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贺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血腥味。
应律观察他脸色,见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反而带着星星点点的喜悦:“回来的路上我留意今晚的巡夜,都记住了。”
“厉害。”应律也跟着笑脸,朝他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多问其他。
此时夜已深,废园偏安一隅,虫鸣声渐稠。
贺敛犹豫:“我……我没有食盒了,你在这里可以吗。”他松了松衣领。
庖厨的食盒都有数,他没办法随便拿,想来想去,特意回去冲了个澡又多穿了一件中衣,两层干净中衣隔着,绝不会让应律挨着一点儿不干净。
“当然可以,”应律眼睛正对着那洗得白白的中衣,她甚至闻得见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你不觉得瘆人就行。”
“不会,”贺敛朝应律伸手,“我要搬了。”
“多谢。”
两人离开废园的时候,就是这副清奇的扮相。贺敛轻手轻脚往前院走,胸前长着一颗人头。
夜深人静,应律一边被带着往前走,一边转着眼珠打量四周。
皂靴踩在太湖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檐下吊着的灯笼火光随风摇晃,忽明忽灭,黑暗中,贺敛身影高大但矫健,他贴着粉墙蹑手蹑脚往前走,墙上是一列狭长的箭窗,应律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窗棂的缝隙里已经结了蛛网。
这侯府,洒扫竟这般随意?
她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修行者耳聪目明,她耳尖微动,听到什么动静,正欲提醒贺敛,却没想到后者身影一动。已经脚步无声,轻巧躲在了庭院中的梧桐树后。
他才刚躲好,一路巡逻就从垂花门走了进来,沿着游廊向前去了。
两人都静默不出声,等人走远,应律才低声说,“不错嘛,反应这么快。”
一被她夸,贺敛就禁不住弯起唇,抿了好几次才没有笑出声,也用低低的声音回她,“我能听得可远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就摸到了侯府书房的位置。
即便是在夜间,那里的巡逻相比其他地方也要紧得多。
待那巡逻队伍交错露出空荡,两人都未出一声,贺敛迅速闪身之门前,左右看了一眼,将门推开一道仅供二人通过的小缝,迅速闪身进去将门关上。
贺敛背着门。轻轻呼了一口气。
随后,他悄声说,“就在里面,我带你去。”
应律觉得他这样子有趣,便也压低声音回他,“好。”
贺敛便绷着呼吸蹑手蹑脚往里去,左拐绕过曲屏,借着窗外幽暗的月光,正对着的书案一侧,靠窗位置便摆着一张几榻,上面一张羊毛软毯半垂着。
贺敛心腔比刚才跳得快了些,缓缓矮身,捏住毯子一角,也没有犹豫一把便掀开来。
眼见着榻下方的情景,呼吸不由轻轻一窒。
榻下空空如也。
分明上午的时候,他还看见这下面躺着一个人。
“怎么会……”
贺敛心中一空,眼里显出茫然。
他一整天都惦记着榻下有这么一个人,就想着能不能帮应律找回身体,却从来没有想到过眼下这般情景。
不由得对怀里的人解释:“我没有乱说,这里……晌午的时候真的躺着一个人。”
“没事,”似乎是感觉到他的不安,应律声音中反而多了几分安抚,“晌午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书房虽是重地,但是后半天说不准还有人员走动,发现了也未可知。”
贺敛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几分。这里是书房重地,侍从婢女们不会随意出入,就算出入,也不会随便乱看,更不会有人像他一样被在书房罚跪那样长的时间,足以注意到这一点异常。
每日洒扫的时间也有定数,他发现的时候,今日早已经洒扫过。
侯爷更不会随便俯身去查看榻下……
怎么会不见了呢?
如果是他看错了还好,如果真是应律的身体,谁会注意到这具身体,又会把她挪到哪里去?
这样一想,贺敛便觉得更加不安了。
他低声说:“我再看一下……有没有什么痕迹。”
这样说着,他却并没有妄动,应律便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意思,便说:“好。”
贺敛这才轻轻捧着她,将她放在了柔软的榻上,自己则俯下身去看榻下面,借助星点月光他也能看得清楚,地上并不见什么异常,将手放上去,也不见一丝尘埃,可见洒扫细致,不过他来回摸了摸,却察觉出一点异样。
“……温的。”
应律的位置,只能看见贺敛伏起的背脊,还有一双长腿露在外面,她听清了贺敛的话:“刚挪走没多久?”
这样的天气,已经过了生炭火的时候,但是热气下去得快,如果残留热气,肯定是不久前留下的。
贺敛也不确定,又认认真真在榻下摸索了一遍,突然发现榻下靠近墙的位置有一处地砖与周围纹路不同。也不很明显,只是纹路看上去要更深一些,他用手轻轻摸了摸,发现似乎可以活动。
就又轻声向应律禀明:“好像有一处不一样。”
“哦?”
应律又低头看了看,贺敛检查得仔细,也许是因为担心,这样短的时间,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本就单薄的衣料洇湿贴在后背上,那背上因为伤口崩开而裂出一道道血印,贺敛却好像无所察觉。
这就是应律闻到血腥味的来源。
午后两人分开,这人不知道又被谁欺负了。
“……”应律敛眸:“你先别动,让我看一下。”
位置如此隐蔽的地方,有一处不一样,多半可能是机关,不知道背地里有什么阴私,她略通旁门,总要先检查一番。
听她的话,贺敛便捧着她又小心挪到了塌底下,往前送到应律能清晰看到的方位。应律将少许灵气灌注双目,幽暗中,她的视线穿透了地砖看向背面,确定并无暗器或者异常之后,才说:“把机关打开吧,我们下去看看。”
贺敛应了声,先小心翼翼将她捧出来,然后才按下机关。
他一按,就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贺敛担心有异就赶紧退出来,抱着应律后退了几步,眼见那那几榻随着机关自己挪到了一侧,原本完整的地砖向下寸寸凹陷,方寸之地竟露出一条向下通的阶梯来。
两人静静听了一会儿,并未听见下面有什么动静,应律才低声说:“走。”
贺敛顺着机关而下,这暗道对他来说实在狭窄,他只得缩着肩膀,缓步向下挪,等触及平地,周围才宽敞些,不过依旧高度有限,他只能缩着脖子才能在里面行动。
底下原本是漆黑不见光的,却在贺敛踏及地面的一瞬,周围墙壁蹭地亮起幽幽烛火,惊得贺敛脚步一顿。
应律低声对他解释:“地下埋了机关,人一踩上,轻重有变,就引得烛火亮起。机关而已。”
贺敛点了点头,又因为应律背对着自己看不见,轻轻嗯了声。
地道中无人,两人沿着烛火亮起的方向一路往前,渐渐路就宽敞了,贺敛也能挺直身体。
应律轻嘶一声:“地道挖这么长?”
贺敛也不知,他是第一次见这机关暗门。
也没有分叉之路,两人只能顺着地道的方向一直走,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停下来。面前是一道石门。
侯府的机关再精细,终究是凡间之物,应律扫了几眼便找到了机关所在,“石门左上一臂距离处的那个凸起,把它向里摁。”
贺敛照做,石门砰的医生,便向后挪动了寸许,紧接着,一顿一顿向后打开了。
门向后撤,里面的情景便在两人面前一览无余。
都不用怎么打量,一具无头身体赫然就在石室正中,还被架起立在木桩上。
这还不算,就见这无头身体旁边的石桌上,竟然还摆着一颗人头。
正冲着两人的方向,眼皮睁着,目光森冷看向两人。
“……”
“……”
这场面将两人都骇住,有几息的功夫,两人都一动没动。
直到应律开口:“……死的。”
贺敛脑袋发蒙,嗓子眼紧绷绷的,“什么?”
“她没有气息。”
又顿了顿,缓过神,两人才进了石屋。
离得越近,看得便越清晰。
那女尸头颅保存完好,发丝纤细乌黑,皮肤光滑,宛若活人一般,但仔细打量却能发现肤色已经泛起青灰,脖子下方虽垫着软枕,却已经有轻微腐烂的迹象,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而木桩上的那具身体,虽然无头,但是胸腔却在轻轻起伏,四肢柔软并不僵硬,露在外面的双手和脖子都泛着瓷白。
这画面处处透着诡异。
而唯一和这诡异并不沾边的贺敛轻轻捧着应律的头,问她,“这个身体是你的吗?”
“……是。”应律的目光透出几分幽深,她原本以为头身分离只不过是仙湖错的法门出错,现在看来,事情却好像没那么简单。
贺敛还欲再开口,地道远处却好像响起什么动静。
是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急促,显然就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被发现了!
应律快声说:“你将我的头放在脖子上,对好了位置,然后去把石门关上,机关在石门背面,和进来的时候一样。”
“好。”
贺敛这时也不多言,赶忙走到那具无头身体前,端端正正将应律的头摆了上去,手不见一丝颤抖,分毫不差对好之后,又反身疾步将石门关上。
再回过头,看到应律的脖颈处亮起一道细白的光线,相连处渐渐相合,合好的地方,看不出一丝前刻还分离的痕迹。
这还是两人相识以来,头一回贺敛将应律看完整。
一身不似凡间能有的仙人衣袍,身姿高挑气韵非常,贺敛只看了一整眼就赶紧错开了一半目光。
这时,地道中的脚步声已经迫至石门外。
贺敛看了一眼石门,又看一眼应律,心中焦急。找到了身体,眼下再没有什么他能帮她的了。他压低声说:“你要是有什么离开这里的办法,就赶紧走吧。”
把她的身体留在这里,旁边还摆了一颗人头,这不知是要出什么阴诡之事,应律身体恢复了,得尽快离开这些东西才好。她懂得那样多,肯定有办法全身而退。
一息,脖子彻底融好。
应律手指轻微一动,绑着她身体的绳索应声而断。
她一步从木桩上迈下来,便到了贺敛的身边。
她看着他,笑问:“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贺敛不及回答,石门已经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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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