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几只麻雀叫得正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什么陈年旧账。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边的热度。
他侧过头。
谢怀朔睡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上,铺开一片乌黑,像夜色被晨光洗过。眉心那颗红痣在晨光里像一滴被水洇开的朱砂,仿佛随时都会化进皮肤里消失不见。里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肩头。
那截肩头上有痕迹,红痕点点,从肩膀一路蔓延到锁骨,像某种被他亲手写上去的、见不得光的经文。
萧烬的目光落在那痕迹上,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又忍不住落回去。
他捻起铺洒在床上的青丝,小心地闻着,面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意。昨晚,他手指收紧的时候,师父的呼吸就乱一下;再收紧,再乱一下。那紊乱的呼吸像一根丝线,绕在他指尖,他越拽越紧,直到线那头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酒意的叹息。
谢怀朔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眼睛没睁开。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师父脸上,落在那颗眉心痣上。萧烬看着那张脸,心跳愈来愈快。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脑海——师父的体温,师父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师父仰起头时眼睛里的水光,师父在他耳边喊的那个名字。
那两个字被酒气浸透了,绵软滚烫,落在他耳廓上,烫了他一整夜。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凉的,额头是烫的。
然后他听见身旁的人动了一下。被褥窸窸窣窣地响。
谢怀朔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看着头顶的横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萧烬。那目光一片空漠。不是昨晚那种迷蒙的、柔软的、带着酒意的目光。平日的谢怀朔便是这样,对诸事都漫不经心,任谁都看不透。
可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红色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耳廓的边缘,停在那里,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枫叶。
萧烬看见那眼神了。一股巨大的不安擎住了他,他和谢怀朔此时此刻躺在同一张床上,甚至昨晚才共赴过巫山**,可他觉得与谢怀朔之间忽然隔了千里之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嘴唇粘在一起,他舔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容,才发出声音:“师父。”
那两个字干涩暗哑,像是从喉咙里被艰难挤出。
谢怀朔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把被褥拉上来,盖住自己。
沉默延续了很久。久到萧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又从慢变快。蝉声嘶哑,一声声钝钝地割着人的耳朵。
谢怀朔先开口。
“明焰。”
“嗯?”
“昨晚的事——”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不过一次呼吸,他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平静得毫无波澜:“我不记得了。”
萧烬的血一下子凉了。从指尖开始,凉到手心,手腕,手臂,一路往上,到胸口。他的一时间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记得了。”谢怀朔没有看他,“昨晚那酒有问题,那杯子是银胎的,导热快,酒劲上得快。我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后劲上来的时候,脑子就不清醒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烬看着他。看着谢怀朔浸润在晨光中的脸庞,脑子里面闪过过往的一切,看着这个自己爱慕了数千日月的人。他从昨晚的云端,一下子跌落到尘泥里,心神俱颤。他不可置信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握住谢怀朔搭在床边的手,近乎祈求般地把那只手放在脸侧,抬着眼看着他。
谢怀朔侧过头,闭上了眼,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了。那是一种缓慢的、从深处向上的绽裂,秋日的冷风从那裂缝里灌进来,灌得他心底发寒发颤。
“你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
“不记得了。”
萧烬低下头,看着他们交缠的手。他自己的手还在抖。他将谢怀朔的手缓缓举起,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尝到了师父手背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昨晚残存的酒香。他的嘴唇擦过师父的指节,一节一节地吻过去,吻到指尖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只手了。
“谢怀朔。”他说,声音不高,“我不信你忘了。”
他没有等师父回答。
他扑了上去。
萧烬的动作全无章法。不是习武之人该有的招式,不是一个徒弟对师父该有的分寸,不是一个下属对亲王该有的规矩。他只是把自己整个人砸了过去,双手撑在谢怀朔身体两侧,膝盖压进床褥里,带着焚身的炽烈,不管不顾地撞向那片火光深处。
他吻他。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带着敬意的吻骤然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恨意与爱意纠缠在一起的吻。他的嘴唇撞上谢怀朔的嘴唇,带着生硬的味道。他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师父的嘴唇被撞破了,还是他自己的。那点血腥味混在一起,咸涩滚烫,像某种古老的誓约仪式上割开手掌时流出的血。
他叫他的名字。
“谢怀朔。”他在唇齿之间含含糊糊地喊,嘴唇压着嘴唇,声音闷在两个人的呼吸里。
他退开半寸,看师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徒留漠然。他又吻上去,这次吻的是嘴角。
“怀朔。”
吻鼻梁。
“始真。”
吻眉心那颗红痣。
“殿下。”
他把所有的称呼都叫了一边,就是不叫“师父”。好像此刻他叫了那两个字,他便永远会被钉在徒弟这个身份上,只能站在他身后,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永远够不到这个人。
他的舌尖抵上了谢怀朔的唇缝。
那是一条很窄的缝隙,窄到几乎不存在。可他知道那缝隙后面是什么——是师父的呼吸,是师父的体温,是师父昨晚在他耳边说话时喷出的热气。他把舌尖探进去,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他想,只要师父张开嘴,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无意识的松动,他就能进去。
就好像面前这个人,对自己不是全然无情。
可谢怀朔一动不动。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床头,像一尊被人供在庙里的神像。嘴唇闭着,眼睛睁着,目光越过萧烬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
萧烬的舌尖抵在那道唇缝上,固执地一次次叩击,可那道缝隙始终紧闭。
他脱了劲。
力气一点一点地、像指尖流沙一样消失,从指尖开始,从嘴唇开始,从胸口开始,力气一丝一丝地流走。他的手从谢怀朔身侧滑下来,在床褥上拖出两道褶皱。他的嘴唇从师父唇上离开的时候,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断了。
他跪坐在床边,面色苍白,眼眶红得可怕,可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咬着唇,咬得下唇发白,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
他抬头,朝谢怀朔露出一个笑容。
他松开谢怀朔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谢怀朔的手在被褥下面攥紧了。被褥被攥出一个褶皱,深深的,像一道沟壑。萧烬太了解这个人了,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他花了四年时间,把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刻进了骨头里。
“明焰,你先冷静。”他说,“听我说。”
谢怀朔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叹得极长。叹完之后,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昨晚的事,我记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每一件都记得。”
萧烬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指甲从掌心里拔出来,留下四道血印子。
“可我刚才说我不记得了,不是因为我想骗你。”谢怀朔看着他,“是因为我应该说我不记得了。”
萧烬皱起眉,含着泪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谢怀朔靠在床头上,望着头顶的横梁。那根横梁是楠木的,雕着云纹,云尾拖得很长,拖到横梁的尽头。他看了很久。
“明焰,你今年二十一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的声音平稳刻板,带着奏对时才有的疏离。可他的手指在被褥下面一下一下地抠着被面,抠出一个细细的褶皱。
“昨晚的事,如果传出去——一个亲王,和他的徒弟,酒后乱性。你猜史书会怎么写?”
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淮王朔,荒淫无道,与门生有私,悖逆人伦。’”谢怀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文字,“‘永宸十二年,朔饮于李宅,醉,与其徒萧氏子乱。御史交章弹之。’”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哑了。
“你觉得,陛下能保我几次?御史台那帮掉书袋,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裴云止是站在我们这边,可裴云止下面的人呢?崔秉文呢?那些等着往上爬的人呢?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谢怀朔没有看他。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只有眼睫扑闪着,像一只欲飞的墨蝶。
“再说你。明焰,你是镇北候萧屹的儿子。你父亲是忠臣,是清白的,是死在战场上的。你是忠良之后,是皇城司巡检使,是陛下亲自点的将。你的名字,干干净净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萧烬。
“但是世人就是偏爱这些风月之事,多少忠臣良将、巾帼英杰,被抹去了功勋,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捆在一起?如果昨晚的事传出去,你就不再是‘忠良之后’了。你是‘淮王的娈童’,是‘以色侍人的佞幸’,是‘靠爬师父的床上位的小人’。你无论之后做什么——守边关、打胜仗、保家卫国——都会有人记得这些事,你永远没办法做一个‘清白的’好人。”
萧烬的手指在发抖,那愤怒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堵在那里,变成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所以你就当昨晚没发生过?”
“对。”谢怀朔说,“就当没发生过。”
“你能当没发生过吗?”
萧烬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往日表现出来的都不同,看起来说不出的偏执扭曲,看得谢怀朔心下一惊,又连忙收回目光。
“怀朔。”他说,“你在淮州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
谢怀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您说,尘埃落定之后,会给我一个解释。”萧烬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那时想,你做那些事——把我推开、不告而别、让我一个人等了四年——都是有原因的。等尘埃落定了,你会告诉我。”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现在尘埃落定了吗?王崇死了,王家抄了,新政推了。尘埃落定了。您给我解释了吗?”
“明焰——”
“你没有。”萧烬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你把我推开,又把我拉回来。你说‘你在我身边我反而安心’,又说‘就当没发生过’。您让我等,等了四年,等来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再也压不住了,那情绪像洪水一样涌出来,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等来的是一句‘我不记得了’。等来的是‘就当没发生过’。等来的是您坐在那里,跟我分析史书会怎么写、御史台会怎么说。我不在乎史书怎么写!我不在乎御史台那帮掉书袋怎么说!我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萧烬站起来,转身走向墙角。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意。墙角挂着谢怀朔的佩剑,剑鞘上嵌着七枚铜钉,钉帽磨得发亮。他伸手取下那柄剑,手腕一转,剑身从鞘中滑出一寸,寒光在晨光里一闪,像一道被惊醒的闪电。
他提着剑走回来。
谢怀朔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萧烬在他面前跪下,膝盖并拢,脊背挺直,双手捧剑,举过头顶。
“师父。”他说。
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沉沉砸在地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的声音颤抖着,那是压抑太久的东西在翻涌,从胸口直冲喉头,他咬死了牙关,把它们碾碎了再吐出来。
“师父,昨夜之后,萧烬便不再是您座下的弟子了。”
他把剑往前递了一寸。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冷光落在谢怀朔的脸上,落在那颗眉心痣上。
“如果昨晚的事是污点,那污点在我身上。如果师徒□□是天理不容,那容不下的是我。如果非要一个人来承担,那该是我。如果世人要一个交代——那就用我的命来交代。您杀了我,肃清师门,还您一个明净清白的淮王殿下,还世人一个忠良之后该有的下场。”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您动手。”
他的眼眶是红的,可他的目光笔直而锋利。从前那种仰望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崇拜的眼神已被剥离。此刻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朝前,不躲不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