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那句“求娶”落地,周遭死寂一瞬,随即嗡地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什么?你说什么?!”李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
顾衍脸上那得体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加恳切了几分,他微微躬身,对着李婶,声音却依然能让所有街坊听清:“刘夫人,您没听错。在下心悦顾念姑娘已久,因家中长辈皆已故去,无人主婚,故蒙王爷、王妃垂怜恩典,特许在下……”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李婶,直直射向院中脸色苍白的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以贵妾之礼,迎姑娘入王府。”
“贵妾?!”李婶的声音猛地拔高,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顾衍鼻尖上,“我们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姑娘!给你做妾?!你做梦!”
“刘夫人息怒,息怒。”顾衍笑容不变,甚至抬手虚虚安抚,仿佛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长辈,“是贵妾之礼,绝非寻常妾室可比。一应仪程、聘礼,皆与娶妻无异。只是……唉,王公贵族府邸,规矩森严,家世门第有别,顾某亦是有心无力,只能暂且委屈顾姑娘些许名分。但!”
他话音一转,目光灼灼地望向我,语气更加深情诚挚:“但顾某敢对天发誓,此心唯念姑娘一人。待姑娘为顾某诞下麟儿,立下功劳,顾某必当恳请王爷王妃恩典,即刻提姑娘为正妻!绝无虚言!今日顾某请来官媒,备下厚礼,便是诚心求娶。刘夫人若有任何要求,尽管提来,顾某倾家荡产,也必当满足。只求……能将顾念姑娘许配于我。”
他说着,竟还后退半步,对着李婶和我这个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顾衍愿献上全部身家,以表诚意,只求顾念一人。”
姿态放得极低,话说得极漂亮,情显得极真,却又将“王府规矩”、“家世门第”像两座大山一样明明白白压下来,更用“提为正妻”和“全部身家”画了一张诱人的大饼。
向衡将我紧紧护在身后,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隐忍的怒意。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看就要上前。我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微颤,却用力握了一下。
不能乱。张娘子说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恶心和怒火狠狠压下去,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甚至上前一步,稍稍越过了向衡半个身子。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迎着顾衍那看似深情的目光,缓缓开口:
“好呀。”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顾衍眼中都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我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菜价:“顾大人说,愿献上全部身家,以表诚意?”
“自然!字字真心!”顾衍立刻道。
“那好。”我点点头,笑容加深,带着天真的残忍,“那就请顾大人,将您的‘全部身家’,金银细软、田产地契、乃至未来俸禄预期,一一清点明白,列成详单。然后,我们一同去县衙,请主簿大人过个明路,做个公证。再劳烦王爷赏脸,做个见证,盖个印章。证明这些‘身家’,从今往后,悉数归我顾念一人所有,与你顾衍再无干系。”
我顿了顿,看着顾衍瞬间有些僵硬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补充:“哦,对了。还得立个文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你顾衍,此生不纳他人,不另娶妻,不留任何非婚生子女。待我——若是真有那一日——为你诞下孩儿,我便是你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妻。我记得顾大人曾说过,‘娇妻唯一人尔’,这话,想必是作数的吧?”
我的声音清脆,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衍那精心伪装的面具上。周围街坊的议论声又起来了,这次带着明显的嗤笑和看热闹的兴奋。
顾衍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强笑道:“念念,你若是此意,我……我自当是愿意的。只是你方才所言,涉及官衙公证、王爷见证,非一日之功。今日是官媒千挑万选的黄道吉日,宜下聘纳彩。不若我们先……把聘礼收下,定下名分,余下诸事,容我慢慢筹备,可好?”
“哈哈,”我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顾大人真会说笑。”
我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顾念,是名满江澜、救人性命的‘千金圣手’。王妃娘娘腹中金贵的胎儿,也需我亲自看顾保胎。您呢?” 我上下打量他,目光挑剔,“您是王府的文书?还是侍卫?哦,对了,好像还是个‘无品无级、全凭王爷赏识’的谋士?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您就拿着这么些……”我瞥了一眼那些扎着红绸的礼盒,“仨瓜俩枣,跑到我家门口,张口就是要纳我为妾?”
我微微歪头,做出极其困惑的表情:“顾大人怎么就好意思,开得了这个口呢?”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低低的嗤笑声、议论声连成一片。
顾衍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碎裂,露出底下阴鸷冰冷的底色。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顾!念!”
但只是一瞬,他竟又强行将那怒气压了下去,脸上重新堆砌起一副近乎卑微的诚恳,甚至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哀求:
“是!念念,我知我如今还不够好,配不上你!所以我拼了命去挣前程!我刚从南疆办了要紧的差事回来,风尘仆仆,身上军功未卸,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求了王爷恩典,马不停蹄地赶来见你!我等不及了,念念!我怕你不愿意等我了!”
他眼圈竟微微泛红,演技精湛,情真意切。
“你不用怕。”我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他的表演,“我从没有等过你。我有我的路,你走你的路。我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人。顾大人,请回吧。”
顾衍眼神一厉,那点伪装的哀求瞬间褪去,声音压低,却带着清晰的威胁:“你就算生我的气,王爷、王妃的面子,你总要给吧?王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最恨旁人忤逆他的决定。你今日若是执意驳了王爷的脸面,惹恼了他……只怕今日在场的这几位,往后,都不会太好过了。”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缓缓扫过气得浑身发抖的李婶,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护在我身前、一身寒气的向衡身上。
一直沉默的向衡,此时终于开口。他没有看顾衍,而是转向周围越来越多的街坊,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依《大周律》,凡取人性命,需经县衙初核,州郡复核,罪证确凿,方可定罪。却不知……”他这才缓缓转向顾衍,目光平静如深潭,语气却锐利如刀,“顾大人预备给这满门老小妇孺,安个什么罪名?是写‘顾大人纳妾不成,恼羞成怒,戕害良民’,还是写‘王府谋士,以权逼婚,未遂杀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冷:“此等罪碟若成,顾大人此番得之不易的军功,他日赴任之时,怕不是要成为同僚间,代代相传的笑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跟我说话!”顾衍被戳中痛处,勃然变色,厉声喝道。
“我是顾念的家人。”向衡答得斩钉截铁,身形挺拔如松,将我和李婶牢牢护在身后。
“家人?”顾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目光在我和向衡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家人?你敢摸着良心说,你只是她的‘家人’?你对这个一手养大的孤女,就没有动过半点不该有的歪心思?”
他拔高声音,对着所有街坊,字字诛心:“你!成林堂向衡,一向以清正自持闻名江澜!结果呢?心里惦记的,竟是自家养大的、如女儿般的孤女!你这个名声传出去,难道不是江澜城天大的笑话?你还有何颜面,自称医者,立足于此?!”
“顾衍!你住口!” 我再也抑制不住,愤怒的火焰瞬间冲垮了理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听好了!王妃的胎,还没落地,需要我看顾!孩子落地之后,更需要我精心调理!全江澜城,除了我,没人能保他们母子万全!”
我逼近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今日,绝不会收你的聘!你能奈我何?能奈我的家人何?!有本事,我们现在就去王府,当着你主子的面,对上一对!看看王爷,是卖你顾大人的面子……”
我顿了顿,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名字:
“还是卖我东家——张娘子的面子!”
“张娘子”三个字,如同定身咒,让顾衍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忌惮。显然,他想起了那日张娘子入府后,信阳王态度陡变,以及事后严令不得招惹的叮嘱。那个神秘女人在王爷心中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僵持。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片刻后,顾衍脸上所有阴沉、愤怒、威胁的神情,像潮水般褪去。他甚至还努力扯了扯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却冰冷无比的笑容。
“顾念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看来,今日是顾某心急了。姑娘既然一时还想不通,那……便再好好想想。顾某,改日再择吉时来访。”
说罢,他不再看我们任何人,猛地转身,对身后仆役低喝:“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那队来时声势浩大的人马,此刻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口。
看热闹的街坊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泄去,腿脚都有些发软。向衡立刻扶住我,他的手心温暖而稳定。
“念念,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低声说,“不知他会回王府添油加醋说些什么不敬之言,咱们最好尽快也去一趟王府。”
“好!不过我得自己去,你在家里等消息就好。我要先行去与王妃说上一番。王爷无论如何都会帮顾衍,顾衍纳了我,他便是少了一块心病,我就是他的人,张娘子更易为他所用,百利无一害。我需得从王妃那里找到突破口。”
向衡右手温柔的拍了拍我的肩,安抚着我躁动的心绪“你说的很对,我们念念考虑得很周全,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对不起” 我望向他“让你承受那样不堪入耳的话”,想到顾衍刚刚那些侮辱他的话,我就愤怒至极,这毒蛇一般,见人就咬的男人!
“不,别说对不起,念念。那都是我们需要一起承担的风雨,我们昨晚说好了的,以后风雨同担。我不怕流言蜚语,我只盼你顺利摆脱困局。”
我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我要尽快去见王妃。
“这算什么事儿啊!刚说是喜事要来了,就…… 哎……” 只听得李婶在我身后一声长叹。
“我顾念的喜事,谁也挡不住!”我攥紧拳头,暗暗发誓 “我定能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