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没抬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谢珩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问:“始真,你在想什么?”
谢怀朔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我在想,四年前救我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底细。”
他转过头,看着谢珩的眼睛。
“她叫仇竹英,这四年一直在我身边。你说,若真有人布这么大的局想让我死,怎么可能在这最关键的环节出了纰漏,让一个医者‘恰好’救了我?”
谢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况且我这四年一条信息都放不出去,你们也根本找不到我,若是这个仇大夫身份复杂,便也能解释了。”
谢怀朔眯着眼看向远方,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四年她在我身边,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包括我这具身体。”他顿了顿,“君琢,你帮我暗中找个信得过的郎中,要悄无声息。”
他说得很轻很急,像是怕隔墙有耳。可萧烬自小耳力超群,那些话语一字不落地穿进了他耳朵里。
他心下一慌,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谢怀朔的手腕。那动作太快,快得谢怀朔都没反应过来。萧烬已经低下头,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眉头紧锁,呼吸都放轻了。
谢珩愣了一瞬,随即紧张地看着他:“如何?”
萧烬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谢怀朔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太久。可他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就错过了什么。
最后他摇了摇头,把谢怀朔的衣袖轻轻整理好,放下来。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只诊得出师父身体确实有损,”他说,声音有点涩,“但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或许是我才疏学浅……我——”
他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谢怀朔看着他,看见那孩子眼底的慌乱和自责,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和平常一样懒洋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担忧,有自责,有后怕。
以及一种情绪。
那情绪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快觉不着了。可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还是看见了。
萧烬忽然垂下眼,把那点东西藏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有些僵的笑。
“师父,”他说,“您没事就好。”
谢怀朔被他看得心里软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淡淡地洒在两人身上。远处的屋顶被照出轮廓,一片片青瓦像鱼鳞似的铺排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萧烬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也转回头,和他一起望着窗外。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怀朔才开口。
“先把眼前的事查清楚。”
他看着谢珩。
“那些难民被带到矿上了,明天我去看看。”
谢珩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谢怀朔说,“你留在城里和萧烬一起,姓叶的小屁孩那边让他继续盯着。矿场那边我一个人去,人多反而扎眼。”
他顿了顿。
“还有——仇竹英那边,你帮我盯着。看她这几天去哪儿,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谢珩看着他。
“好。”
谢怀朔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月光下的夜色。
过了很久,谢怀朔忽然伸出手,在谢珩头上用力揉了一把。
那一下揉得很重,把谢珩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哎呦,”谢珩躲了躲,谢怀朔笑着看他,“我们君琢真是关心我。”
“放开我!在小辈面前像什么样子!”谢珩的脸微微红了,推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恼,“谢怀朔!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谢怀朔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不闹你了。”
谢珩整理了一下头发,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恼意,反而带着一点笑意。
萧烬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看着谢怀朔揉谢珩的头,看着谢珩有点不好意思又故作恼怒的样子,看着谢怀朔哈哈大笑的模样。那是一种他永远也插不进去的东西——是血脉,是共同的过去,是十几年的兄弟情分。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底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漏着风。
谢怀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他。
萧烬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只是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谢怀朔看见了。
那目光里,不像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依赖,和那点重逢时的欣喜。是一种更沉的,更滚烫的,更难以言明的情感。
然后萧烬收回了目光,低下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怀朔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去。
他心想。
我这逆徒果然觊觎为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那目光他看得太清楚了——那种眼神,他从前在别人脸上见过。只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孩子脸上看到。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珩在旁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疑惑。
“始真?怎么了?”
谢怀朔摇摇头。
“没事。”
他走过去,在萧烬面前站定。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想起雨巷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想起千机阁外月光下,想起那枚祥云吊坠。想起雪地里那个含着泪水与决绝的吻。
他以为那只是孩子绝望了,要发疯了,所以行事无状。
现在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谢怀朔看了一会儿萧烬,然后开口。
“萧烬,今晚我和君琢一间房。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有些话要说。”
萧烬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点点头。
“好。”
那声“好”说得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怀朔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和谢珩一起往外走。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烬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眼角那颗小痣都照得清清楚楚。那背影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站成了一尊石像。
谢怀朔收回目光,关上门。
隔壁房间里,谢珩看着他,忍不住问:“怎么了?那孩子惹你生气了?”
谢怀朔摇摇头。
谢珩说:“那是怎么了?你脸色不对。”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
谢珩看着他,等他说。
过了很久,谢怀朔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缓慢而艰难地开了口。
“我不知道怎么说。”
谢珩说:“那就慢慢说。”
谢怀朔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君琢,你觉得萧烬这孩子怎么样?”
谢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是个好孩子。心正,有情义。那四年找你,找遍了整个江湖,也做了很多好事,救了很多人。有时候追到消息兴冲冲赶过去,扑了空,也不恼,继续找。”
他看着谢怀朔。
“我问他,你师父要是真找不到怎么办?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怀朔的手微微攥紧。
谢珩说:“还有,他今年二十一了,还没取字。我之前问过他,他说等着师父取。那语气,就和等着什么天大的事似的。”
他顿了顿。
“那孩子等了你四年。始真,四年不短了,你想想,人能有几度年少?”
谢怀朔没说话。
谢珩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谢怀朔愣了一下。
“什么?”
谢珩说:“你看他的眼神不对,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对。你们怎么了?”
谢怀朔捂着脸,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珩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始真,你比他年长这么多,又是他师父。我知道你就是个不饶人的性格,但也得看在萧烬那孩子等了你四年的份上,多担待他一点。”
谢怀朔从指缝里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谢珩继续说:“那孩子这四年,我看着都心疼。逢人就问,见庙就拜,有一次追消息追到雪山里,差点冻死。救回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找到我师父了吗’。你说——”
他顿了顿。
“这样的孩子,上哪儿找去?”
谢怀朔把手放下来,看着他。
“君琢。”
谢珩应了一声。
谢怀朔说:“你觉得,他对我是——”
他没说完。
谢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
“是什么?”
谢怀朔摇摇头。
“算了。”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
“始真,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谢怀朔看着他。
谢珩说:“那孩子这四年,除了找你,什么都没做。没成家,没立业,没收徒,什么都没干。就等着你回来。”
“他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这些年看在你的份上,我也多照看他,情分是有的。”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语气诚恳,“这孩子身世凄惨,他只有你了,对你的感情自然会重些。”
谢怀朔愣住了。他知道谢珩想岔了,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谢珩说:“你自己想想。”
谢怀朔绝望地想,我怎么想?谢珩自小聪慧,也跟他聊得到一块去,现在他却突生了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他又想到沈见深——算了,沈云山更是一个满脑子机关的棒槌,他能干什么。
谢珩还是一脸诚恳地看着他。
谢怀朔一个人坐在那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脑子里谢珩的话转来转去。
他忽然想起萧烬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欣喜,是别的——更沉的,更烫的。像是把四年的思念、四年的寻找、四年的等待,全都压进了那一眼里。
他想起萧烬每次看他的样子。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怕的,又忍不住要看的样子。他以为是敬畏,是徒弟对师父的敬畏。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真是自己自欺欺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冤家啊......
他自暴自弃地想。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谢珩站在窗边,没回头。
过了很久,谢怀朔才开口。
“君琢。”
谢珩应了一声。
谢怀朔说:“我该怎么办?”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说了,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君子样:“这算什么大事啊,说开就好了。”
“我觉得,你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谢怀朔没说话。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
那一夜,谢怀朔几乎没睡。
他躺在榻上,听着谢珩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全是萧烬那个眼神。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沉了,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萧烬的时候。那孩子浑身是血,蜷在雨巷里,眼睛里全是恨。他教他武功,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师父,尽职尽责的师父。
可什么时候这孩子对他生了这样的心思?
他不知道。
脑子里萧烬的眼神和谢珩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久久不散。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谢怀朔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谢珩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没睡?”
谢怀朔嗯了一声。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明白了?”
谢怀朔没说话。
谢珩叹了口气:“始真,有些事想是想不明白的。你得去说。”
谢怀朔躺在榻上紧闭着眼,心下无奈又带了丝怒气——谢君琢你个棒槌!这种事情是说能说清楚的吗?!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坐起来,披上外衣。
“我去找他。”
谢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担忧。
“好好说,别动气。”
谢怀朔点点头,推门出去。
萧烬的房间就在隔壁。
谢怀朔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他谢怀朔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
杀人他利落,骂人他厉害,连当年被整个仇家追杀的时候,他都没皱过一下眉头。可现在站在一扇门前,他居然不敢敲。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萧烬的声音。
“谁?”
“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开了。
萧烬站在门口,穿戴整齐,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眼底有些红血丝。看见谢怀朔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师父。”
就这一声,谢怀朔的心就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萧烬,萧烬低着头,不看他。
气氛就这么僵着。
过了很久,萧烬才开口,声音很轻。
“师父,您……有事吗?”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愣了一下。
这孩子,在怕什么?
他忽然想起萧烬从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除了依赖,还有凝不开的恐惧。怕他生气,怕他失望,怕他离开。
那孩子一直怕他。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失去他。
谢怀朔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萧烬站在那里,低着头,手在发抖。他不敢抬头看谢怀朔,不敢让师父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他怕师父看出来。他更怕师父看不出来。
他怕师父知道后,会厌弃他。会觉得他脏了这段师徒缘分。会觉得他不知好歹,痴心妄想,竟然敢对师父生出那样的心思。
他也怕师父不知道。
怕这四年辗转反侧、痛彻心扉、所有日夜,到头来只是一场他一厢情愿的梦。
所以他只能低着头,发抖,等着师父开口。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本来想说——萧烬,你看着我。我想和你说件事。
可他看着萧烬发抖的手,看着那孩子低着的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些话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谢怀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他是来给一个答案的。可这孩子,还没准备好要这个答案。
或者说,这孩子怕的,不是他没有答案。
这孩子怕的,是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谢怀朔站在那里,看着萧烬,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萧烬。”
萧烬的肩膀抖了一下。
谢怀朔说:“抬起头来。”
萧烬没动。
谢怀朔又说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我。”
萧烬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对上谢怀朔的眼睛。
只是一眼,谢怀朔就看懂了那里面的东西。
那是祈求。
是小心翼翼的、卑微的、不敢说出口的祈求。
求你别问。
求你别知道。
求你……别不要我。
谢怀朔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谢珩说的话——那孩子等了你四年,什么都没做,就等着你回来。
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也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这孩子怕成这样,他还能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
“行了,别那么紧张。”他伸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把,“我就是来看看你。昨晚和君琢说话说太晚,怕你等急了。”
萧烬愣了一下。
那一下揉得很轻,和揉谢珩那一下完全不一样。轻得像是怕把他揉碎了。
萧烬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谢怀朔装作没看见。
他收回手,想了想,又说:“对了,有件事想和你说。”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说:“你今年二十一了,我听君琢说,你还没取字?”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怀朔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该给你取个什么字。本来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常不太一样,少了点吊儿郎当,多了点什么别的。
“为师想了一个,你听听行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萧烬的眼睛。
“明焰。”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看着他,说:“明亮的明,火焰的焰。我觉得‘烬’这个字好,但未免有些悲了,也怪我当时年轻气盛的,给你取了这个名。”
他伸出手,在萧烬肩膀上拍了拍。
“明焰。萧明焰。怎么样?”
萧烬站在那里,看着谢怀朔,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
这四年,师父想过给他取字,师父也在想着自己。
“明焰。”谢怀朔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听吧?我想了很久的。”
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的。
可萧烬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谢怀朔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看着萧烬,看着那孩子红着眼眶看他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
他以为他岔开了话题。他以为他做得很好。
可这孩子看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不对。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有小心翼翼,有卑微,有祈求。
可还有别的——有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看。
谢怀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烬红着眼眶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淡淡的金色,暖融融的。
萧烬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他始终没让它落下来。
他只是看着谢怀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师父。”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谢怀朔应了一声。
萧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谢怀朔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孩子现在这样子,他看一眼,心就揪一下。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见过的那些人。朝堂上那些笑里藏刀的,江湖上那些表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还有那些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见得太多了,多得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尔虞我诈里泡着,泡到骨头都烂了。
可眼前这孩子不一样。
这孩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他。
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就只是看着他,等着他。
一个人要冻死的时候,哪里会管春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哪里会在意春风里有没有裹挟沙土。
他在这冰冷的世道里待得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都忘了,被人这样看着是什么滋味。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又揉了揉萧烬的头。
这一次揉得更轻。
“傻孩子。”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萧烬低着头,由着他揉。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落在两人身上。
谢怀朔收回手,看着他。
萧烬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躲避,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怀朔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一个清晨。
他睁眼,打算去赴一场江湖夜雨,一睁眼却落进了一个温柔乡。
那人的眼底酝酿着一整个潮湿的雨季。对方漫上来的悲伤,却仿佛浸满了自己的胸腔,苦涩难言。
那是什么,他当时不知道。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不是悲伤,那是怕。怕他消失,怕他离开,怕他再也不回来。
这世道太冷了,冷得这孩子只能抱着那一点念想活着。他等了四年,就等着他回来。
谢怀朔看着眼前这双眼睛,忽然笑了笑。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吊儿郎当,只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温和。
“萧烬,”他说,“等这些事办完,为师有些话想和你说。”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说:“现在不是时候。等办完事,咱们好好说,说清楚。”
“你别怕。”谢怀朔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语气犹豫又温柔,“为师不会不要你的。”
萧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可他这次没低头,没躲开。他就那么看着谢怀朔,看着那个眉心有颗红痣的人,看着那个给他取名“明焰”的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一声“好”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惊走。
可谢怀朔听见了。
他笑了笑,伸手在萧烬肩膀上拍了拍。
“行了,收拾收拾,今天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烬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金色。
谢怀朔收回目光,往前走。
他心想,等办完事,好好说吧。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说也已经说清楚了。
就像那孩子看他的眼神。
就像他刚才揉那孩子头的手。
就像那场雨巷里,他蹲下来,把酒壶放在那孩子手边的那一刻。
有些东西,早就有了。只是他今天才看见。
他在这世道里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暖是什么滋味。
可这孩子捧着一颗心,在他门口站了四年。
他不能假装没看见。
窗外的晨光静静地落着。落在谢怀朔身上,落在萧烬身上,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我总有一天,得给这个孩子一个交代,得给这段师徒缘分一个交代。
谢怀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