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蛊 第94章 带药人回去

那些百姓骂骂咧咧。

陈白茅指着他们一个个痛骂，“现在倒想起我阿姐了？怎么这会不怕我阿姐是逆贼？还往药里下毒？”

“你们伤了我阿姐，还妄想她不计前嫌救你们，大半夜做梦就去榻上，别如锦鲤许愿一般来这里。”

“她不是大夫？心肠这么小？我们也只是怀疑，而且她只是受了伤，她要不愿，我们可是要死那么多人，她半夜睡觉也不怕我们去寻她索命？”

陈白茅气笑了，“只是？若非我阿姐有身手，你们早就将人杀了，那时那么多人看着呢，你们分明动了杀意，我阿姐死了，你们一样活不了，现如今在这说又有何用？”

“再者，阿姐现在是朝廷派来的医师，你们竟敢拿刀冲撞还伤了她，那是以下犯上，是要砍头的罪名，阿姐心善没同你们计较，你们就该庆幸了，哪来的胆子跑到这吆喝！”

倪逾明站在她身后，眼里没有一丝动容，“我先前已经说过了，那是最后一次，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不救愚民。”

她一一扫过每一张脸，试图去看到他们的懊悔，但没有，那一张张脸上皆是愤怒。

“你们做错事却没有一丝悔改，你们可知黄太医治今还昏迷未醒？你们能活到现在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他，是他没日没夜熬药，如今你们却恩将仇报，若他醒不过来，你们又凭什么活着？”

“你们的命是命，黄太医的命就不是命了？”她的话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处。

但这群人已经没有了理智，甚至听到后恼羞成怒，又破口大骂，还朝倪逾明吐了口唾沫。

最后还是县令和谢迎姝赶到，带着官兵把人散了。

他看着倪逾明，犹豫道：“你当真不救？”

“其实他们有句话说对了，我并没有身为医者悬壶济世的胸怀。”倪逾明淡淡回道。

谢迎姝看了眼她，张了张嘴有些纠结，“倪姑娘，我可不可以……”

她话没说完，倪逾明只是平静地答：“我不会出手相救，当然郡主想怎么做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

她知道就算她不救，最后谢迎姝都会出手的，她的心性便是纯善为底，谢迎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去。

谢迎姝不敢对上她的视线，一堆话堵在胸口，最后只是说：“抱歉。”

“郡主不必跟我道歉。”

陈白茅虽有些生气谢迎姝的做法，觉得她太善良了，一点也不知道人心险恶。

但她半夜还要熬药，阿春还没恢复，她咬牙便去帮忙了。

一人一桶将药提过去。

那群人一见到谢迎姝眼睛都亮了，立刻蜂拥着围了过来。

嘴里说着奉承的话，“果然郡主不愧是大和的郡主，心地善良。”

“是啊，只有像郡主这样的人才配我们百姓尊敬。”

“果然，女子和女子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谢迎姝砰地一声将桶放在地上，皱眉冷眼看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百姓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后者一时间都愣住了。

“药方是倪大夫拼命换回来的，若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这种话，我也不会发药了。”

那些人顿时陪笑。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小人的嘴就是个没把门的，您千万别生气。”

“是啊是啊，郡主身份尊贵，千金之躯，万万别气坏了身体，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这嘴。”

“郡主息怒，小的们糙惯了，不会说话，您千万别介意。”

“是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的心肠竟如此歹毒，眼睁睁看着我们这么多人没命，哪比得上郡主。”

闻言，陈白茅想都没想，猛冲过去，一把摔了他手里的药汤，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样编排阿姐，有本事就别喝我阿姐带回来的药方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边喝着我阿姐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一边贬低她。”

谢迎姝的脸也不太好看，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这是最后一次，我说过，再有下一次，你就别喝了。”

那人吓得立刻跪地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郡主大人有大量，小的一定不说了。”

*

第二日一早，庄子大院站满了人。

倪逾明听到动静往外看去。

竟是向倾承等人。

许宴起带兵抓着那些草原俘虏回京城，向倾承则是留在庄子里养伤。

他们将被抓去做药人的烟州人都带回来了。

尸体溃烂**，有的还被烧得焦黑，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是谁了，但不难看出他们遭了多少罪。

庄子里瞬间满是放声的哭声。

一头白发的老太太本就走不了路，颤颤巍巍地在尸体堆里寻找，哭得都要发不出声了，像个无措的孩童跌坐在地上。

“儿啊！娘，娘…娘怎么认不出你了？”

“娘怎么会认不出你了啊！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娘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妇人抱着小孩，偷偷抹泪。

小孩还没懂事，怯生生地抓着娘的衣袖问，“娘，是爹爹回来了吗？爹爹说回来会给我带糖的。”

妇人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安慰她，“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娘，你说谎！”小孩不满地道。

“娘没说谎。”

小孩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半摔着跑到一具焦黑的尸体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指着他对娘笑着说：“娘你看！我找到爹爹了！爹爹回来了！爹爹真的带糖回来了！”

男人焦黑，已经看不出人形，但手紧握指出露出一点白色，她的小手去掰那只紧紧握着的大手，但她那点力气太小了，气鼓鼓地对尸体道：“爹爹，你快松手啊！”

妇人泣不成声，手都在颤抖，那只黑色的大手松开，里面是一块完好无损的麦芽糖。

她顿时嚎啕大哭。

小孩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娘，好甜！”

甜滋滋地回头望着娘，发现娘哭了，小手伸去替她擦眼泪，“娘，不哭不哭，宝儿吹吹，爹爹说吹吹就不疼了，爹爹说他不在宝儿就是大将军，要保护娘的。”

妇人顿了一下，眼泪汹涌而出，将头埋在她怀里。

孩子呆呆地望着尸体，不解地问：“娘，爹爹为什么要穿黑衣裳？脸也黑黑的，宝儿都认不出来了。”

妇人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道：“宝儿，你…你爹……爹爹…是英雄。”

“爹爹为什么不动？他从前都要亲亲我的。”

“娘，爹爹怎么也不说话，从前他一回来都要说想我。”

“娘，爹爹是不是死了？从前大牛家的爷爷死了也是这样的。”

孩子像是终于后知后觉知道了什么，小嘴一瘪，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抽搐，“我要爹爹！我要爹爹！我不吃糖了！再也不吃糖了！”

每家丢了人的都在努力辨认。

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儿子，丈夫。

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不哭也不喊，目光呆滞，久久跪在一具尸体前一动不动，这具尸体没被火烧到，是染上毒死去的，仔细看能分辨出是谁。

“阿爹，娘走时你说过要陪我长大的，可你们都骗我，阿爷走了，阿奶也走了，如今……连你也走了。”

“是不是我当初不嚷嚷着非要读书考取功名，你们都不会离开？”

“爹，你记得去找娘，她胆子小，先走这么多年她肯定怕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你们也好好的，记得……记得夜里入梦来看看我就成。”

“爹，我…”他声音哽咽，“我真的好想你，我好想你笑骂我不知天高地厚，我好想和阿爷一起下地，好想吃阿奶给我炖的鸡蛋。”

向倾承手里拿着一小块叠得整齐的布料，递到他面前。

男孩不解抬头。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多谢大人。”男孩颤抖地接过。

小心翼翼地拆开，布料上是用血写下的三个字。

“往前看。”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男孩终于忍不住抱着布料号啕大哭。

哭得上气接不了下气，哭了很久，哭够了扯扯嘴角，混着满脸的泪笑道：“阿爹，我从前教你写过那么多字，你怎么就只学会了这三个？”

“是不是从前你说我不知天高地厚时，我都让你往前看，你就唯独记得这三个字了？还是你想告诉我，让我别想不开？”

陈白茅看得满脸的泪痕，埋在倪逾明怀里哭，“阿姐，我也好想我娘，这么久了，我娘都没回来看过我。”

倪逾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满院子的悲壮，她的鼻头也有些酸。

向倾承安抚了一下众人，道：“此瘴疟肆虐，朝廷开义仓赈济贫民，免此地赋税。”

“在草原染毒而死大义之人，孤苦无依之家、疫亡兵士，皆有抚恤。”

他顿了一下，又说：“他们皆是为国而死之人，日后自有碑石立于此，姓名永镌其上，不会被世人遗忘，待回京，禀告陛下，一一记名载入史册。”

话音刚落，又是一片起伏的哭声。

“谢过大人！谢圣上体恤苍生！救民于疾苦！草民等永世感念皇恩！”

“谢过大人！谢陛下感念仁泽！”

妇人破涕而笑，但眼泪不止，摸了摸怀里小孩的头，“宝儿，你听见了吗？你爹爹……他真的是大英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4章 带药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