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也手上没有停,继续向上拉动卷闸门。金属铁皮摩擦滑轨,持续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一截一截向上收拢,店铺内部的景象,一点点暴露在清晨的天光之下。
巷口早点铺的白烟源源不断往上飘,蒸笼盖子掀开的热气混着面食香气,顺着巷道一路飘过来。
早起买早餐的路人三三两两经过,目光下意识投向纹身店门口,很快就注意到站在路灯下熬了一整夜的池殷似。他的外套边角沾着夜里凝结的露水,脸色比昨夜苍白几分,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双腿长时间站立早已僵硬,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辛寂紧跟在岑也身侧,一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警惕地锁着池殷似,随时准备上前。
闸门完全推到顶端,岑也松开把手,抬手拍了拍掌心沾到的金属灰。她站在店铺门槛内侧,手腕裸露在外,手臂上的纹身迎着清晨灰蒙的天光,纹路清晰分明。
“站了一整夜,不累?”岑也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池殷似向前踏出一步,停在距离门槛两米的位置,不再靠近。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熬夜带来的沙哑。
“还好。”
“目的达到了?”岑也抬下巴看向他,“守一整夜,就为等我开门?”
“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一次。”池殷似说,“不会争吵,不会强迫你立刻给出答复。
辛寂从岑也身后站出来半步:“还有什么好谈的?岑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没必要这样耗着自己。”
池殷似视线没有离开岑也,没有理会辛寂的插话:“给我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就离开这条巷子,今天不会再来打扰店里的生意。”
岑也沉默几秒,目光扫过巷口陆续多看这边两眼的街坊。她不想在开店的第一时间,就在门口引来围观。
“进来吧。就十分钟。”
辛寂转头看向岑也,眼神带着一丝诧异,低声提醒:“岑也。”
“没事。”岑也侧头对辛寂说了一句,侧身往店内退了半步,留出进门的空间,“十分钟,到点就走。”
池殷似抬脚跨过门槛,走进纹身店。
店内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色料、酒精混合的味道。大堂顶灯还开着,晨光透过玻璃窗铺进屋子,在水泥地面投下大块柔和光斑。工作台整齐摆放收纳好的器械,画稿堆叠在桌角,外间躺椅上还放着辛寂昨晚盖过的薄外套。
岑也走到一张空着的木椅旁坐下,抬眼示意池殷似坐在对面。辛寂没有落座,靠在旁边的工作台边,双手抱臂,全程盯着两人。
池殷似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在不断逼你,侵入你的生活。”
“不是觉得,是事实。”岑也打断他,指尖轻轻叩击椅子扶手,“一次次守在巷口,暗中跟着我沿江散步。嘴上答应退开,行动从来没变过。”
“我承认。”池殷似坦然应声,“我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你的念头,但我不想用让你反感的方式。我不会强行闯入你的生活,可我没办法做到彻底消失。”
辛寂嗤了一声。
“这话说得好听。守在店外通宵等人,这不就是逼迫?”
“我没有逼迫她做任何选择。”池殷似看向辛寂,“我只是在这里等,选择权一直在岑也手上。她可以不见我,可以关门不理,我不会硬闯。”
岑也抬了抬手,制止辛寂继续争辩:“说重点。十分钟有限,别浪费时间扯这些空话。”
池殷似重新看向岑也。
“前段时间,巷子里有人打算上门找你麻烦。那群人原本计划等夜里店里只剩你一个人的时候过来。我已经找过他们,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岑也眉梢微挑。这件事她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什么时候?”
“三天前。”池殷似回答,“他们之前来过店里一次被你赶走,不甘心,打算回来寻衅。我找到他们,和他们谈清楚,他们答应不会再来这条老巷找你的麻烦。”
辛寂脸色一变,往前挪了半步:“那群混混?你怎么跟他们谈的?他们那种人不会轻易收手,你许诺了什么?”
“不需要许诺什么。”池殷似语气平静,“我掌握了他们不少事情,足够让他们安分。但我不能保证永远压得住。只要有人想挑事,麻烦依旧会找上纹身店。”
岑也安静听着,指尖停止叩击扶手。
她在老巷开店这么多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清楚那些混混的脾性。上次闹事的人确实一直怀恨在心,她心里早有防备,只是没想到对方已经在计划再次上门。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岑也问。
“我不想拿这件事要挟你。”池殷似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老巷这片环境复杂,很多潜在危险你防不胜防。你再警惕,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我自己的事,我能应付。”岑也语气冷下来,“开店这么久,麻烦我见得多了,不用你来替我预判危险。”
“你可以应付一次、两次,但不能永远孤身应对。”池殷似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不是要插手你的店,不是要干涉你的决定。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
辛寂在一旁开口:“她本来就一直自己扛过来的,不需要你突然跳出来充当保护者。池殷似,你做这些,说到底还是为了你自己。”
池殷似没有反驳辛寂这句话,目光依旧落在岑也脸上:“或许吧。可我没有伤害你的想法。”
墙上挂钟的秒针不停转动,安静的店内,滴答声格外清晰。十分钟的时限,正在一点点缩短。
岑也沉默片刻,开口:“就算你帮我拦下这批人,也改变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之前说过,我不想继续纠缠。”
“我记得。”池殷似点头,“我不会要求你立刻接受我。我只是希望,不要把我彻底隔绝在外。如果之后再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可以允许我帮你一次。仅仅是帮忙,不附带任何条件。”
“没有免费的帮忙。”岑也淡淡说道,“所有事情都有代价。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
“这件事,不需要你偿还。”
“我不习惯欠人情。”岑也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
辛寂抬头看向墙上挂钟,距离约定的十分钟仅剩一分钟。
池殷似跟着起身:“我遵守约定,现在离开。”
岑也侧身,指向店门:“慢走。记住你说的,今天不会再来打扰营业。”
池殷似迈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位置,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岑也:“我不会违背承诺。但是岑也,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联系我。号码你一直都存着。”
说完这句话,池殷似抬步走出纹身店,踏入清晨的巷道。他没有回头,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口拐角。
辛寂走到门口,探出脑袋确认池殷似真的离开,才关上店门内侧的纱门。她转头看向岑也:“他说的那群混混打算上门的事,靠谱吗?会不会是他编造出来,博取你的信任?”
岑也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抹布,慢悠悠擦拭桌面:“不好判断。真假都有可能。”
“要是假的,这人心机太深。拿这种事情当借口接近你。”辛寂皱着眉,“万一属实,那我们之后确实要多加小心。”
“不管真假,防备不能松懈。”岑也放下抹布,打开收纳柜,取出几张预约客人的纹身图纸,“今天预约的客人九点就到。我们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器械全部消毒。”
辛寂压下心里的疑虑,点头应下。
她转身走到消毒机旁边,取出一次性针具,拆开包装,按照流程放进消毒设备里。机器启动,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
岑也坐在工作台前,铺开图纸,仔细核对客户确认好的图案细节。炭笔放在手边,随时准备调整线条。
但她的思绪,偶尔会飘回刚刚池殷似说的那番话。
她不会轻易相信池殷似。
可也没有办法直接断定整件事是谎言。
老巷鱼龙混杂,很多潜藏的危机看不见摸不着。
她的警惕性一直很高,但人总有疏忽的时候。
岑也摇了摇头,把杂念压下去,专心盯着图纸上的线条。
八点四十,第一位预约客人抵达纹身店。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想要在小臂纹一朵小巧的山茶花。
辛寂接待客人,引导她坐到躺椅上,拿出色料,一一展示给对方确认。岑也戴上一次性手套,调试纹身机,机器嗡鸣一声,针头轻微震动。
沟通图案、调整位置、消毒皮肤,整套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岑也沉下心,专注落在纹身操作上,动作稳而利落。辛寂守在一旁,随时递取耗材,时不时留意店门外巷子里的动静。池殷似没有回来,巷子里一切如常。
两个小时之后,山茶花纹身完成。岑也关掉纹身机,用无菌棉清理掉皮肤上多余色料,给客人涂上修复膏,交代好术后养护注意事项。
客人对着镜子反复查看图案,满意结账离开。
送走客人,辛寂长长呼了一口气:“总算搞定一单。接下来还有两个预约,下午会过来。”
岑也摘掉手套丢进垃圾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窗外日光慢慢升高,穿过玻璃窗照进店内,温度一点点上升。
临近中午,巷子里的人流变多。买菜的居民来回走动,早点铺收摊,隔壁杂货店开门,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持续飘进店里。辛寂抽空去巷口小卖部买了两份盒饭回来,放在工作台。
“先吃饭吧,吃完准备下午的客人。”
岑也放下手里的画稿,拿起盒饭拆开。两人安静吃饭,辛寂一边扒饭一边开口:“你觉得,池殷似说的那群混混,会不会还在附近蹲守?”
“不确定。”岑也咬了一口米饭,“这几天我们多留心巷口。傍晚关门的时候,仔细查看四周。”
“要不我晚上依旧留在店里守着。”辛寂提议,“以防万一。”
“看情况。”岑也说,“如果连续几天都没有异常,你可以正常回家。不用一直耗在店里。”
午饭吃完,两人收拾好餐盒垃圾,继续整理纹身耗材。
没过多久,第二位预约客人准时上门。
岑也继续开工,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多,当天所有预约全部结束。
客人离开之后,店内恢复安静。
辛寂收拾满地一次性耗材,打包垃圾袋。岑也检查纹身机,关闭电源,清洗色料杯。
天色慢慢往黄昏过渡,阳光褪去刺眼的亮度,变成柔和的橘色,斜斜照进老巷。
辛寂把垃圾袋拎到巷口垃圾桶丢掉,回来的时候,仔细扫视整条巷道。没有看见池殷似的身影,也没有看见陌生可疑人员徘徊。
“外面一切正常。”辛寂进门说道,“没看到池殷似,也没有可疑的人。”
岑也点头,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巷子里行人来来往往,一切平和:“今天他遵守约定,没有再来。”
“暂时而已吧。”辛寂说,“谁知道明天他会不会又守在门口。”
岑也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停留在通讯录页面,光标停留在池殷似的号码上。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没有点开对话框,直接锁屏,把手机放在台面。
“先关门。”岑也说。
辛寂跟着岑也走到店门口,两人合力拉下卷闸门,扣上锁。锁扣咔嗒锁紧。
“今晚我还是留下。”辛寂坚持,“稳妥一点。”
岑也没有反对:“好。”
天色持续下沉,老巷路灯依次亮起。辛寂打开外间弱顶灯,坐在躺椅上玩手机。岑也回到隔间,拿出空白画稿,继续构思新纹身图案。炭笔在纸上不停勾勒,线条不断延伸。
到夜里九点,巷子里安静下来。
辛寂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往外看。巷道空旷,只有零星晚归行人路过,没有任何人长时间停留。
“外面很安静。”辛寂对着隔间方向轻声说。
隔间门半开,岑也抬声回应:“嗯。”
时间走到深夜十一点。
辛寂躺到躺椅上,却依旧没有睡意。
她竖着耳朵,留意卷闸门外面的动静。
岑也放下炭笔,走出隔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还没睡?”岑也问。
“睡不着,总下意识担心出事。”辛寂苦笑一声。
岑也端着水杯走到窗边,轻轻拨开窗帘缝隙。昏暗路灯铺满空荡荡的巷道,视野之内看不到人影。
“暂时没有动静。”岑也低声说。
话音刚落,巷口方向,一道人影缓步走入路灯的光晕里。
岑也眼神一凝,指尖按住窗帘,没有松开。辛寂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她身侧,顺着缝隙向外看去。
那人身影慢慢走近,不是池殷似。
男人身形粗壮,慢悠悠沿着墙根走,目光来回扫过两侧店铺,视线最终停在纹身店紧闭的卷闸门上。
辛寂压低声音:“是上次闹事那群人里面的一个。”
男人在纹身店门外几米位置停下,站在路灯阴影里,盯着金属闸门看了很久,没有上前,也没有敲门。几分钟之后,他转身,慢悠悠朝着巷子另一头离开。
岑也松开窗帘,脸色平静:“来了。看来池殷似说的事情,不全是假话。”
辛寂眉头紧锁:“他单独过来踩点?”
“看样子是。”岑也放下水杯,走到工作台,拿起手机,调出本地派出所报警电话,存在桌面快捷方式,“做好准备。今晚我们不能放松。”
辛寂握紧拳头,目光落在厚重的卷闸门上。
整条老巷沉寂,只有路灯静静亮着他们不知道,方才离开的男人,是独自探查情况,还是回去通知其他人。
危险藏在暗处,随时有可能再次找上门。
岑也靠在工作台边缘,视线落在紧闭的店门。她抬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红蛇缠黑月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