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琬从狼道那边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雪。
刚换的岗,手指冻得跟冰棍似的,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叫住他。
“周公子。”
他回头。
一个灰扑扑的人影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笑。那人穿得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周琬愣了一下。
“你是——”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递信的姿势很讲究,拇指压在信封下,四指并拢托着,是世家递帖子的规矩。
“周家送来的。”
周琬愣住了。
他低头看那信封——封口处压着周家的暗记,火漆上是他爹的私章,那章子他见过,压在账本上,压在公文上,压在周家三代人的命根子上。
章子是阴文,篆书“周戎”二字,边角缺了一小块,是那年他调皮拿着玩磕掉的,他爹当时气得要揍他,后来也没揍,只是叹了口气,说“留着吧,也是个记号”。
他认得。
等他再抬头,那人已经不见了。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站着的只是个鬼。
周琬攥着那封信,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爹?给他写信?
从小到大,他爹从没给他写过信。有什么事都是让他娘带话,见着面也就拍拍肩膀,“嗯”一声就算完了。
他以为他爹眼里只有西陲那三万铁骑,只有周家的牌位,只有“守好祖宗基业”六个字。他小时候偷偷练剑把手腕练肿了,他娘心疼得直掉眼泪,他爹就看了一眼,说“周家的孩子,这点伤算什么”。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这不是做梦。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傻,是那种憋都憋不住的笑。他站在雪地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也不管,就那么捧着那封信,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捧着那封信跑回自己帐篷,鞋都没脱,一屁股坐在铺盖上,手抖了两下才把信拆开。拆的时候太着急,把信封撕了个口子,他心疼得“嘶”了一声,赶紧把那口子按了按,好像这样就能把信封复原似的。
信不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琬儿:
北境天冷,多添衣裳,刀剑无眼,看顾好族中的亲人。你娘让我带话,她很好,勿念。
近日家中有些事情,你不必操心,安心待着便是。
父字”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心口热腾腾的。他爹给他写信了。
这辈子头一回。
第二遍看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多添衣裳”是他娘会说的话,“安心待着”是他爹会说的。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个普通的、惦记儿子的爹。可他知道他爹不是普通的爹,他爹是周戎,是西陲的周戎,是一句话能让三万铁骑掉头的周戎。这样的爹,居然也会说“多添衣裳”这种话。
第三遍看完,他把信折好,贴在胸口。
想起他娘送他出门那天,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他以为她会哭,她没哭。他只看见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他当时想,娘可能是不想让他看见她哭。
想起他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那个背影他看了很多年,从记事起就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军营、走进书房、走进祖宗祠堂。他从来不知道那个背影会不会回头。
可这封信就在这儿呢。
周琬把那封信收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发酸。
他没哭。他想,周家的儿子,不能在战场上哭。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怀里,站起来掀开帘子走出去。
也不知道想去哪儿,就是想走走。雪还在下,可他心里热腾腾的,想找个人说说话。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萧烬。
萧烬刚从城墙那边下来,低着头走,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攥着那把断剑——师父说要替他收着,可他舍不得,天天带着。那断剑用布条缠着,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裹的。
周琬脚步顿了顿。
他本来没想找萧烬。他俩关系又不怎么样。寻剑大会上他挤兑过萧烬,萧烬也没给他好脸色。后来在千机阁,他看萧烬处处不顺眼,萧烬看他也跟看空气似的。
可脚底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朝他那边走了过去。周琬走得很快,一直走到萧烬面前才停下。
周琬沉默了一会儿。
“坐吧。站着累。”
萧烬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偶尔传来马嘶声,和帐篷里透出来的零星灯火。
过了很久,周琬忽然开口:
“我没想到你会来。”
萧烬愣了一下。
“什么?”
“北境。”周琬说,“我没想到你会来。”
萧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琬继续说:“寻剑大会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个运气好的野小子。后来知道你师父是玄清先生,又觉得你是靠他。”
他顿了顿。
“现在不这么想了。”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
周琬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北方。
“能来这儿的人,都是自己愿意来的。”他说,“你也是。”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来?”他问。
周琬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爹欠萧家的。”
萧烬愣住了。
周琬继续说:“当年萧屹出事,周家没有发兵。我祖父临死前,一直念叨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来替他还。”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琬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你恨不恨周家?”
萧烬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不认识你祖父。”
周琬愣了一下。
萧烬继续说:“我只认识你。”
周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着北方的夜空。
“萧烬,”他说,“我以前讨厌你。”
萧烬点了点头。
“知道。”
周琬继续说:“现在也不怎么喜欢。”
萧烬没说话。
周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和寻剑大会上的那些笑都不一样。
“不过你这个人,不讨厌。”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萧烬把领口拢了拢,忽然问:
“你会回去吗?”
周琬愣了一下。
“什么?”
“活着回去。”萧烬说。
周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萧烬看着他。
周琬说:“来的路上想过。可能回不去。可能回去。想也没用。”
萧烬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怕吗?”
周琬想了想。
“怕。”他说,“怕也没用。”
萧烬没说话。
周琬忽然问:“你呢?”
萧烬想了想,说:“不知道。没打过仗,不知道怕什么。”
周琬看着他。
“你跟着你师父,不怕。”
萧烬愣了一下。
周琬说:“你师父护着你。你不怕。”
萧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琬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
“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周琬。”
周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烬说:“你别死。”
周琬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萧烬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周琬走出几步,顿了顿,又转身别扭地走回来。
萧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
周琬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他摸了摸后脑勺,“你待会儿干嘛去?”
萧烬看着他。
“回帐篷。”
周琬点点头。
“哦。”
两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化成水。
站了好一会儿,周琬忽然开口。
“萧烬。”
“嗯?”
“我收到信了。”
萧烬看着他。
周琬从怀里把那封信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爹写的。”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琬等了等,没等到回应,有点急了。
“你看一眼啊!真是我爹写的!”
萧烬看了他一眼。
“你爹以前没给你写过信?”
周琬愣了。
“……没有。”
萧烬点点头。
“那挺好。”
周琬等着他说点别的,等了半天没等到。
“就……挺好?”
萧烬想了想。
“有人惦记,挺好。”
周琬愣住了。
他看着萧烬,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家里的事。没提过爹,没提过娘,没提过任何人。
千机阁那会儿,他的跟班为了讨好他,在他面前背后嚼舌头,说萧烬是来历不明的野孩子,是被玄清先生捡回来的。
他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现在忽然想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你呢?”他问,“有人给你写信吗?”
萧烬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没有。”
周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雪落着,落在他们肩上。
过了很久,周琬把那封信折好,小心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我爹让我多添衣裳。”他说,“还说我娘挺好,让我别惦记。”
萧烬点点头。
“那挺好。”
周琬看着他,忽然问:“萧烬,你师父对你好吗?”
萧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琬会问这个。
师父对他好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想。他闭上眼就能想起来——
“好。”萧烬说了,说的毫不犹豫。
周琬点点头。
“那就行。”
他又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萧烬。”
“嗯?”
周琬没回头。
“你这个人……其实不讨厌。”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了。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他想,周琬可能不知道,他那句话,跟那封信一样,都是让人心里热腾腾的东西。
城墙上,谢怀朔把那一切看在眼里。
萧烬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雪落在城墙上,落在他们肩上。萧烬偷偷看了一眼谢怀朔的侧脸——师父今天没穿那件旧披风,换了一件新的,深灰色的,领口镶着一圈薄薄的兔毛,衬得他眉心那颗红痣更显眼了,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师父的睫毛很长,落了一片雪花在上面,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望着北方。雪花慢慢化成水,顺着睫毛往下滴,师父眨了眨眼,那滴水就落在脸颊上,又顺着脸颊滑进领口。
萧烬的目光跟着那滴水往下走,走到领口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满了雪,雪化成水,水渗进靴筒里,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却热腾腾的,那股热气从心口往上窜,窜到脸上,窜到耳朵尖,窜到后脖颈。
他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师父——师父没看他,还在望着北方。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师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嗯。”
“周琬收到信了。他爹写的。”
谢怀朔点点头。
“高兴不?”
萧烬想了想。
“高兴。笑得跟傻子似的。”
谢怀朔笑了一声,很淡。
“少年人收到信,都这样。”
萧烬看着他。
“师父,您收过信吗?”
谢怀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收过。”
“谁写的?”
谢怀朔没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望了很久。
萧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知道师父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可他忽然很想问另一个问题。
“师父,”他说,“您冷吗?”
谢怀朔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
“怎么?”
萧烬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件披风解下来,露出里面利索的劲装,踮着脚,披在谢怀朔肩上。
谢怀朔愣了一下。
那件披风,披在他肩上,带着萧烬的体温,暖烘烘的,还带着一点点少年身上特有的气息。
不是熏香,不是药味,就是干干净净的少年味道。
“我不冷。”谢怀朔说。
萧烬摇摇头,把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谢怀朔另一边肩膀。他的手指碰到谢怀朔的脖子,凉的,刺骨的凉。
“师父骗人。”他说,“师父的脖子都是冰的。”
谢怀朔看着他。
那孩子站在他面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冻得嘴唇都有点发白了,可他还在那儿站着,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穿上。”谢怀朔说。
萧烬摇头。
“师父穿着。”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伸手,想把那件旧袄拿下来还给萧烬。可他的手刚碰到那袄,萧烬就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穿着。”萧烬又说了一遍,“我去帐篷里待着,不冷。”
谢怀朔看着他。
那孩子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竹竿,可他背挺得很直,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最重要。
“萧烬。”谢怀朔开口。
“嗯?”
“过来。”
萧烬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谢怀朔伸出手,把那件旧袄解开,披回萧烬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把袄拢好,把领口拢紧,把那孩子冻得发白的脸裹进袄领里。
“师父——”萧烬想说什么。
“别动。”谢怀朔说。
萧烬不动了。
谢怀朔的手在他领口停了一会儿,把那袄拢了又拢,确定风灌不进去了,才收回来。
“下次再这样,”他说,“我就让你围着营地跑十圈。”
萧烬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知道了。”
谢怀朔看着他那个红耳朵,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萧烬点点头,跟着他走下城墙。
走了几步,萧烬忽然问:“师父,您刚才在看什么?”
谢怀朔没答。
萧烬等了一会儿,又问:“是在想事情吗?”
谢怀朔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烬想了想,说:“师父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一点点,然后看着一个方向,很久不动。”
谢怀朔挑了挑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萧烬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就……就随便看看。”
谢怀朔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下。
那一下揉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揉一只蹲在脚边的小狗。
萧烬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只手就移开了。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呼吸太重会把那只手惊走。
谢怀朔揉完了,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萧烬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刚才被师父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偷偷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傻,傻得跟周琬收到信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师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三百里外,匈奴大营。
慕刻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鹰喙隘的位置,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像是在摸一个人的咽喉。
草原上的汉子到这个年纪,要么被烈酒泡软了骨头,要么被风沙磨利了眼睛。他是后者。
“周家那边,信送到了?”
灰袍人垂首。
“送到了。那小子收到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慕刻嘴角弯了弯。
“他知道什么吗?”
“什么都不知道。”灰袍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摊死水,“就一封寻常家书,让他多添衣裳,安心待着。周家什么都没说。”
慕刻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恰恰是最有意思的。
周家那老狐狸,这时候送一封信去北境,真的只是让孩子多添件衣裳?
还是说——
他在告诉某些人,周家的儿子还在鹰喙隘,周家的眼睛还睁着,周家还没死透?
慕刻把那封密报放下,转身看向舆图旁的另一份情报。
那是三天前从京城漏出来的,辗转了三个信使,最后落在他案头。
慕刻看着那封信,忽然笑出声来。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草尖。
“你身边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有人惦记着。”
他顿了顿。
“你呢?”
京城,顾府。
顾言从老太爷房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他在廊下站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可他后背全是汗。
老太爷今晚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后背发凉。
“周家那封信,你怎么看?”
他当时答了:“周衡闭门不出,周戎那边……往北边送了封信。那个叫周琬的小子,还在鹰喙隘。”
老太爷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发怵。顾言跪在地上,听着窗外风声,听着自己心跳,听着老太爷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叩在他天灵盖上。
“那封信,”老太爷终于开口,“是真的惦记儿子,还是告诉别人他儿子在那儿?”
顾言愣住了。
老太爷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周家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多余的事。他这时候送信去北境,送的真是‘多添衣裳’?”
顾言的后背又开始冒汗。
老太爷摆了摆手。
“去吧。让人盯着。”
顾言退出来,穿过花园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二公子。”
他回头。
一个黑衣人站在廊柱阴影里,脸看不清,整个人像从夜色里长出来的。
顾言的心猛地缩紧。
“谁?!”
黑衣人没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递过来一封信。
“北边来的。”
顾言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
看完,他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廊柱下空空荡荡,只有雪落下来,覆盖那一片根本没有脚印的地面。
顾言攥着那封信,站在雪地里,手指微微发抖。
信上写的是:
“淮王在查一个叫竹君的人。”
竹君。
这个名字他听过。
几年前,王家的人提过。老太爷也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那是另一个棋盘上的事”,就没再说过。
现在淮王在查她。
淮王在北境打仗,手上还攥着另一根线。
顾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的夜空,忽然想起老太爷那句话——
“这盘棋,下到这时候,才刚开始。”
雪还在下。
落在京城,落在北境,落在周琬收到的那封信上,落在萧烬站在城墙上看着师父的背影上,落在慕刻手指摩挲的舆图上。
同一场雪。
不同的人。
天亮之后,他们都要继续往前走。
萧烬回到帐篷里,躺下来,望着帐篷顶。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城墙上的事。师父揉他头的那一下,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的片刻,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把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头。那儿早就凉了,可他总觉得还有一点余温,从头发丝往里渗,渗到头皮里,渗到脑子里,渗到心口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草做的,硬邦邦的,还有一股霉味。可他一点也不嫌弃。他抱着那个枕头,抱得紧紧的,好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他想起师父那句话——“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你围着营地跑十圈。”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他听得出来,师父是在心疼他。师父怕他冻着。
他偷偷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傻。
然后又翻了个身,望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几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那天也下雨,他蜷在巷子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师父蹲下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
那时候他没敢看师父的脸。
后来他看了。师父的脸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师父的眉眼,师父的鼻子,师父的嘴,师父眉心那颗红痣。他把那些都记在心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想想,想着想着,心里就暖了。
他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坐起来,拿出一个小匣子,从里摸出那两枚玉佩和那枚祥云吊坠。青玉是爹留给他的,黑玉是他自己的,祥云吊坠是师父给他的。三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那枚祥云吊坠举到月光下看。
吊坠小小的,圆圆的,雕着祥云。雕工不算精,可每一刀都稳稳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师父说是沈见深奖他的,可他总觉得是师父特意给他做的。
他把吊坠贴在胸口,凉凉的,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躺下来,把那三样东西放在枕头边,挨着他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练剑。
师父会站在城墙上看他。
他得练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让师父看见。
帐篷外,雪还在下。
谢怀朔回到自己的帐篷,坐下,望着案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忽明忽暗的,在帐篷里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下来,亮了一些。
他想起刚才城墙上,萧烬把自己那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那孩子冻得嘴唇都白了,还在那儿站着,眼睛亮亮的,说“师父的脖子都是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件衣服——萧烬走的时候忘了拿走,他也没叫住他。那件袄就放在那儿,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他把那件袄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萧烬第一次叫他师父的时候,声音怯怯的,像是怕被拒绝。
萧烬练剑的时候,一遍一遍,从不偷懒。有时候练得满手是血,他也不吭声,自己包扎好了,第二天接着练。
萧烬看他时的眼神,亮亮的,里面有光。
还有刚才,萧烬站在雪地里,只穿一件单衣,说“师父穿着”。
谢怀朔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顶。
他望着那些摇曳的烛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他好过。
大哥。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大哥已经入主东宫了。每次见面,大哥都会揉揉他的头,说“阿朔长高了”。那时候他觉得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后来三哥死了。
后来父皇死了。
后来他离开京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帐篷外,雪还在下。
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马嘶,听见风吹过帐篷的呜咽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很稳。
他忽然想起萧烬问的那句话——“师父,您冷吗?”
他嘴角弯了弯。
傻孩子。
他不冷。
可那孩子问他冷不冷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一下。
他把那件旧袄放好,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那孩子会在城墙下面练剑。
他得去看。
雪落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萧烬准时出现在城墙下,手里握着那把断剑。
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流水,又像风。
他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谢怀朔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烬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练剑。
谢怀朔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埋头苦练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孩子练得比昨天更好了一点。
不,是好了很多。
他靠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任由晨光落在他身上。
身后,那件衣服还放在帐篷里,叠得整整齐齐。
他得找机会还给那孩子。
顺便再揉揉他的头。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