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的柳枝刚抽出嫩芽,风一吹,细细软软地拂在人脸上。游人三三两两从苏堤上过,有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有摇着折扇的公子,有挑着担子卖糖人的货郎。湖上有画舫慢悠悠地划过,船娘的歌喉婉转,隔着一层水雾飘过来,听不真切。
谢怀朔坐在湖边一处茶棚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
茶棚简陋,不过是几张木桌条凳,撑一块粗布遮阳。可位置好,正对着苏堤,抬眼就能望见湖心亭。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毛边,却干干净净的。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有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脸侧。
那张脸颧骨处多了两道浅疤,是新的,肉粉色,还没褪干净;眉骨的弧度也变了,比原先平了些,看着就寡淡。旁人就算盯着他看,也记不住他长什么样。
只是偶尔端起茶盏的时候,左手会微微顿一下。那道刀伤太深了,养了小半年,还是留了毛病。阴天下雨会疼,用力过猛会疼,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它也疼。
他习惯了。
对面坐着一个女子,也在喝茶。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裙,洗得干净,凑近了能闻到皂角的味道。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面容寡淡,眉眼寻常。
这女子在四年前救下了濒死的谢怀朔,自我介绍说叫仇竹英。
仇竹英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你这易容,谁教的?”
谢怀朔摸了摸脸,懒洋洋地说:“自己琢磨的。怎么,手艺不精?”
“颧骨这儿,粉厚了。”她伸手指了指,“太阳底下一照,和别的地方不是一个颜色。”
谢怀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她。
“你倒是眼尖。”
仇竹英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说:“以前跑江湖的时候卖过脂粉,见得多了,那才叫手艺。你这种,也就是糊弄糊弄没见过世面的。”
谢怀朔笑了一声。
“卖脂粉的,还会给人看病?”
仇竹英看了他一眼。
“江湖上跑得久了,什么不会点?卖脂粉的时候顺便帮人看看脸,治个脸什么的,后来就慢慢学起来了。”
谢怀朔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仇竹英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易容?”
谢怀朔动作顿了顿。
“有仇家。”
仇竹英点点头:“难怪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伤。”
她看向谢怀朔,目光里带着一点打趣:“你仇家下手挺狠啊。”
谢怀朔懒懒地回答:“都说是仇家了,又不是小冤家。是冲我命来的,又不是要我人来的。”
仇竹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笑。很淡,但确实是笑。她一笑,眼角的细纹就挤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湖面上的涟漪。
“你这嘴,”她说,“挨揍不冤。”
谢怀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仇竹英看着他,忽然又问:“既然要易容,怎么不弄俊俏一点?”
谢怀朔愣了一下。
仇竹英指了指他的脸,语气平平的:“这张脸,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你原本的长相不好看吗?”
谢怀朔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
“我原本那张脸,”他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太帅了。”
仇竹英看着他,没说话。
谢怀朔继续说:“帅到什么程度呢?我只要一出门,方圆十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来看我。根本没法走路。”
仇竹英还是没说话。
谢怀朔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弄成这样。虽然丑了点,但至少能出门。”
仇竹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自己信吗?”
谢怀朔想了想,点点头。
“信啊。为什么不信?”
仇竹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行。”她说,“你高兴就好。”
谢怀朔笑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喝了一会儿茶。
湖上的画舫慢慢划过,船娘的歌飘过来,这回近了些,能听清词了。
“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烟……”
仇竹英放下茶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小真姑娘,该赶路了。”
谢怀朔坐着没动。
“急什么。”他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好不容易来一趟杭州,不多坐坐?”
仇竹英已经背起药箱,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行,那就再坐会儿。小真姑娘说了算。”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
仇竹英笑着坐下来,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两个人的相遇,是几年前的事了。
永宸八年元月,鬼哭峡外三十里。
谢怀朔醒来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药味。
很浓的药味,苦的,涩的,混着一点竹叶的清香气,还有灶膛里柴火烧过的焦味。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竹条编的屋顶,那些竹条粗细不一,编得却齐整,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想动,没动成。浑身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后背像是被人拿刀子在剐。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竹。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是个女人。
那人站起来,走到他床边,低头看他。
“醒了?”她问。声音不高,很平和。
谢怀朔看着她。
“你是谁?”
那女人在他床边坐下,拿起一块湿布,给他擦脸上的汗。那布是温的,带着一点药香。她动作很轻,很自然。
“仇竹英。”她说,“这屋子是我的。在战场边上捡到你,还剩一口气。”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张寡淡的脸,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谢。”
仇竹英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湿布放回盆里,站起来,又回到窗边坐下。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些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躺着。
伤太重了,浑身上下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道道伤痕,每一道都差点要了他的命,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仇竹英每天给他换药,熬药,煮粥。换药的时候手很稳,一点不抖。熬药的时候坐在灶前,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时不时拿根筷子搅一搅。煮粥的时候会往里面加一点切碎的野菜,说是补身子。她不怎么说话,他也不问。
有一天夜里,他醒来,看见仇竹英又坐在窗边,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仇竹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仇竹英站起来,走到他床边,低头看他:“疼得睡不着?”
谢怀朔没回答,只是忽然问:“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仇竹英想了想:“算是吧。”
“家里人呢?”
仇竹英沉默了一会儿。
“死光了。”
谢怀朔没再问。
仇竹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睡吧。”她说,“明早还要换药。”
那天他躺在竹榻上养伤,仇竹英在院子里晒药材。竹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不重,却干脆利落。谢怀朔偏头看去,逆光里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绛红色的窄袖长裙,腰身收得紧,领口却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半寸雪白的皮肤。她手里拎着两坛酒,酒坛上还沾着泥,进门眼睛慢慢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谢怀朔一下,然后看向仇竹英,甜甜地叫了一声“姐”,把酒搁在桌上,然后一抬腿踩在条凳上,弯下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动作大开大合,一点都不扭捏。
然后她抬起眼,细细地端详着躺在榻上的谢怀朔。
那女子生了张极惹眼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却生得浓艳。远山眉、桃花眼,不笑也带着三分媚意。鬓边插一支赤金打的花簪,垂下一串细碎的石榴石坠子。
“哟。”她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仇竹英,“姐,你藏男人了。”
仇竹英正在灶台前熬药,头都没回:“他是病号。嘴欠,跟你一个德行。”
“病号?”女子走到榻前,弯腰凑近了看他的脸。隔得太近,谢怀朔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隐约还一点铁锈的气息。她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说,“长得也就那样。”
她伸出食指虚空戳了戳他的眉心,没碰到皮肤,隔了一寸的距离:“这眉心红痣有意思,自己生的还是点的?”
谢怀朔看着她,没有躲。
“你是哪位?”他问。
那女子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谢怀朔就看见仇竹英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搅药的筷子:“我表妹,小红。自己人。”
小红冲谢怀朔扬了扬下巴:“听见了?自己人。你呢,叫什么?”
谢怀朔顿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谢怀朔是不能用了,玄清也不行。他看着小红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一时间脑子里翻过好几个假名,都觉得不妥。
他说:“无名无姓。”
小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从嗓子眼深处滚出来,带着点沙哑,像陈年的酒在坛子里晃荡。“没名字?姐你捡了个野男人回来?”
仇竹英淡淡道:“人家有名有姓,不想说罢了。”
“不想说也得有个叫法。”小红在条凳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酒,翘起二郎腿,端着碗打量谢怀朔,“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的。我给你取一个?”
谢怀朔看着她。
“你过来。”小红招了招手。
谢怀朔没动。小红也不恼,自己端着酒碗走过来,凑近了他,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她离得太近了,酒气混着她身上味道一股脑涌过来。仇竹英皱了皱眉,刚要开口——
“叫小真。”小红伸手戳了戳谢怀朔的胸口,指尖点在他衣襟上,不轻不重,“真的真。你这人一看就假的要命,得拿个真字压一压。”
谢怀朔的眉心动了一下。他本想说自己的字就是始真,取个“真”字倒也歪打正着。可还没等他开口,小红又说话了。
“诶!小珍——听着像姑娘的名儿。”她自己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好笑,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然后拖长了调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珍姑娘——”
仇竹英回过头:“小红。”
“怎么啦?”小红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小珍姑娘,多好听。再看他,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姑娘。”
谢怀朔面无表情地说:“我是男子。”
小红摆摆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我知道——小珍姑娘,你今年多大啦?许了人家没有?”
“小红。”仇竹英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沉静,“行了。”
小红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站起来往回走,路过仇竹英身边时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好好好,不逗了。你捡的人,你宝贝着。”
仇竹英没理她,重新拿起筷子搅药。
小红回到条凳上坐下,翘着腿,端着酒碗,隔着半个屋子冲谢怀朔举了举碗:“小真。记住了吗?真的真。”她把“真”字咬得格外重,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坏笑。
谢怀朔看了仇竹英一眼。她正低着头搅药,侧脸被灶火映得微微发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重新躺好,望着竹条编的屋顶。
小真。也行。
小红每次来都不挑时候。有时候是正午,太阳正烈,她一头汗推门进来,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有时候是傍晚,竹林里起了风,她披着一身暮色走进来,裙摆上沾着碎草和泥点,也不拍,往条凳上一坐,先倒一碗酒喝。她喝酒的动作很安静,不像平时说话那样热闹,只是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宰好的鸡,进门就喊:“姐,炖了!”
谢怀朔看着她握刀的手。手背上有一层薄茧,虎口处磨得最厚,食指第一关节也微微变形。
“你会武?”他问。
小红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刀刃贴着指缝翻飞,然后往下一收,刀刃朝外,稳稳握在手里。“江湖上跑,不学点本事怎么行。”她把匕首还给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怎么?只许你男子学武,姑奶奶我就学不得了?”
谢怀朔接过匕首,看着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有一片淡淡的青紫,像是最近才添的。
吃饭的时候小红坐他对面。仇竹英炖的鸡汤,撇了油,清汤寡水的,小红喝了一口就放下碗:“姐,你就给人吃这个?”
“他是养伤,不是贴膘。”仇竹英不紧不慢地说,“养那么肥做甚?我过年又不宰年猪。”
小红不理她,站起来从灶台上翻出一个瓦罐,拔开塞子闻了闻,回头问:“酱油呢?”然后她自顾自地往鸡汤里加了三勺酱油,又掰了几根干辣椒扔进去,拿筷子搅了搅,把碗往谢怀朔面前一推。
“喝。”
谢怀朔端起碗喝了一口。咸,辣,烫,喝下去嗓子眼都在冒烟。他咳了一声,眼角都呛出了水光。
小红看着他,满意地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耳坠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说:“这才叫吃饭。姐那手艺,喂兔子还行,养不了爷们——养小珍姑娘倒是刚好。”
谢怀朔放下碗,看着她:“你非得加那几个字?”
“哪几个?”小红眨了眨眼,“小、珍、姑、娘?”
“小红。”仇竹英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但语气里已经有了制止的意味。
小红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说了不说了。”
谢怀朔叹了口气。
小红不是每回都喝酒闲聊。有一回谢怀朔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窗边,看见她和仇竹英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小红没穿那件绛红的裙子,换了一身暗色的短打,头发也利落地束起来,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有一两个字飘进来。
仇竹英点头,嗯了一声。她手里捧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
小红忽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她朝竹林走去,步子很快,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谢怀朔端着水碗靠在床头,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小红又穿着那件绛红的裙子坐在桌边吃早饭,耳坠子晃来晃去,跟没事人一样。
谢怀朔养伤养了大半个月,身上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刀口渐渐结了痂。竹屋里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偶尔被小红搅起几圈涟漪,然后重归平静。
这段日子他也没完全闲着。仇竹英去山下看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跟去。她不拦,也不问,只是在村口分岔路上看他一眼,他就知道该走哪边了。到了村子里,仇竹英给人把脉开方,他就站在旁边递药、研粉、熬膏。起初他只是搭把手,后来自己也能给人看些简单的跌打损伤。仇竹英嘴上不夸,只是有一回发现药箱里多了两瓶新做的金疮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了一瓶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有一回他在灶台前熬药,小红趴在桌上吃花生。她剥了两颗丢进嘴里,忽然问:“小真,你是哪儿人?”
谢怀朔搅着药罐,没看她。“北边。”
“北边哪儿?”
“边关。”
小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花生壳在她指间咔咔响了两声,她把壳往桌上一丢,站起来给自己倒了碗酒,靠在门框上慢慢地喝。
谢怀朔搅药的手没有停。
有一天,谢怀朔在院子里劈柴。小红从竹林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宰好的兔子,看见他劈柴的姿势,啧了一声:“你以前没干过粗活吧。”
谢怀朔握着斧头,没说话。
小红把兔子往地上一搁,走过来接过斧头。她卷起袖子,一斧下去,柴火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她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劈,转过身靠着柴堆,歪头看着他。
“小真。”她忽然问,“你不会真是哪家的小姐吧。”
谢怀朔靠在竹门上,盯着她,淡淡笑了一下:“怎么?你要替我说亲?”
小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弯腰捡起兔子,拎着耳朵晃了晃,往屋里走。
半年后,他能下床走动了。
那天他站在竹屋门口,看着外面的竹林。竹子长得很高,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说悄悄话。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该走了。”他说。
仇竹英正在屋里熬药,头也没抬:“伤还没好全。”
“差不多了。”他说,看着那片竹林,“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合适。”
小红正趴在桌上剥花生,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她看看谢怀朔,又看看仇竹英,嘴角一翘。
“孤男寡女?”她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你跟我姐?你管这叫孤男寡女?”
谢怀朔转头看她。
小红歪着头,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们差了辈了。第二,你们差了心态了。第三——姐你笑什么。”
仇竹英抬起头,看了谢怀朔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好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把自己想得太年轻了。”
小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怀朔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她们。
“再说了,”小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舔了舔嘴角,“你躺了大半年,我姐想对你做什么早做了。还等今天?你当演话本子呢,小珍姑娘?”
仇竹英低下头,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继续搅药。
小红又剥了颗花生,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忽然说:“对了。”
谢怀朔看着她。
“你要是真想走,等伤好了再走。没人留你。”她把花生壳弹进桌上的空碗里,擦擦手站起来,“不过你要是死在外头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后来他还是没走。仇竹英说的对,他的伤确实没好利索,外面又在打仗,他这身份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就是活靶子。那些想要他命的人,可不会因为他躺了几个月就放过他。
他给自己易了容。
那天他在屋里对着铜镜折腾了半天,用刀在颧骨上划了两道浅痕,用炭笔改了眉骨的弧度。出来的时候,仇竹英正坐在门口择菜。
她抬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往脸上糊泥巴?”
谢怀朔摸了摸脸,一脸认真:“这叫易容。江湖绝学。”
小红从屋里晃出来,手里端着碗酒,靠在门框上。她看着谢怀朔那张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江湖绝学?”她把酒碗搁在窗台上,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就学成这样?”
谢怀朔噎住了。
小红伸出食指戳了戳他颧骨上那两道浅疤,指尖沾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啧啧啧,”她把粉末拍掉,抱着手臂站到他面前,“你这是糊弄鬼呢。太阳底下一照,跟贴了块膏药似的。”
仇竹英择着菜,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下巴那儿也厚了,回头帮他弄弄。”
小红端着酒碗,看了他半天。然后她转头看向仇竹英:“姐,他脑子是不是也摔坏了?”
仇竹英择着菜,头也没抬:“可能是之前发烧发的。”
有一天,他实在按捺不住,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仇竹英去了山下的村子。那村子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她挨家挨户地敲门,给这家送药,给那家看病。有个孩子发烧,烧得脸通红,她蹲下来把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开了方子。那孩子哭得厉害,她也不急,等孩子哭完了才把药递过去。
她从早上一直忙到傍晚,一口水都没喝。
谢怀朔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仇竹英回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跟了一天了,”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刚好传到他耳朵里,“累不累?”
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从树后面走出来。
“你早就知道?”
仇竹英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你从竹屋出来我就知道了。你那脚步声,一听就是身上带伤的。”
谢怀朔走到她面前:“我就是想看看,救我的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仇竹英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底细?”
谢怀朔想了想:“谁知道呢。”
仇竹英转头看向他,眯着眼笑骂一句:“白眼狼。”
后来有一天,小红没有来。
起初谁都没在意。她向来来得没个准,有时候半个月一趟,有时候隔了月余才露面。可又过了一阵子,她还没有来。竹林外面那条小路安安静静,再没有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带进来一身风尘和两坛酒。
谢怀朔问仇竹英:“你表妹呢?”
仇竹英正在切药材,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没有抬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她爹没了。回去奔丧。”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节哀。”
仇竹英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不用担心她。”
竹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谢怀朔望着那条空空的小路,什么都没说。桌上还放着小红上回来时留下的酒壶,壶底剩了一层浅红的酒液,落了薄薄一层灰。
伤养了快好的时候,他能走动了,但病根落下了。阴天下雨的时候,胸口那道刀伤就会隐隐作痛。他不当回事。能活着,就够了。
那段时间里,他试着联系过沈见深,托人送了封信去千机阁,只报了平安,没说自己在哪儿。可那封信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音。他后来又托人送了几次,每次都没回信。他有点奇怪,沈见深那人,就算不方便回信,也该托人带句话。可什么都没有。
他想联系谢珩,更想联系谢承霄——可不敢。他现在这身子骨,万一消息走漏,有人要杀他,轻而易举。得等。等伤再好些,等风头再过去些,等能自保了再说。
养伤用了小半年,他也去过战场,救过几个难民。但他这么些年,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追查当年的布局人身上,偶尔去给行医救人的仇竹英打过下手。
总结来说,这四年,他过得充实又悠闲。
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一想那个孩子,想他是不是长高了,想当初那个吻究竟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就开始头疼,他便摁着额角,深吸一口气,想着来日方长。况且想杀他的人来势汹汹、来头不小,敌在暗我在明,他现在去找萧烬也是徒增烦恼。
况且少年人那些悸动,晾几年的,新鲜劲一过,等岔的那口气一顺,他们又可以做回师徒。谢怀朔就抱着这些矛盾的想法,在一片片月光下,让日子一天天过去。
永宸十二年,匈奴和大燕和谈了。举国欢庆这久违的和平,尤其是这个临近边境的小镇。那天谢怀朔看着喜气洋洋的人们,自己也被这种欢欣打动,当即决定去镇上喝茶,听说书。
镇上的茶馆比村子里的热闹,说书先生是个瘦老头,五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灰布长衫,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醒木。跑堂的拎着大茶壶穿梭,满屋子都是茶香和汗味。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啪!”满堂安静。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说一段新鲜事!”
底下有人起哄:“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话说去年冬天,北境出了一件怪事!”
“匈奴人突袭苍狼岭,边军三千人,差点守不住!可就在那节骨眼上,忽然杀出一个蒙面客!那人一袭黑衣,面覆黑巾,使一柄长剑,从东边杀进去,从西边杀出来,来回三趟!”他伸出三根手指,“三趟!杀了三天三夜!最后浑身是血,雪落在身上,化了,又落,又化——整个人都在冒白气!”
“三刀!三颗人头落地!”底下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说书先生摆摆手:“别急,还有更奇的!那蒙面客杀了人就走,边军追上去,只在雪地里找到一行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洪亮:“‘杀人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那蒙面客是谁?”说书先生摇着扇子,一脸高深:“这谁知道呢?有说是世外高人,有说是江湖异士。反正那句话是传开了——杀人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你们听听,这话说得多有味道!后来边关就把这十个字刻在石碑上,立在苍狼岭!来往的将士看见了,都要停下来念一遍。”
谢怀朔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耳朵尖烫得厉害。
杀人为护生,斩业非斩人。这话是他写的。写的时候灵光一闪,杵着剑柄站在雪地里欣赏了一会,还挺得意,觉得能吹一辈子。结果那会儿伤口裂了,疼得他龇牙咧嘴,蹲在雪地里缓了半天,哪有他们说的这么神乎。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涌上来的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说起另一桩大事。
“列位可知道,那徵王谢珩,前年上了一道折子?”底下有人应和:“知道知道!给淮王翻案的那道!”说书先生点点头,捋着胡子,由那折子引入,开始讲起他们在泗州查案的旧事。底下听书的百姓听得津津有味,说书先生也越讲越起劲,谢怀朔坐在人群中间心不在焉地听着,和这片喧嚣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可你们知道吗?徵王这些年,还在查另一桩案子——泗州渎职案!”谢怀朔的手顿住了。“听说那案子牵扯得深着呢!背后有人,有大人物!可徵王不管那些,一直查,查了三年!那些被拐走的孩子,他找回来几十个!有一个算一个,都送回家去了!”
谢怀朔站起来。茶碗在桌上晃了晃,差点倒。他走出茶棚。外面的阳光很好,晃得人睁不开眼。可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