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月色移到中天,距离寅时起身还有两个时辰。
江寂玄不敢在木屋里面炼化古草。木屋隔墙便是别的杂役,气息一旦外泄,极易被人察觉。他揣好布兜,再度悄无声息离开杂役院,避开庞虎常蹲守的后山乱石堆,往更偏、一处少有人至的浅谷走去。
这处浅谷藏在两道山梁夹缝之间,谷口被茂密荆条封挡,平日里砍柴的杂役都嫌这里荆棘扎人,不愿深入。谷内积着常年不散的阴湿之气,恰好可以掩盖幽息的气息。
踏入谷中,四下静得只剩下风吹荆条的沙沙声响。
江寂玄拨开挡路的枝蔓,走到谷腹一块平整的黑石上坐下。他打开布兜,那株枯褐古草静静躺在里面,内里蕴藏的幽息比他之前吸纳的地底散息浓郁数倍,沉沉的力量隔着一层干布,都在与他骨缝里残存的异息呼应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缓缓取出古草托在掌心。
心神沉定,引导骨内幽息缓缓探出,轻轻触碰草茎。
下一瞬,古草像是被触发一般,整株微微震颤,储存已久的幽息如同开闸暗流,顺着他的掌心,汹涌冲入四肢百骸,直钻骨骼!
和之前初次引息那种细碎冰针扎骨的痛感不同,这一次是汹涌的冲刷。
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暗流,蛮横地在他所有骨缝里冲撞、打磨、凿刻。钝骨本是天道封死的密闭囚笼,此刻正被这股同源力量反复冲刷,每一寸僵硬的骨面都在承受碾磨。
剧痛铺天盖地涌来,江寂玄脊背猛地绷紧,额头上冷汗成串滚落,砸在黑石表面。唇瓣死死抿紧,克制着喉咙里几乎要溢出来的闷哼。
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却不肯撤去心神引导。
他清晰感知到,那层隔绝正统灵气的天道壁垒,正在幽息的冲刷下,一寸寸软化、开裂。
裂痕越来越多,细密如蛛网。
幽息顺着这些裂痕渗透进骨骼深处,一点点改写钝骨原本死寂的质地。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古草的褐色一点点褪去,草茎慢慢化作细碎飞灰,随风消散在谷间阴雾里。所有蕴藏的力量尽数被他吸纳一空。
江寂玄维持着静坐的姿势,缓缓吐出口凝滞已久的浊气。
周身酸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他试着调动骨中的幽息,这一次流转比从前顺畅太多,不再滞涩卡顿。他抬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暗雾,力量微弱,却由他随心掌控。
钝骨桎梏,已然破开大半。
他微微握拳,能清晰感受到躯体内滋生出的微弱力量,不再是手无缚鸡的凡人。
六年寿限悬顶,他终于踏出实实在在的一步,不再仅仅靠着隐忍周旋自保。
可这份力量依旧单薄,远不足以抗衡青云宗内任何一名拥有正统修为的外门弟子。他依旧不能暴露,依旧要藏好所有异样。
江寂玄收敛幽息,暗雾瞬间隐入骨内,不留半点痕迹。他低头看向掌心,古草已经消散干净,不留残渣。
此地不宜久留。炼化时幽息涌动,难保不会被远处的人捕捉到异常。
他起身,顺着原路折返,一路小心探查四周,确认无人尾随,顺利回到杂役院木屋。
而此刻,杂役院另一头的一间木屋,灯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庞虎坐在矮桌边,对面两个跟班凑在他身侧,低声说话。
“虎哥,这几天江寂玄实在古怪。白天重活压给他,他看着累,却从来不会脱力瘫软;夜里总爱往外跑,行踪飘忽不定。”偏瘦少年压着声音,“上次后山没抓住把柄,难保他还在偷偷搞那些邪异的勾当。”
庞虎指尖一下下敲着木桌,眼底阴沉沉的。
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那日在后山明明察觉到不对劲,却拿不出证据,只能眼睁睁放江寂玄离开。这几日他暗中观察,越发觉得这个被判寿止二十的废骨不简单。
寻常人扛下双倍重役,早就熬得面无人色。可江寂玄除了沉默,看不出半点被压垮的模样。
“我打算明天一早去找周管事。”庞虎沉声道,“咱们不用一口咬定他私修邪术,只说他行踪诡异,夜里频繁私自外出,形迹可疑,请管事派人盯着他查一查。”
“若是管事派人跟着,一旦抓到他半点不对劲,咱们就能顺势发难。就算暂时抓不到实证,让管事留意上他,往后他一举一动都要被看管,也够他难受。”
跟班眼睛一亮:“还是虎哥主意好!只要管事盯上他,他再想夜里偷偷跑出去,就难了!”
庞虎嘴角勾起一抹狠笑:“我倒要看看,没有夜里外出的机会,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一个注定活不过二十岁的废人,凭什么在我面前硬气。”
几人又低声商议几句,敲定说辞,才吹熄油灯躺下。
夜色两分。
一边木屋之中,江寂玄刚完成淬骨蜕变,尚且沉浸在力量新生的沉静里,规划后续如何稳妥修行;另一边,针对他的算计已经悄然织好,等到天光破晓,便会送到周管事面前。
江寂玄尚且不知,一张监视的网,正朝着他缓缓罩来。
蛰伏之路,刚刚看见一点微光,新的风浪,已然在拂晓前悄然酝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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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幽草淬骨,风讯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