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 第6章 危澜

租界区的西洋酒店被鎏金灯火裹得暖意融融，霖州商会春季慈善舞会的请柬如撒落的星光，将城中名流尽数召至这方精致天地。

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光点，落在光滑的大理石舞池上，像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银，空气中漂浮着香槟的气泡与玫瑰的馥郁，每一寸都透着西洋摩登与中式体面交织的精致。

云归晚踏进门时，舞池边的交谈声不约而同地滞了半拍。

经顾曼丽点拨后，她眼底的迷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通透与从容。

一身湖蓝色西洋晚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裙裾层叠如漾开的湖水，领口缀着的细碎珍珠随动作轻轻摇曳，妆容精致却不张扬，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蓝睡莲，瞬间攫住了全场的目光。

几位留洋归国的青年眼中闪过惊艳，彼此交换着目光，都有了上前攀谈的心思。

霍屹川的登场则带着截然不同的气场。

他身着笔挺的戎装，墨色面料衬得肩宽腰窄，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他刚一进门，目光便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抹湖蓝色身影，灼热的视线像带着温度的火，几乎要将人灼伤。

紧随其后，阎舒云挽着北方商会代表的手臂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草，妆容淡雅，举止端庄。

当她的目光与霍屹川相遇时，两人都只是客气疏离地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普通的相识。

贵宾席上，霍大帅正与阎帅派系的代表相谈甚欢，言笑晏晏间频频举杯，那熟稔的模样刻意营造着霍、阎两家即将联姻的舆论氛围，不少人看在眼里，暗自揣摩着其中的门道。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曲轻快的狐步舞，一位穿白色西装的儒雅青年率先走到云归晚面前，笑容温和：“云小姐，不知能否有幸请你跳一支舞？”

云归晚没有犹豫，落落大方地放下香槟杯，将手递了过去：“乐意之至。”

两人步入舞池，随着节奏缓缓起舞。

云归晚的舞步轻盈流畅，显然下过功夫。

霍屹川站在贵宾席附近，正与政要交谈，口中说着场面上的话，眼神却像被磁石吸引，始终追随着舞池中的身影。

他手中的酒杯越握越紧，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寒意随着云归晚与青年的相视一笑，又浓了几分。

一曲终了，云归晚向青年道谢，正准备回座位，悠扬的华尔兹旋律缓缓流淌开来。

这是舞会中最经典的舞曲，浪漫缠绵，适合诉说心事。

就在众人纷纷寻找舞伴时，霍屹川忽然迈开脚步，穿过人群，无视周遭投来的惊讶目光，径直走到云归晚面前。

他身姿挺拔如松，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云小姐，可否赏光？”

周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

贵宾席上的霍大帅脸色瞬间阴沉，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绽开的墨渍。

阎舒云站在不远处，端着香槟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从容有了一丝裂痕。

云归晚看着眼前的手，心头怦怦直跳，下意识看向霍大帅，又转头撞进霍屹川深邃坚定的眼眸。

那目光像望不到底的海，让她无法抗拒。

她犹豫一瞬，终究将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霍屹川的手温热而坚定，握住她的瞬间，一股力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自然揽住她的腰肢，力度恰到好处。

两人随着音乐步入舞池，旋转间，云归晚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雪松香，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让她脸颊微热。

“少帅不怕令尊动怒？”她忍不住低声问。

霍屹川低头凝视着她，目光专注而灼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我更怕看到别人站在你身边。”

一句话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云归晚心跳骤然加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望着他胸前的勋章。

霍屹川带着她在舞池中完美旋转，避开周遭人群，动作流畅优雅，又低声开口，语气郑重如誓：“我父亲和阎帅那边，我会处理。信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做出明确承诺，简单二字却像定心丸，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那里映着水晶灯的光芒，也映着她的身影，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信。”

舞曲渐歇，两人正准备离开舞池，意外突然发生。

几名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从人群中冲出，举着反军阀传单一边奔跑一边撒向空中，“反对军阀割据！还我河山！”的口号声瞬间打破舞会的宁静。

守卫立刻冲上去阻拦，双方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现场一片混乱。

尖叫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优雅的舞会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小心！”霍屹川的声音陡然响起。

云归晚抬头，只见头顶一盏水晶吊灯被撞得摇摇欲坠，随即轰然坠落，碎片飞溅。

千钧一发之际，霍屹川猛地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坠落的碎片。

“砰”的一声巨响，吊灯砸在地上，锋利的碎片划破他的戎装，渗出点点猩红。

云归晚被他护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与心跳，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心中又惊又暖。

混乱中，她清晰听到碎片划破布料的声音，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片刻后，混乱被控制，激进学生被带走，现场狼藉一片。

霍屹川没有立刻松开她，低头关切地问：“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云归晚摇头，眼眶泛红：“我没事，你……”看着他背后渗出的血迹，声音有些哽咽。

霍屹川扶她站直，目光冷厉扫过全场。

沈怀安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少帅！”

“安全送云小姐回府。”霍屹川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接着，他转向周围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洪亮冷冽，带着慑人的气势：“今日之事，霍某会追查到底。但若有人借此非议云小姐，”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注视的人都下意识避开视线，“便是与我霍屹川为敌。”

一句话让现场彻底安静。

所有人都明白，霍屹川这是在当众维护云归晚，这份决心不容置疑。

云归晚站在他身边，听着他的话，心头暖意涌动，心动不已，却也清楚，这番举动彻底激化了他与霍大帅的矛盾。

夜色渐深，霍府书房里，霍大帅震怒的吼声与瓷器碎裂的巨响划破夜空：“逆子！为了一个女人，竟敢当众忤逆我，得罪阎家！”

与此同时，云归晚回到家中，坐在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抚摸着舞会上被碎片勾破的礼服衣袖，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心中既有被守护的甜蜜，又有对未来的忧虑，甜与忧交织，让她心绪难平。

下人敲门进来，递上一张短笺：“小姐，霍少帅派人送来的。”

云归晚连忙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笔迹苍劲有力，带着他独有的气势——“等我信。”

她将短笺紧紧握在手中，指尖微颤，眼中泛起泪光。

她会等，等他兑现承诺，等他推开那扇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大门，哪怕这条路注定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