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的午后,暖煦日光漫洒江面,粼粼水波被揉碎成遍地鎏金。两岸垂柳依依,万千枝条垂落水面,清风拂过,枝叶轻摇,裹挟着水边菖蒲与晚樱的清雅香气,萦绕在这片僻静无人的河湾。此地曾是二人闲谈相聚之处,昔日还慨叹缘分浅薄,恐往后山水相隔难再相逢,如今故地重临,温婉景致之下,却暗藏汹涌心事与刻骨血海深仇。
云婉棠静立在临水的青石之上,一身月白暗纹襦裙剪裁得体,素色腰带束出窈窕端正的身形,周身不见繁复珠翠,简约素雅,尽显沉淀入骨的端庄仪态。清丽眉眼沉静淡然,面容无半分娇怯柔弱,唯有一双眼眸深处,凝着沉沉寒冽,藏着难以消解的悲恨。
曾经煊赫一时的谢府满门忠烈,一夜之间被扣上谋逆重罪,阖家上下尽数惨死,唯有她侥幸隐姓埋名流落江南。而一手炮制这场灭门惨剧,狠心屠戮她至亲血脉的罪魁,便是高居金銮殿上的当朝天子。世人皆传言君主沉溺享乐、昏聩无能,可云婉棠心底清楚,能在激烈储位之争中稳稳执掌皇权,又不动声色覆灭望族满门,这位帝王心性深沉狠戾,向来擅长伪装示弱,是披着庸碌外皮的城府枭雄。
绵长的柳径间传来沉稳脚步声,云婉棠收敛眸底翻涌的恨意,身姿依旧端凝,缓缓抬眸望去。
沈钰缓步走来,身着一袭青布长衫,身形挺拔如苍竹,眉目温润俊朗,周身萦绕着清雅书卷气韵。家境清贫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忍困顿,可望向云婉棠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坚定。他知晓她背负的灭门血海,明白她入宫复仇的决绝,也清楚二人定下的隐秘约定,心甘情愿成为她身后最坚实的助力。
“婉棠。”沈钰走到近前,语声清润轻柔,小心翼翼不敢打破河畔静谧。
云婉棠微微颔首,神色端庄平和,抬手示意一旁平整的青石:“坐下说话吧。”
二人并肩落座,微凉石面透过衣料传来淡淡寒意,恰好平复纷乱心绪。四周水波缓缓流淌,偶有游鱼摆尾划破水面,远处渔舟摇橹声隐隐传来,偏僻河湾隔绝尘世喧嚣,是诉说秘事的绝佳之地。
沈钰侧首望着身旁女子,夕阳余晖勾勒出她温婉端庄的侧脸轮廓,可紧抿的唇线与沉静无波的神情,都昭示着她内心承载的沉重枷锁。他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担忧:“入宫之路危机四伏,你身负血海深仇,行事务必万般谨慎,切莫轻易暴露自身分毫破绽。”
“我心中有数。”云婉棠目光望向滔滔江水,语调平稳端庄,听不出过多情绪,话语里却藏着坚定执念,“灭门之仇刻骨铭心,我绝不会贸然行事。此番入京蛰伏深宫,唯有步步隐忍筹谋,方能寻得良机,告慰亡魂。”
沈钰看着她强压悲痛、故作沉稳的模样,心底满是怜惜,轻声宽慰:“若是身陷难处,不必独自硬扛,我始终在这里等你。”
云婉棠心头掠过一丝暖意,转瞬便被理智压下,她回过神,她知道,自己不出人头地,沈钰这个穷书生什么也给不了她:“今日与你相见,一则临行道别,二则敲定往后约定。你我之间的秘密关乎性命与复仇大业,切记严守心底,不可向任何人吐露。”
“我定然守口如瓶。”沈钰神情肃穆,郑重作出承诺。
“待我动身入京,你便留在江南专心治学,备战来年科举。”云婉棠目光认真地看向他,从容布置前路,“你的学识才情出众,不必妄自菲薄。我不求你一举夺魁,只愿你全力以赴,成功跻身进士之列,拿下探花名次便可。”
探花郎容貌才情皆受朝堂瞩目,是寒门士子踏入仕途、站稳朝堂的绝佳起点。她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沈钰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便可成为自己在前朝的助力,日后后宫前朝彼此呼应,才有底气与城府极深的帝王周旋对抗。
沈钰心知这份功名承载着重任,可清贫家境始终牵绊学业,日常笔墨衣食都难以周全,难免心生顾虑。云婉棠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当即出声许诺,语气沉稳可靠:“生计学业之事你无需忧心,从此刻起直至科举落幕,你所有衣食住行、笔墨书本、拜师求学的全部花销,都由我尽数承担。我会托付稳妥之人暗中送取银两,让你毫无杂念潜心苦读。”
这份周全相助让沈钰满心动容,他望着端庄隐忍的女子,心中愧疚丛生,自己无法为她遮风挡雨,反倒要受她多方照拂。
云婉棠轻轻摇头,神色愈发凝重,郑重出言警示:“你我本是并肩共谋,无需心生亏欠。只是日后你踏入朝堂,面对圣上之时,千万不可被世俗传言蒙蔽双眼。”
她眼底寒光一闪,藏着对仇人的忌惮与愤恨,依旧维持端庄语调,缓缓道出真相:“朝野上下皆以为帝王昏庸懈怠,实则全是刻意伪装。他心机深沉狠辣,藏拙示弱掌控大局,当年谢府惨剧便是出自他手。你入朝为官后务必藏起锋芒,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暴露你我关联,凡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换来的告诫,沈钰心头骤然凝重,认真将叮嘱牢牢记在心中:“我谨记你的嘱咐,定然行事稳妥,绝不莽撞行事。”
“我进入深宫之后,会抓紧时日稳固自身地位。”云婉棠眸光凝起锋芒,端庄面容上浮现出坚韧决心,“短短不到一年光景,我会在后宫暗中积蓄势力,站稳脚跟。待到你科举登科,顺利步入朝堂,我便会倾力相助,助你仕途坦荡、扶摇直上。你我内外相依守望,终有一日,能了结所有恩怨,告慰我惨死的亲人。”
落日渐渐沉向天际,暖橘色霞光铺满河面,垂柳影子被暮色拉长。离别时刻已然到来,此去一别,深宫寒窗相隔两地,前路吉凶难料,纵然心怀坚定志向,离愁依旧悄然漫上心头。
沈钰缓缓起身,伸手轻扶云婉棠站起。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眼眸之中,往日克制的情愫在此刻肆意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不舍,轻轻伸手,将身形端庄的女子缓缓拥入怀中。
怀抱清瘦却安稳,裹挟着淡淡的墨香与水汽,是她颠沛流离、满心恨意里唯一的慰藉。云婉棠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紧绷的心神,暂且卸下满身防备。片刻之后,沈钰缓缓松开怀抱,低头轻柔地吻上她的眉心,一吻虔诚珍重,盛满牵挂与约定。
离愁酸涩涌上心头,云婉棠压下眼底湿意,迅速恢复端庄沉静的模样,不再流连不舍,转身朝着柳林小径缓步离去。身姿挺拔端正,步履平稳从容,不曾回头张望。
月白色裙摆在暮色柳影间渐渐远去,待她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忽然传来沈钰饱含牵挂的呼喊,晚风将话语清晰送至耳畔:“婉棠,保重!”
云婉棠脚步未曾停顿,只是微微抬手,轻轻颔首回应。纤细身影慢慢消失在繁茂柳色深处,河畔江水依旧静静奔流,将密谋、恨意一同收纳,从此,她便要困在深宫,可她没有丝毫畏惧,因为只有舍弃自己的自由,或许,才能换来母族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