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还没亮透,赵今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动作比平时更粗鲁。她脸上没有前几日拿钱时的畅快,只有一种紧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咬的焦躁。
“快点!磨蹭什么!”她胡乱往我身上套了件半旧的夹袄,扯了扯我乱糟糟的头发,“这一个月,你跟我去乐坊住。”
我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地问:“为、为什么?”
“问那么多!”她不耐烦地拍了我后背一下,力道不重,但吓人,“上头来了人,要封了乐坊的账,一笔一笔对,谁也不许进出。家里就你一个,谢大娘又病了,没人看你。把你丢在那破草屋里,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摸进去……”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那个靠着茅房、又小又破的家,门栓都不牢靠。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她带着我,抄小路,从乐坊一个极僻静、满是油污和馊水味的后门钻了进去。空气立刻变了,不再是外头清冷的晨风,而是一股混杂了隔夜脂粉、劣质熏香、酒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腻又腐朽的味道,直冲脑门。我下意识地想捂住鼻子,被赵今一巴掌拍掉了手。
“别做出这副死样子!”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跟着我,低头,别乱看,别出声!”
我死死低着头,盯着她匆匆迈动的裙角和沾了泥的鞋后跟,感觉自己像只被拎进陌生笼子的小耗子,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着。耳边是隐约的、拖沓的脚步声,女子带着困意的、娇软的抱怨,还有男人粗嘎的、毫不避讳的调笑。那些声音混在昏暗的光线里,让我只想把自己缩得更小。
赵今把我带到了乐坊最靠里、也最安静的一栋小楼。楼里飘着淡淡的药味,和外面那股浓香截然不同。她跟一个面色蜡黄、倚在门边的邱姨低声说了几句,塞了点东西。邱姨撩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扫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念念,我闺女。”赵今把我往前推了半步,脸上挤出一点笑,对着楼里几个或坐或卧、神情恹恹的女子说,“这一个月,烦请各位姐妹帮我照看下。孩子小,不懂事,就让她在这楼里待着,绝不出去给你们添乱。”
她又低头,用力掐了一下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待在这楼里,不准踏出去半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准哭,不准闹,小声些。记住了没?”
我疼得一哆嗦,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
楼里的姐姐们大都病着,没什么精神,大多数时候都在自己房里待着。对我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或客气地点点头。只有一个姐姐不一样。
她叫柳儿。住在最里面那间小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她不像其他姐姐那样脸色灰败或涂着厚厚的脂粉,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柔柔的。赵今似乎跟她关系不错,特意把我领到她跟前。
“柳儿,这孩子能不能拜托你照看一二。她认得些字,能帮你抄抄东西。”赵今说。
柳儿姐姐笑了笑,牵过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赵姐放心,交给我吧。”
从那以后,白天赵今和邱姨她们在前头忙得脚不沾地,应付“上头”来的人。我白天大部分时间就待在柳儿姐姐的屋里,晚上回房间等娘回来吃饭,娘总是很晚回来,神色郁郁,我有些害怕。索性大多数时候都是挨着温柔的柳儿姐姐睡觉,那是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她教我认更多的字,用烧剩下的炭笔,在废弃的账本背面,一笔一划地写。她有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诗经》,会指着里面的句子,轻声念给我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的声音像春日里化开的小溪,清清亮亮的,能暂时冲散楼里那股散不去的药味和颓唐。
她还会用一些颜色黯淡的旧绢布,给我叠小花,小兔子,放在我手心里。“念念,你看,好不好看?”
最好看的是她弹琴的时候。她屋里有一张很旧的琴,她偶尔会调一下弦,随手拨弄几下。那声音真好听,像珍珠落在玉盘上,又像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叮叮咚咚的,能把外头所有污糟的声音都隔开。我听得入了迷,小声说:“柳儿姐姐,你能教我吗?”
她拨弦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决。
“念念,”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难过和郑重,“这个,不能学。你好好的,认字,明理,将来……要干干净净地出去。这些玩意儿……”她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声低微的颤音
“取悦男人的东西,少学,安全。”
我不太懂,这么美妙的琴声,人人都可以听,为什么在柳儿姐姐的口中,只能是取悦男人的东西?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便点点头,不再提了。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下午,柳儿姐姐午间喝了一碗药后,一直面色郁郁,默不作声,似是出神想事情,又似是被化不开的悲伤笼罩。
我小心翼翼过去摸摸她的手,发现冷的很,出声问道:“柳儿姐姐,我头发散了,给我编头发好不好,姐姐编的头发是念念见过最好看的!”柳儿嘴角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她温柔地捧起我的头发梳理着。
忽然“唔”了一声,我的头皮吃痛,回头一看,柳儿捂着肚子,弯下了腰。我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身上不舒服。
“姐姐?”我想去扶她。
她却猛地推开我的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哼,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蜷缩在地上。
“柳儿姐姐!”我吓坏了,想去拉她。
然后,我看见了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从她身下,从她单薄的裤子里,迅速地、无声地洇开,染红了她浅色的裙子,又滴滴答答,渗进了地板缝隙。那血腥气猛地窜上来,混合着屋里的药味和熏香,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的甜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有赵今那句“不准踏出去半步”和眼前疯狂蔓延的红色在打架。
柳儿姐姐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眼睛半睁着,望着屋顶,瞳孔有些散。她好像想看我,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血……好多血……”我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不行!柳儿姐姐要死了!
“不准踏出这栋楼半步!小声些!” 赵今的声音像鬼一样在脑子里尖叫。
可柳儿姐姐的血已经在冰冷的石板上蔓延开来,许久都似是没有停住的迹象。
“啊——!!!”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发出一声自己都陌生的、尖利的惨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我疯一样去敲隔壁姐姐的门,里面传来虚弱而冰冷的声音“小兔崽子,喊什么喊,我又不是大夫,去前厅找你娘请大夫去。”没有人愿意出来看看。
姐姐的血……会流干的!
我像头发疯的小兽,撞开门,冲出了那栋死寂的小楼。
楼外的世界,是另一重天地。
浓烈到刺鼻的脂粉香、酒气、汗味、还有各种说不清的甜腻熏香,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瞬间让我窒息。光线昏暗,人影幢幢,丝竹声、调笑声、划拳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比血腥味更让人头晕目眩。
我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朝着有光、有人声的前厅没命地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柳儿姐姐!血!好多血!救命啊——!”
“哟!哪儿跑来的小雏儿?慌慌张张的,投怀送抱啊?” 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黑影猛地挡在我面前,大手一伸,狠狠揪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骨头都要断了。一张喷着酒气的、泛着油光的脸凑近,混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开过苞了没?让爷给你开了苞,保管你舒坦……”
极致的恐惧和刚才的血腥刺激混在一起,我连哭都忘了,只是拼命挣扎,却像被铁钳夹住。
“砰!”
一声闷响。揪着我的醉汉“哎哟”一声松了手,踉跄着摔到一边。
赵今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冲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打断的扫把柄。她一把将我死死箍进怀里,我的脸撞在她硬邦邦的胸口,能听到她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她指着那醉汉破口大骂,“赵二麻子,管不住你□□里那二两肉,老娘就给你嘎了喂狗,狗都嫌不够塞牙缝的下作东西,老娘的闺女也敢碰,我打死你!”
污言秽语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砸过去,声音又尖又利,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抡起扫帚又狠狠打过去。
那醉汉似乎只是个没甚势力的穷混子,被乐坊赵管事的彪悍和周围渐渐聚集的目光吓住了,一边被打的满屋乱窜,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也不敢还手,爬起来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看什么看!都散了!” 邱姨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龟公快步走过来,眉头拧得死紧,先冷冷地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缩着脖子散开了。她才看向赵今,压低声音,带着责备:“赵今!跟你说了最近风头紧,账上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你还闹这么大动静!”
赵今胸膛剧烈起伏,扔了扫帚,回来死死抱着我,正要回嘴,怀里的我却猛地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声,边哭边喊:“柳儿姐姐!柳儿姐姐流了好多血!要死了!”
赵今和邱姨的脸色同时变了。
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再说,赵今松开我,和邱姨一起,像两道风似的朝着后院小楼狂奔而去。我被甩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靠着冰冷的柱子往下滑。
后面的事情,像一场模糊而嘈杂的噩梦。
赵今很快又冲了出来,脸色白得像鬼,对邱姨急促地说着什么。邱姨咬牙,点了点头。赵今便像箭一样从后门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后门又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外头的凉气。
是向先生。还有那位我曾见过一眼的、总是冷着脸的婶子。
向先生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快。他身后那位婶子——后来我知道她姓李,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脸上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沉静的肃穆。他们甚至没多看瘫在一边的我一眼,径直跟着迎出来的赵今和邱姨,快步进了小楼。
我连滚爬爬地跟到楼门口,不敢进去,只敢扒着门框,朝里看。
血腥味更浓了。里面人影晃动,压低的声音急促地交换着。我看到了李婶。她挽起了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上动作快得看不清,一会儿指挥赵今按住柳儿姐姐的哪里,一会儿从箱子里取出银针、布条、药瓶。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奇异地压住了满屋的慌乱。
“热水!”
“布巾!”
“参片!快!”
“按住这里!别让她乱动!”
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再端出来时,就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那红色晃得我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抠进门框的木刺里,才能不让自己再次尖叫出来。
原来……女人流血,是这样可怕的事情。原来,这世上还有像李婶这样,面对这样可怕的场景,还能这么稳、这么厉害的女人。
傍晚的时候,向先生又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包药,大概是来看看是否需要施针巩固。经过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吓得一哆嗦,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我怕他,怕他每次来家里时那种沉默的压力,怕他看人时清清冷冷的眼神。
“你叫……顾念?”他蹲下了身,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嗯……”我怯怯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他。似是感到了我的害怕,他嘴角含笑,眼眸深处也有暖暖的笑意,我从未见过那样温和的向先生,就像邻家大哥哥一样。
“回房休息吧,这里有些乱。你是小孩子,把自己照顾好,也是在帮你娘忙了”我望了眼被一群人围着的柳儿姐姐,向先生顺着我的眼神看去,“柳儿姑娘性命应该无大碍,只是……处理起来会有些棘手。不过我和李婶,是专业的医师,你不必担心。”
专业的医师……我懵懂地抬起头,只看到他清瘦的下颌线。他……在安慰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药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小包油纸,递到我面前。
他缓缓展开,油纸上是几颗透亮饱满的杏脯蜜饯。
“这个拿去吃着玩,”他笑着说,“这些杏脯是给病患去药苦的。用甘草和薄荷渍过,外面买不到的风味,你尝一个吧。”
我拿起一颗放在嘴里,不算很甜,有种很清爽的淡淡的甜味,咬开是杏子的酸,还带着一丝丝盐咸味,混合在一起的确很特别的味道。
“好吃,谢谢向先生。”我小声地道谢。
“好吃那就都拿去吧,今儿我身上就带了这些,下次给你多拿些。”我赶忙摆摆手,父亲说过天下没有免费的食物,能不拿则不拿的好。
向先生见我不接,只得把杏脯放在我身旁,便起身欲离去。
“向先生,”我鼓起勇气问道“什么是甘草和薄荷?”
向先生回头看我,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他赶忙又从药包里找出一个褐色的小圆片和一片绿叶道“这是甘草,向先生将那片不起眼的、边缘有些粗糙的褐色圆片,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你尝尝看,是什么味道?”
我迟疑了一下,看着他鼓励的眼神,小心地舔了一口。一股奇异的、带着植物纤维感的甜味,立刻在舌尖弥漫开来,那甜不腻,很正,很稳,甚至有点厚。
“甘草的甜,是‘本味’,是根基。”向先生缓缓道,“它能调和百药,让峻猛的方子变得平和,让苦涩的药汤变得顺口。像是家里最稳重、最会打圆场、能把一大家子脾气不同的‘药’拢在一起,还让大家都舒服的那个‘大家长’。
“这是薄荷叶”向先生又递过来那片绿叶“你含着,别急着嚼碎,慢慢感觉。”
我依言照做。起初,只是一点微微的凉。但很快,那股凉意就像一滴化开的冰泉,无声地浸润开来,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甚至顺着喉咙,带来一股清爽的、提神醒脑的气息。之前因为恐惧和哭泣而昏沉的脑袋,似乎都因为这股凉意,清醒了几分。
“好凉!”我忍不住说,觉得舌头都有些麻酥酥的。
“对,薄荷的‘凉’,是它的‘用’。”向先生解释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它能疏散风热,清利头目,还能透发疹毒。在方子里,它常常是那个‘开路先锋’或者‘清凉使者’,当身体里有郁结的热邪,或者头目昏沉时,薄荷就能带着一股清凉之气,把这些‘不舒服’给打开、疏散掉……”
我听得津津有味,好似那些玄妙的药理,在向先生口中就像话本子一样活灵活现,我又问道“那甜蜜饯儿为何要放盐呢?”
“哈哈哈对,有咸味垫着,甜味可抵绵长。就像那话本子里的人们,不经磨难衬托,何曾有感人至深的故事。”
我还想再发问的时候,听到有人往这边跑来了,是娘。
“向先生!向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啊!李婶问你拿参片,并请你去施针呐!”娘的嗓门亮起,瞬间驱散开了向先生的笑意,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模样。
“我马上来”向先生淡淡的回了一句,手上麻利地收拾起了药包,便转身离开了。
“顾念!去三楼艳娘的房间里待着,我跟她说好了,你今晚睡那儿,饭我让人给你送上去,别再乱跑了!明儿我送你回家去!”话音未落,娘就匆匆离去了。
我攥着那片甘草和薄荷,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渐渐被焐热,一丝极其清淡的、带着药味的甘甜气息,幽幽地钻进鼻腔,奇异地压下了喉咙口的血腥味和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