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持续漫过沿江步道。岑也沿着护栏缓步往前走,鞋底碾过地面散落的干枯梧桐碎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夜色已经彻底沉落,江面之上浮动着连片晃动的灯火,对岸楼宇的霓虹落在翻涌的水波里,被浪头揉碎,一明一灭。
方才池殷似隐在树丛远处守望的那股压迫感,并没有随着他的身影藏进暗处就彻底消散。岑也心里清楚,那人没有真正离开。他嘴上答应退开,不再上前打扰,骨子里的执念不会轻易收束。
池殷似最擅长这套,表面顺从她所有要求,暗地里依旧按照自己的心思行事,耐心蛰伏,一点点把她周遭的空间慢慢占满。
岑也抬眼望向远处宽阔的江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套口袋里冰凉的手机壳。
她没有再回头去寻找树丛里那道身影。
没必要。
就算此刻转头,大概率也看不见池殷似,他藏人的本事一向很好。
她骨子里那股冷傲清醒,让她不会因为有人暗中注视就局促不安。换作旁人,被人一路尾随、远远盯着,多半会心慌、急于逃离。可岑也不一样,她只是冷静地评估现状,把池殷似这份偏执,当成一场漫长的拉扯博弈。他想布网困住她,而她站在网外,冷眼旁观他一点点编织丝线。
岑也停下脚步,手肘轻搭在金属护栏上。
晚风掀起她额前散落的黑发,露出一小片饱满的额头,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痞气的凌厉。锁骨处黑色背心领口下滑一点,那行德文纹身露出半截笔画,在昏暗路灯下若隐若现。左臂的纹样随着手臂的动作轻微起伏,藏在宽松外套之下,只隐约看得见轮廓。
她安静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滚滚东流的江水。江浪持续撞击堤岸,潮声连绵不绝,像是永不停歇。
手机在口袋轻轻震动了一下。
岑也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辛寂发来的消息。
辛寂:【还在江边?池殷似那家伙还跟着你吗?】
岑也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还在江岸,人没靠近,躲在远处。】
消息发送出去没两秒,辛寂的消息立刻弹了回来,字里行间满是戒备。
辛寂:【这人真的没完没了。你小心点,别给他太多机会。要是他敢做出过分的举动,我马上打车过来。】
岑也:【不用紧张,我应付得来。】
辛寂:【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岑也。我就是觉得他那股喜欢太吓人了。我的坏是摆在脸上,不爽就直接吵直接闹。可池殷似不一样,他所有的心思全部压在心底,表面永远温和,这种人才最难防备。】
岑也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辛寂看得通透。
辛寂的张扬外露,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好坏一眼就能分辨。
池殷似恰恰相反,温和是他的保护壳,壳子底下,是层层叠叠藏好的心机和汹涌的占有欲。初见时一眼沦陷,这份爱意从一开始就带着失衡的重量。
岑也:【我知道。】
她简单回了三个字,收起手机,重新放回外套口袋。
视线下意识扫过步道旁成片的灌木丛。
夜色浓重,树木的影子层层堆叠,大片的阴影将后方空间完全遮盖。她看不见池殷似,但她能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而专注,牢牢锁着她,一刻不曾挪开。
池殷似就静立在灌木丛后方的阴影之中。
他选的位置很巧妙,前方有密集的枝叶遮挡,恰好可以完整看见护栏边岑也的身影,同时又保证自己不会轻易暴露。他保持安静,几乎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个挺拔冷傲的背影上。
他的左手自然垂落,那截残缺的小拇指蜷缩在掌心,指尖微微收紧。
伤口早已愈合,疤痕坚硬粗糙。
每次他看见岑也,当初持刀护她那一幕就会反复在脑海回放。刀刃划破皮肉的痛感,混杂着看见混混刀尖朝向岑也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恐慌,交织在一起。那道伤疤,是他为岑也留下的印记,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标记。
每当他看着岑也,心底的占有欲便会慢慢滋生蔓延。
他想要把她护起来,隔绝世间所有流言、骚扰、危险。他想让所有人都明白,岑也是他的。但他懂岑也的性格,强硬逼迫只会换来她彻底的抗拒。岑也骨子里长着尖刺,越压迫,尖刺扎得越狠。
所以他只能选择隐忍,迂回靠近,一点点渗透她身边所有的人和事,慢慢磨掉她的防备。
他愿意等,无论多久都可以。
池殷似看着岑也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随性,带着漫不经心的拽劲。他的眼底泛起一层浓稠的暗色,情绪压得极深,没有外露半分。旁人永远想不到,这样一副温润平静的皮囊之下,藏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岑也没有一直停留在原地。休息片刻之后,她直起身,离开护栏,继续沿着江边步道慢慢向前走。脚步不快,步伐松弛,看不出半点紧绷。
她刻意维持着原本的节奏,没有加快脚步逃离,也没有主动去树丛那边把池殷似揪出来对峙。
她想看看,这人到底能跟到什么时候,能隐忍到哪一步。
步道向前延伸,沿途路灯间隔很远,两段路灯之间,会有大片沉暗的阴影。越往前面走,人流越发稀少。偶尔遇见一两个夜跑的人,匆匆掠过之后,整条江岸又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连绵不断的江潮声。
岑也路过一处废弃石凳,石凳表面落满灰尘与落叶。她停下,侧头看了一眼,没有坐下,只是短暂停顿几秒,继续往前走。
树丛后的池殷似跟着移动。他动作放得极轻,借着树木阴影掩护,和岑也始终维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他全程保持安静,不发出一点声响,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影子。这就是他的心机,懂得把握分寸,绝不贸然上前惹岑也反感,却又绝不彻底消失在她周遭。
他心里清楚,岑也已经察觉到他还没离开。可岑也没有回头驱赶,也没有打电话警告。
这一点,让池殷似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是不是,岑也并没有那么排斥他留在远处守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又冷静下来。不能自我欺骗。岑也只是足够冷静,足够强大,不会因为这点尾随就慌乱。
她不驱赶,不代表接纳。
这条路,还要走很久。
岑也走着走着,目光瞥见江岸边堆放的几块巨大石块,是防汛留下来的。石块表面长满青苔,潮湿滑腻。她缓步走过去,站在石块前方,低头看向脚下翻滚上涨的江水。浪头拍打到石头底部,溅起细小冰凉的水花,落在她的鞋尖。
江风骤然变大,吹得她黑色外套下摆大幅度翻飞。
岑也微微垂眸,安静看着奔腾不息的江水。她想起很多旧事。原生家庭带来的压抑,年少时遭受的非议,一路走来遇到的形形色色心怀恶意的人。她身上各处纹身,每一处纹样,都藏着一段过往。手腕红蛇缠黑月,锁骨的德文,侧腰蛇缠牡丹,大腿的炽天使图案。这些纹身是她给自己筑起的铠甲,把内里柔软的部分全部包裹起来,对外只露出满身锋芒。
旁人大多只看见她拽酷不好惹的外表,觉得她性子野,不好相处。很少有人能看透外壳之下,岑也心里的清醒。她分得清假意和真心,分得清保护和禁锢。池殷似的关心是真的,可那份裹挟着占有欲的爱意,同样真实。
“你想一直这么跟下去?”
岑也没有回头,声音不大,顺着江风飘向后方树丛。语气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随口一问,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灌木丛后的池殷似身形一顿。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足够稳妥,没想到岑也依旧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沉默几秒之后,他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依旧保持着距离,没有贸然靠近。
夜色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池殷似声音平稳,“我不打扰你散步,只是守着。等你打算离开江边,我就走。”
岑也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他。路灯的光线斜斜落在她脸上,轮廓锋利,眉梢轻挑,痞气十足。
“池殷似,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开口,语气淡淡的,不带怒火,却自带压迫感,“我说过,我不需要人时刻盯着。你这样守着,不是保护,是捆绑。”
“我没有想要捆绑你。”池殷似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认真开口,“我只是没办法放任你一个人待在这种空旷少人的地方。一想到可能会有意外发生,我就没办法安心离开。”
“那是你的心魔,不是我的责任。”岑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姿松弛,气场冷硬,“你的不安,你的执念,该由你自己消化,不要转嫁到我身上。”
她不会因为池殷似几句担心的话语就心软。
岑也见多了打着关心旗号,试图掌控别人人生的人。池殷似的手段更高明,温柔做外衣,很难让人直接挑出毛病。
可岑也看得穿表层之下的企图。
池殷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残缺的小拇指传来细微的酸胀感。他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很快又被掩盖。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低声说,“我不会强迫你接受我的陪伴。我只是想守着,仅此而已。”
“没有仅此而已。”岑也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凉笑,“今天你在远处守着,明天你就会靠近。人的**是一点点膨胀的。池殷似,你比谁都清楚。”
他心底那点心思,瞒不过岑也。
池殷似没有反驳。
岑也一句话,戳破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确实不甘心永远只站在远处观望。他想要靠近她,想要成为她身边唯一的人。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他只能忍耐。
“我不会逼你。”池殷似安静看着她,“我可以慢慢等。”
“不用等我。”岑也干脆利落,“我不会因为你长久的守候,就接受这份带着枷锁的喜欢。”
两人隔着数米距离站在江岸,江潮声在耳边翻涌。夜色安静,空气里却浮动着无形的拉扯感。没有激烈争吵,没有嘶吼对峙,可每一句对话,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
池殷似清楚岑也的性子,继续争辩只会让她更加厌烦。他不再继续辩解,只是安静凝视她。
“时间不早了。”岑也抬眼扫了一眼天色,“我走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步道出口方向走。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
池殷似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他没有立刻跟上去,隔了一小段时间,才缓步跟上,依旧保持距离。
岑也一路沿着步道往外走,离开江边区域,转入城市街道。街边商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便利店还亮着灯。夜晚街道车辆稀少,路灯一路绵延向前。
岑也没有打车,打算步行回纹身店。
池殷似保持距离跟在后方,目光一刻不离前面的身影。他不靠近,不搭话,就安静跟随着。
岑也中途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推门进去。风铃叮铃响。
她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冰水,走到收银台结账。
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她余光瞥见外面马路对面,池殷似停在路灯之下,安静站着,等她出来。
岑也付完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冰凉液体滑入喉咙。
她抬眼,隔着玻璃与池殷似对视。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安静伫立,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也喝完水,把空瓶丢进门口垃圾桶,推门走出便利店。
“不用继续跟着了。”岑也站在门口,对着马路对面的人开口,“前面路段人多,不会出事。你到此为止吧。”
池殷似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可以吗?”
岑也没有答应这个要求,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池殷似停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岑也的身影,他依旧站在路灯底下,久久没有移动。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只剩下浓稠不散的执念。
他今天退让了,克制住上前的冲动。但这不代表,他会放弃。
这场漫长的拉锯,还远远没有结束。
岑也一路独自走回纹身店。拿出钥匙打开店门,推门进去,反手落锁。店内安静,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纹身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熟悉气味。
她走到工作台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点开和辛寂的对话框。
岑也:【我已经回到店里了。】
辛寂消息秒回:【终于回来了!池殷似没继续纠缠吧?】
岑也:【半路停下,没有跟到店门口。】
辛寂:【我的天,这人耐力真强。你今晚好好休息,锁好门。有事第一时间喊我。】
岑也:【嗯。】
岑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窗帘缝隙,望向外面街道。
街道空旷,路灯安静亮着,看不见池殷似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默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