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臣月 第69章 离京

预算的事在政事堂吵了整整五天。不是数字有出入，是人心有出入。户部说钱不够，兵部说不够也要花，工部说花也要花对地方。三边各说各的理，吵来吵去，吵得陆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怎么开口，只是坐在末位，听着那些人翻来覆去地说车轱辘话。第五天，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用手指在云中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议事堂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云中城下堆了多少尸体，诸位知道吗？北疆将士死了多少人，诸位知道吗？骨笃退回去，不是怕了，是没粮了。明年春天，他还会来。明年春天他来的时候，云中的城墙还是塌的，粮草还是不够，战马还是掉膘。到那时候，诸位还要在这里吵。吵到北狄打进太原，吵到北狄打到洛都。”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宰相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有人反驳。数字他们可以吵，道理他们可以辩，但云中城下的尸体堵不住。吵赢了数字，输了城，城墙不会因为他们吵赢了就自己长出来。

太子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看那些老宰相，目光落在陆述身上，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就按陆相说的办。”

六百万贯，分十二个月拨付，每月五十万贯。户部每月初五前将银钱划拨到北疆各镇，各镇每月十五前向户部、兵部、御史台报送用度明细。逾期不拨的，户部侍郎以上官员罚俸；逾期不报的，各镇主将罚俸；账目不清的，御史台查办，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一套规矩是陆述用五天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不是他一个人斟酌，是各方利益妥协之后的结果。没人满意，但没人反对。

散会后，陆述走出政事堂，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五天的会开下来，比他守半个月的城还累。守城用的是体力，开会用的是心力。体力用完了睡一觉就回来了，心力用完了，睡多少觉都补不回来。

“陆相。”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是太子。太子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廊柱旁边的树。面容清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下。”陆述拱手。

“你刚才在议事堂里说的那些话，孤都听见了。”太子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说得对。北疆的事，不能拖，也不能省。该花的钱，一文都不能少。”

陆述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等太子往下说，因为他知道，太子来找他，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你说得对”。

“但孤要提醒你一句，”太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钱花了，要看到效果。看不到效果，朝堂上的人就会说，六百万贯打了水漂。到时候，不是户部的问题，不是兵部的问题，是你陆述的问题。因为是你提的预算，是你定的规矩，是你把北疆的事扛在了自己肩上。”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太子说得对。预算是他提的，规矩是他定的，北疆的事是他扛的。钱花出去，效果出不来，板子第一个打在他身上。

“臣明白。”陆述说。

四月初三，陆述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军报，不是急报，是姬桓写来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四月初五，我去北疆。你来送我。”陆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四月初五，后天。后天，姬桓就要走了。去北疆，去云中，去那个他待了十年、离开了大半年、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他没说“一路顺风”，没说“保重身体”，只说了一句：“臣来送您。”

四月初五，天还没亮，陆述就起了床。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没有穿官服——今天是送人，不是上朝。腰里系了一条旧皮带，脚上穿了杜审言送的那双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他把姬桓送的那把刀从墙上取下来，刀鞘上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是刘厨娘缠的，缠得很紧，很整齐。

出了门，崇仁坊的长街上还没有行人。四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槐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淡淡的甜香。他的步子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在空旷的街上传得很远。

昌平王府的门开着。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姬桓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布条束着头发。身边放着两个包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送行的官员。他去北疆，不是去赴任，是去守边。守边的人，不需要仪仗。

“殿下。”陆述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姬桓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腰间那把刀上。刀鞘上的新布条缠得很紧，颜色还是白的，干干净净，没有沾过血。

“刀带了？”姬桓问。

“带了。”陆述从腰间摘下刀，双手递过去，“还给殿下。”

姬桓没有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留着。”

陆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四月初春的晨光，暖洋洋的，不像平时那么冷。

“你在云中的时候，它替你挡了一刀。刀鞘裂了，刀还在。它认识你了，你留着，它替你挡刀。”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陆述握着那把刀，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抚过。白布条很干净，缠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布条底下那道裂口的形状，又深又长，从鞘口一直裂到鞘尾，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臣留着。”陆述说。

姬桓点了点头，弯腰拎起那两个包袱，挂在肩上。包袱不重，但挂在他肩上，像两座山。他往门口走，陆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

老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刘厨娘烙的饼和煮的鸡蛋。他把包袱递给姬桓，说了一句：“殿下，路上小心。”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

姬桓接过包袱，挂上另一边的肩膀，走出门。

门外的街上，停着一辆马车。不是王府的马车，是租来的，很简陋，车篷是青布缝的，边角磨出了毛边。车夫是个老头，蹲在车辕上打瞌睡，看见姬桓出来，搓了两把脸，站起来，把车帘掀开。

姬桓把包袱放进车里，转过身，看着陆述。

“陆述，”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洛阳，我在北疆。你当宰相，我守边关。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做的事不一样，但为的是同一个东西。”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滚烫，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不疼，但很紧。

“走了。”姬桓松开他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陆述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崇仁坊长街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老仆回院子关上了门，久到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把刀。刀还在，人走了。刀替他挡过刀，人要替他守北疆。他在洛阳，在北疆，在同一个天下，做着同一件事。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四月初五，昌平王离京，之北疆。臣送至王府门外，王登车，去。臣立良久，不能去。刀在，人在。人在，城在。城在，大梁在。臣在，天下在。”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