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殷似指尖缠着的纱布还没拆干净,小拇指末端那道伤口,结痂之后缩起一小块,像一道永远钉在皮肤上的印记。
夜色沉下来,街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斜斜切进岑也的纹身店玻璃门。店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水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墙上挂满各式纹身稿,有狰狞的野兽,也有缠绕的藤蔓。岑也靠在工作台边,单手插在黑色工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纹身针管。
她身上那件黑色短款上衣露出锁骨,锁骨处那行德文的纹身半隐在光影下,冷白皮肤衬得墨色纹路格外清晰。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峰微挑,是惯常那种冷淡又带着痞气的模样,清醒自持,半点没有慌乱。
池殷似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目光牢牢锁在岑也身上。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偏执,表面却看着温和,像一潭平静深水,底下暗流翻涌。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手上的纱布,动作很慢。
“今天有人过来问,上周打架的事。”池殷似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那伙混混没打算就此罢休,放话还会再来。”
岑也闻言,转动针管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看向他,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算不上和善,带着几分桀骜。
“来就来。”她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丝毫惧意,“我的店不是避难所,但也轮不到这群杂碎随便上门撒野。上次是你动手,下次,该我了。”
她骨子里的那股劲从来藏不住,看着安静,内里藏着锋芒。辛寂的张扬是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人一眼就能看见她的不好惹;岑也不一样,她的锋芒沉在骨头里,不轻易爆发,一旦动起手,下手从不会心软。
池殷似望着她,眼底的占有欲悄然蔓延。
他喜欢的就是岑也这副样子,冷傲、清醒,浑身带着刺,很难被任何人驯服。
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这份心思就在心底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偏执的藤蔓。
他心思深沉,步步算计,不动声色地靠近岑也,一点点挤进她的生活。
“我不想让你受伤。”池殷似缓缓说道,“这些烂人交给我处理就够。你守着你的店,不用出面。”
岑也嗤笑一声,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她居高临下地扫了眼他受伤的手指。
“池殷似,别自作主张。”岑也声音不高,带着警告意味,“我岑也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挡在前面替我收拾麻烦?你受伤是你的选择,别顺理成章觉得所有事都该由你扛。”
她看得通透。
池殷似的保护,不全是纯粹的好心,里面裹着很重的占有欲。
他想把她圈在自己的范围里,隔绝所有危险,也隔绝其他人。岑也能隐约察觉到这份藏在温柔之下的心机,只是没有戳破。
池殷似不恼,反而微微弯了弯眼。他早就知道岑也不会乖乖接受庇护,若是温顺软弱的人,反而不会牢牢抓住他的心。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受伤。”池殷似轻声说,话语听着体贴,内里藏着算计,“那群混混做事没底线,手里有家伙,硬碰硬对你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说了算。”岑也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工作台前,随手把纹身针放下,伸手拿起一块干净抹布,慢悠悠擦拭台面,“我开店这么久,什么无赖没见过。真闹起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店门这时被推开,风铃叮铃一响。
辛寂拎着两罐冰可乐走进来,明艳的脸上带着笑意,长卷发披在肩头,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岑也!我路过便利店给你带了喝的!”辛寂目光一转,看见站在一旁的池殷似,挑了挑眉,“哟,池先生也在啊。”
辛寂性子外放,明艳张扬,她对池殷似一直保持着戒备。
她是岑也最好的朋友,看得出来池殷似对岑也的心思太重,那股藏起来的偏执,让她心里不踏实。
岑也侧过头,看向辛寂,神色松了一点,不再是刚刚对着池殷似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态。
“放桌上。”
辛寂把可乐放在木桌上,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往上冒。
她扫了一眼池殷似缠着纱布的手。
“手上伤还没养好,就别总往这边跑了。上次那伙混混,我找人打听了,就是附近闲散的混混,没什么大背景,但胜在无赖,阴魂不散。”辛寂说道,“实在不行,我喊几个朋友过来蹲几天,看他们还敢不敢上门。”
池殷似淡淡开口,语气平稳:“不用麻烦你。这件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连累岑也。”
辛寂挑眉,正要回话,岑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都不用。”岑也靠着桌子,单手撑在桌沿,“不用找人蹲守,也不用池殷似独自去摆平。他们要是敢再来,咱们当面解决。”她眼神冷冽,“我的地盘,规矩由我定。”
辛寂知道岑也的性子,看着冷淡,骨子里硬得很,决定的事情很难劝动。她耸耸肩,把另一罐没开的可乐推到岑也面前。
“行,听你的。不过提前说好,真出事了,别硬扛,给我打电话。”
“知道。”岑也淡淡应下。
辛寂又和岑也闲聊几句,说了些身边琐事,没再多提混混的事情。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没久留,和两人道别之后转身离开。
纹身店里只剩下岑也和池殷似两个人。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街边行人渐渐变少,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一晃,短暂照亮店内。
池殷似缓步走到岑也身边,目光落在她锁骨那处纹身,视线缓慢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辛寂很担心你。”他轻声开口。
“她一直这样。”岑也垂眸,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可乐罐身,“她是外向的那种护着我。”
池殷似低声道:“我护你的方式,和她不一样。”
岑也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审视:“是吗?我倒想听听,你打算怎么护着我。”
池殷似微微倾身,两人距离很近,他的气息笼罩过来。眼底那层偏执再也掩饰不住一丝,但是语气依旧温和。
“把所有能伤害到你的东西,全部清理掉。”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任何人,任何麻烦,都不能靠近你。”
这话听着像是深情,可细品之下,带着极强的控制欲。他想要扫清岑也周遭所有不安定因素,最后这片天地里,只剩下他。
岑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害怕,也没有感动,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池殷似,你这不是护着我。”岑也慢悠悠开口,“你是想把我圈起来。别费这个心思,我不受任何人禁锢。”
她太清醒。
池殷似的心思藏得再深,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不排斥池殷似的靠近,却绝不允许任何人试图掌控她的人生。
她一身棱角,不会为任何人磨平。
池殷似看着她这副桀骜冷傲的模样,心脏轻轻震颤。他偏偏就沉迷岑也这份不受掌控的样子。别人或是温顺,或是怯懦,只有岑也,带着一身刺,冷静锐利,就算知晓他心底暗藏的执念,依旧从容对峙。
“我没有想禁锢你。”池殷似轻声辩解,语气听上去真诚,实则是精心斟酌过的话语,“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被伤害。只要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其余所有脏事,交给我。”
“脏事,谁都躲不开。”岑也站直身子,避开他靠近的气息,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岑也活这么久,早就泡在这些烂事里面。没必要有人专门替我隔绝。”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手腕处的纹身,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是她过往的印记,那些灰暗的经历塑造了现在的她。她不会逃避过往,更不会依赖别人为她遮风挡雨。
池殷似目光追随着她手腕的纹身,眼神幽深。他清楚岑也的过往,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痕,那些流言、恶意,一路陪着她走到现在。
也正是这些经历,造就了现在这个冷硬清醒的岑也。
“我知道你经历很多。”池殷似继续说道,“但这不代表你必须一直独自扛下所有。我可以站在你这边,永远。”
“永远?”岑也重复这两个字,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这两个字太重,别轻易说出口。”
她不信什么轻飘飘的永远。
因为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池殷似此刻浓烈的喜欢,裹着偏执,谁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她可以接受他的陪伴,但不会把自己的全部寄托在这份感情上面。
池殷似没有反驳,只是安静望着她。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他擅长等待、布局,一点点渗透岑也生活里的每一处角落。他有足够的心机,慢慢焐热这块带着尖刺的寒冰,就算过程漫长,他也愿意耗下去。
“时间会证明。”池殷似低声说。
岑也懒得继续在这个话题拉扯,转身走到门口,抬手将玻璃门向内扣紧,转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店门落锁。
“很晚了,我准备打烊。”岑也侧头看他,“你可以回去了。”
池殷似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向店内角落,堆叠着一些纹身耗材,还有几张尚未完成的设计稿。
“我帮你收拾。”他主动开口。
“不用。”岑也拒绝得干脆,“我自己来。”
池殷似没有强行上前帮忙,尊重她这句话,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那我等你收拾完,送你回去。”
岑也眉峰一挑:“不必,我自己能回家。”
“夜里不安全。”池殷似理由很充分,“那群混混说不定就在附近蹲守。”
这话戳中现实问题。岑也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绝。她不怕混混,但没必要无谓的冲突。
“随便你。”岑也淡淡丢下三个字,转身开始收拾工作台。
因为岑也在纹身店距离几百米的地方,还有一间屋子,她的小屋,她的庇护所。每每一大早,岑也都会早起,买好菜,前去纹身店。因为纹身店对她来说是第二个家。她的吃饭、午休、闲暇时间都在纹身店,有时甚至晚上都住在纹身店,只有少时才会回到她的小屋。
她动作干脆利落,把针具分类放进消毒盒,稿纸整理叠好,抹布清洗干净,全程有条不紊,姿态从容,没有半分拖沓。池殷似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目光一刻不停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旁人无法窥见的占有情绪。
岑也偶尔余光扫到他的视线,心里清楚他一直在看自己,但她没有理会,自顾自做事。她习惯别人各种各样的目光,欣赏、忌惮、恶意,池殷似这种裹挟着偏执的注视,只是其中一种。
收拾完店内所有东西,岑也拿起外套搭在臂弯,关掉店内主灯,只剩下门口一盏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
两人走出纹身店,岑也反手把店门再次确认锁好。街道安静,晚风扫过路边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岑也步伐平稳,走在靠前一点的位置。池殷似跟在她身侧,受伤的那只手自然垂落,时不时留意四周暗处,警惕有没有混混埋伏。
“那伙人如果再来店里骚扰,你打算怎么做?”池殷似忽然开口。
岑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先警告。不听,就报警。真动手,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们携带刀具,很危险。”池殷似提醒。
“我知道。”岑也毫不在意,“我不是第一次和带家伙的人对峙。”
过往那些烂事教会她自保,她清楚底线在哪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她冷静,不会冲动无脑,但也绝不会任人欺凌。
池殷似侧头看向她,路灯光影落在岑也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她美得极具冲击力,不是辛寂那种明艳外放,是冷感又痞气的美,骨子里藏着野性。
他心底那份偏执愈发浓重。他想把这个人牢牢留在身边,抵御世间所有伤害,哪怕手段需要算计谋划,他也在所不惜。
“如果真到动手那一步,不要自己硬扛,第一时间联系我。”池殷似低声说,“无论几点,我都会赶过来。
岑也偏头瞥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一路往前走,偶尔有晚归的路人擦肩而过。
两人一路没有再多说太多话,安静的氛围里藏着暗流。岑也心里清楚,这场和混混的纠葛远远没有结束,麻烦还在后面。同时她也明白,池殷似这个人,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复杂,心机深沉,爱意裹着占有,靠近他,本身就是一场博弈。
走到岑也家小区门口,铁艺大门紧闭,保安室亮着灯。
“送到这里就够。”岑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池殷似,“回去路上小心。”
池殷似站定,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到家给我发消息。”
“看心情。”岑也丢下一句带着痞气的回答,转身就往小区里面走,没有回头。
池殷似站在原地,望着岑也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栋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手指上的纱布,眼底情绪沉下去,安静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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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