卖给了隔壁杀猪的谢屠户家那个傻儿子做童养媳？”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冰冷的毒蛇咬了一口，指尖瞬间冰凉。谢屠户家确实有个心智不全的儿子，谢婶也的确曾半开玩笑地提过几次，说若我愿意，定把我当亲闺女疼。但那只是长辈善意的玩笑，谢婶一家对我极好，我少时饥一顿饱一顿，谢婶没少喊我去她家吃饭，分文不收，待我如自家晚辈。这些话，怎么会传成这样？还牵扯到我那早已模糊、我甚至不愿多想的娘？

怒火“腾”地窜起，烧得我眼前发黑。我猛地抽回手，正要厉声呵斥，一个身影已如疾风般挡在了我身前。

是向衡。他不知何时从后堂出来，面色沉寒如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那陈公子。

“陈公子，”向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压，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看病就问诊，休要胡言乱语，污人清誉。顾大夫的身世经历，轮不到你在此嚼舌。若再敢出言不逊，休怪向某不客气，拉你去县衙，治你一个污蔑诽谤、扰乱医馆之罪！”

那陈公子平日里仗着家世胡闹，何曾见过向衡这般森然怒色，吓得脖子一缩，但随即又梗着脖子，强作镇定道：“向、向大夫，你吓唬谁呢！又不是我说的！是谢屠户家的大儿子谢江亲口说的！他在群荟楼做工，前几日有熟客请他吃酒，他在大堂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他爹娘当年如何可怜你，差点就收了你做儿媳妇……可不是我编的！”

谢江？那个老实巴交、在群荟楼做跑堂的谢江？我难以置信。他怎么会说出这种混账话？！

“一派胡言！”向衡怒极，上前一步就要揪那陈公子。

“向衡！”我出声拦住他，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但理智尚存。我盯着那陈公子，一字一句道：“你说，是谢江亲口所言，在群荟楼大堂，众人皆可作证？”

“千、千真万确！”陈公子被我和向衡的气势慑住，声音有些发虚。

“好。”我深吸一口气，对向衡道，“向衡，劳烦你与两位杂役，先将这位陈公子‘请’去县衙。我如今好歹是救了王妃性命的‘恩人’，我倒要看看，县太爷管不管这造谣生事、毁人清誉的勾当！非要让他，让那背后乱嚼舌根的人，都尝尝苦头不可！”

向衡深深看我一眼，明白我的意思。此事若不闹大，不揪出源头，流言只会愈演愈烈。他点点头，示意两个杂役上前。

我又点了另外两个机灵的杂役，对向衡道：“我去群荟楼，找谢江问个清楚！”

“我陪你去。”向衡立刻道。

“不，你押他去县衙，声势越大越好。我去去就回，光天化日，他们不敢怎样。”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不安，带着人匆匆赶往群荟楼。

群荟楼是江澜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此刻正是晚间热闹时分。我带着人直奔后厨杂役聚集处，却没找到谢江。问掌柜，只说谢江今日告了假，没来。

扑了个空。我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心头那点疑虑和不安却越来越重。谢江为何偏偏今日告假？那些话，真的是他说的？还是有人借他之口？

我憋着一肚子气，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楼梯口，却与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为首之人，青衫落拓，笑容灿烂，不是顾衍是谁？他身旁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穿着劲装、一看便是行伍出身的大汉，几人勾肩搭背，正说笑着要上楼，一口一个“顾兄”、“孙龙将军”、“彪虎将军”，显得极为熟络亲热。

顾衍一眼就看到了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熟悉的、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他停下脚步，轻声唤道：“念念？”

那声音，那神态，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逼迫、威胁、当众对质，仿佛他还是那个在茶寮初遇、风度翩翩的顾公子。若我没有见识过他面具下的阴冷与算计，几乎又要被他这副皮相迷惑。

我心头厌恶翻涌，冷着脸，声音硬邦邦的：“顾大人，请唤我顾念。我与你并无瓜葛，莫要随意唤我闺名。”

顾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更深的“黯然”取代。他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满脸横肉、嗓门洪亮的大汉已哈哈笑了起来，重重拍了下顾衍的肩膀：“顾兄，看来你这媳妇儿，讨得甚是艰难啊！脾气不小！”

另一个也笑道：“是啊，弟妹，有话好好说嘛。两口子哪有隔夜仇？在这么多外人面前，总要给自己男人留点面子不是？”

“孙龙将军，彪虎将军，说笑了。”顾衍对着那几人拱拱手，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仿佛我只是在闹小性子，“是我近日惹她生气了，我与她说两句便好。酒菜已命人备在楼上雅间，请诸位兄长先上楼稍候，顾某稍后便来。”

“顾衍！”我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提高声音，字字清晰，要让这酒楼上下所有人都听见，“王爷、王妃皆已亲口许诺，我顾念，婚嫁自主！我与你，无任何瓜葛！请你休要再胡言乱语，毁我名节！”

那几位被称作“将军”的大汉闻言，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玩味和了然的神色，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径直上楼去了。但那眼神，分明已将我归为“顾衍的麻烦”或是“不识抬举的女人”。

楼梯口只剩下我和顾衍，以及我带来的两个紧张戒备的杂役。

屈辱、愤怒、恶心……种种情绪在我胸口翻江倒海。往日对他那点因才华和风度而起的好感，早已在一次次逼迫算计中化为齑粉，如今只剩下被当众轻贱、物化的深深羞辱。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自说自话之人！

“顾念，”顾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一种近乎痛心的神情，“我顾衍，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堪。我对你真心以待，天地可鉴！你如今对我误会太深，我知你心中有气。你给我时间，让我慢慢解释，可好？”

解释？我看着他那张依旧俊朗、此刻却让我作呕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

“真心？”我冷笑出声，不再掩饰眼中的讥诮与冰冷，“你的真心在哪儿？是在我这身还算有用的医术上？是在我容易轻信、还算‘好用’的脾性上？是在‘顾神医’这个能为你带来名利的名头上？还是在那块‘顾氏医馆’的招牌，以及我手上那点你可能用得着的人脉资源上？”

我逼近一步，目光如刀，试图剖开他那层虚伪的皮囊：“你口口声声纳我为妾，却还要摆出一副情深不寿、予我天大好处的施舍模样。顾衍，你何曾真的‘看见’过我？你又何曾，真的看得起我？”

我指着这酒楼大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就在这里！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点了一桌子名贵菜肴，摆足了排场。可你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爱吃什么’吗？你送的那些玉佩、锦缎、琉璃灯，哪一件是真正合我心意、知我喜好的？你眼里看见的，究竟是活生生的‘顾念’，还是一个名为‘顾神医’的、可供你投资利用的物件？”

我看着他瞳孔微缩，胸膛因压抑怒气而起伏，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你懂什么是真心吗？还是说，你的‘真心’早就被你的野心和算计吞噬得连你自己都找不到了？你以为强纳了我，我便只能为你所用？顾衍，我能为你做事，也能……毁了你。被一个你强娶来、日夜同床共枕却心怀怨恨的枕边人算计，你不害怕吗？”

顾衍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碎裂，露出底下森然的寒意。他死死盯着我，嘴唇紧抿，胸膛剧烈起伏，却一言不发。那眼神里有怒，有惊，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而坚定的大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胸膛，稳稳地贴在了我的后背，将我整个人笼罩进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里。

是向衡。他来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顾衍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将我更严实地护在身后，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顾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楼梯口朗声道：

“顾念，乃吾妻。”

简单的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洪亮，足以让楼上楼下隐约窥探的人都听清：“我向衡，不日将以三媒六聘，郑重求娶。不论世人如何非议，如何揣测，我二人情谊慎笃，两心相许，此心天地可鉴。为人，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为医，我们悬壶济世，问心无愧。一切皆合礼法，不劳旁人置喙。”

他的目光终于与顾衍阴鸷的视线对上，没有丝毫退让：“顾大人若对我二人之事有任何疑问，或是对念念再有半分不满，有任何手段、任何花招，皆可冲着我向某一人来。莫要再做那等无耻下作、专毁女子清誉的勾当！”

说罢，他不再看顾衍铁青的脸色，手臂坚定地揽过我的肩，将我半护在怀中，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酒楼外走去。

我的后背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的愤怒、屈辱、冰冷，仿佛都被这坚实的依靠和滚烫的话语驱散。

我们一路穿过酒楼大堂，经过那些或好奇、或惊讶、或鄙夷、或窃窃私语的食客和伙计。那些目光，那些揣测，那些恶意的流言，此刻仿佛都失去了力量。

在这个不顾一切维护我、将我郑重宣称为“吾妻”的男人身边，在他用最坦荡、最坚定的声音为我撑起的一片天空下，那些喧嚣与污秽，似乎都变得不甚重要了。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耳边回响着他那句“情谊慎笃，两心相许”，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谣言如刀，人心叵测。

但我好像，真的找到了那个能看见“我”的人。

不是因为他救过我，护过我，

而是因为，他是向衡。

而我，是顾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