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倪逾明每日待在药房熬夜,很少有碰见向倾承的机会。
听黄太医说他也很忙,一日下来也看不见人影。
就这样约莫半个月过去。
烟州疟疾一事已解决地差不多了,太医院几人皆准备回京。
谢迎姝自愿留下,每日在街上施粥,给那些孤苦之人一口饭吃,她留下,白栗也不愿意走。
庄子前。
倪逾明和黄太医几人站在一块,紧绷了两个月,此刻每人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谢迎姝和白栗争吵不休。
白栗红着眼,不为所动,梗着脖颈道:“我不回去。”
谢迎姝被他气得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控,指着他骂:“你脑子糊涂了不成?你留在这,你爹娘呢?你的官职呢?”
“我都不要了!”他轻飘飘一句话。
谢迎姝更是气极了,声音拔高三分,“你留在这做什么!这里不需要你!”
“可我需要你。”
“你马上收拾东西回去,否则这辈子我都不会见你了。”
白栗固执道:“我只要你。”
说完,把手里的信封递到黄太医面前,“劳烦您将我的辞官信交给陛下,无论什么处罚,我甘愿领受。”
黄太医也被他这态度惊到了,犹豫了一下开口劝道:“白栗,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若辞官,这辈子都无法再进太医院,郡主殿下又不是不回京了,你何必这般?”
“白栗!你敢!”谢迎姝也没想到他连辞官信都准备好了。
其他太医也劝道:“你还小,不可意气用事,我们皆知你心悦郡主,可你有想过,你连一官之职都没有,日后拿什么求娶郡主?”
“还有你爹娘,你可知道你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嫡子,你这么做,他们怎么办?”
左一句右一句,皆是劝他回京的,白栗再也忍不住,在众人眼前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说:“可我没时间了,我没时间了!”
“白栗!”谢迎姝呵斥,打断了他的话,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倪逾明鼻头一酸。
别人不知道,但她听懂了白栗话里的意思。
他心悦谢迎姝,可谢迎姝中毒已久。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或许怕得就是回京后便再也见不到她了,也怕没时间与她相处。
留在烟州,他珍惜最后一点时间陪着她。
上天总是那么残忍,有情人为何不能幸福长久地在一起一世?人的一世不过他一眨眼的时间,为何不能如愿呢?
眼见说不通。
黄太医也没办法了,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替你交了便是。”
其余几人纷纷叹气,眼神复杂。
少年心性,意气用事,但愿他日后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白栗拉着谢迎姝的衣袖,哭得泣不成声,“我不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求求你。”
谢迎姝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悲哀,“我日后施粥还需一个熬粥的,若你不嫌弃便留下吧。”
“我不嫌弃的!”白栗答应得飞快,破涕而笑。
谢迎姝目光落在倪逾明身上,“倪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倪逾明坐上马车,同她挥手告别,白栗站在她身侧,两只手举起,学着谢迎姝也超她挥手告别,脸上满是笑意。
*
烟州回京城不似来时那么着急,需要十天左右。
第三日夜里,她们在林子里遇到了向倾承等人。
与他四目相对,倪逾明先移开视线,向倾承眉峰微扬。
走到几位太医面前,“不知在下可否与各位一同回京?”
黄太医几人求之不得,“自然可以。”
有大理寺的人护着,他们再也无需成日提心吊胆了。
倪逾明正和陈白茅一起坐在石块上,双眼呆呆地看着地面,小口小口吃着干粮。
忽然,眼前盖下一道阴影。
她抬眸,对上向倾承含笑的眼睛。
“倪大夫,我可否与你们一道同行?”
“黄太医不是答应了?”
向倾承脸上笑意更甚,“可是我还未曾问过你的意见。”
他的语气像是两人很熟悉一般,黄太医几人顿时噤声,投来探究的目光。
倪逾明眼皮一跳,“我没意见。”
好在向倾承没再继续说下去,笑了一声便离开了。
山间的夜里很凉。
倪逾明毫无睡意,见陈白茅已经睡下了,便批了件外裳下了马车,坐在石头上下意识抱住自己,仰望空中闪烁的繁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底满是悲悯。
直到脖子酸痛,她才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树下的一道身影,他曲着腿靠树,目光像是在看她这边。
倪逾明顿了一下,长睫轻颤,他为何不出声?到底在这站了多久。
那身影终于动了,移步朝这边走来。
向倾承:“心情不好?”
“没有。”
“张嘴。”
“什么?”
倪逾明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化开丝丝甜味,紧蹙的眉头也终于松开,没了平时的严肃认真,茫然一瞬。
向倾承嘴角上扬,声音含着笑意,“还说不是小孩,还得吃糖才能哄好。”
“大人说什么?”倪逾明没听懂。
“没什么。”向倾承顺势坐下,慵懒随意地半倚靠在身后的树上,“睡不着?”
“嗯。”倪逾明若无其事地问:“大人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比你早些,也不知你想什么,那么出神,竟没注意到我。”
向倾承弯唇,他的确是在倪逾明出来前就站在那了,夜间的凉风能将人吹醒。
他站在那想了很多。
倪逾明或许不是真的对他没有一点心意,他开始回想从前,她对他似乎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特别。
而且她在他面前笑的次数最多了。
他打算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若倪逾明还是不愿意接受他。
那么他就再也不打扰她了……
向倾承不停说服自己。
但很可惜……他不善言辞,没能把自己说服。
放弃?
是不可能的,向倾承暗骂一句,一想到她日后变成旁人的妻子,会有可爱的孩子,他的心便如同被针扎了一样。
现在放手,无异于将她推进别人的怀中,他凭什么不能争不能抢。
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倪逾明天生就该是他的妻子!
倪逾明无意识咬开嘴里的糖,“大人也睡不着?”
“嗯。”向倾承忽然说:“想不想射箭?”
“我不会射箭。”
“我可以教你。”
“哪有人这个时候学射箭的?”
“我们不就是吗?”
倪逾明没再拒绝,她的确不是一个善人,她推开了向倾承的感情,但在对自己有利的事情面前,她无法拒绝。
学会射箭于她只有利没有弊。
“走。”
“去哪?”
“你想在这?”向倾承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轻笑,“若阿月不介意黄太医他们醒来看见你我二人深夜共处,自然可以在这。”
“毕竟我求之不得。”
热气洒在耳后那处肌肤,倪逾明下意识缩了一下,心间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耳尖攀上点红晕。
她有些恼怒,“别这么叫我。”
向倾承脸上笑意不减,那里那么敏感,日后可怎么办呀。
他哄道:“好,等日后我有名分了再这么喊你可好?”
“闭嘴。”
“好。”向倾承言听计从。
他带她找到了一块空地,他手上的伤还没好,没办法示范,只好用讲的。
“清楚了?”
倪逾明点头,向倾承将弓递给她。
弓拿在她手里很合适,反倒方才向倾承拿在手里就有些别扭,这弓不适合他,所以他第一箭射偏了。
她没出声,将箭抵住,缓缓拉开,气势十足,一点慌乱也没有,看上去十拿九稳。
咻。
箭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扎进土里。
向倾承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笑,倪逾明瞥了一眼,他立刻止住笑。
轻咳一声,振振有词,“都怪这箭。”
他又皱眉去指责她手中的弓,“你怎么回事,怎么能关键时候掉链子!害得倪大夫都射偏了!”
倪逾明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但面上依旧不变,“方才我的手势有问题?”
她主动开口问自己,向倾承受宠若惊,脸上的笑都止不住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指点了几句,倪逾明拿起弓,瞥了一眼嘴角带笑的人,松手。
箭以极快的速度飞了出去,扎进向倾承给她设的标识里。
虽然没射中正中心,但倪逾明对自己很满意。
向倾承也有些惊讶,丝毫不吝啬地赞叹,“好生厉害,倪大夫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你医术好,学东西又快,脾气也好,怎么这么优秀?有什么是你学不会的吗?”
倪逾明知道他在谄谀,不打算理他,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向倾承的确很会哄人。
她又射了几箭,终于找到感觉,一个时辰后,一支箭正中中心。
向倾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比射中箭的倪逾明还高兴,一时间忘记了倪逾明的话,激动地将人抱起来,“阿月,你好厉害呀。”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不等倪逾明反应,手臂微微发力,便将人稳稳抱了起来,衣袂随旋转扬起,满地清辉落在二人身上,少年肆意的欢喜一遍遍擦过耳廓,眉眼意气又鲜活。
倪逾明身形腾空,晚风扑在脸上,耳畔掠过他温热的呼吸,周遭的树影都在眼前飞速流转,回荡着他清朗明亮的笑声,羞耻心涌上心头,她恼羞成怒地拍他的手臂。
“向倾承,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