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尘引 第4章 再见欢

天帝举办的斗武大会，各界自然是很给面子，纷纷带上自家的亲眷。

我双手交合放于腹部，规规矩矩的跟在父君的后面。因是大场面要符合我王姬的身份，姜姜给我穿了一袭雪白交领广袖仙裙，一件鹅黄色轻纱广袖外套，那外套肩头与袖口处用白丝线绣着大片的菩提往生。脖子上挂着一块乳白色的琥珀晶石，除了沐浴我没有摘下来过。那是我母君在游历前我睡觉时挂在我脖子上的，我睡醒后看见了这块石头，而母君也不见了。

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右耳处别了白色羽毛的耳饰，那羽毛上星星点点闪着光。头发梳了中分，半披半编了几股鞭子用一根无暇的凤羽簪子束着，那凤羽簪子尾羽处有一颗白色的晶石，坠着不长不短的流苏。

我旁边的是云煦，云煦向来是翩翩公子，长相让许多女子都自愧不如。此时盛装出场，引得各族女子注目。后面跟着的是一袭桃花粉纱的淳若。

我是第一次来九重天，此前我一直是在小竹屋里过着潇洒惬意的日子。整日里练剑、研究阵法、种花、逗鸟、酿酒，也甚少同谁来往。这九重天还真是奢华，将到神界的议事堂含德殿时，我瞧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仿佛是那个叫沉珩的，因旁边站着的云煦比我高近一个头挡住了视线，我也不好左顾右盼的，所以我也不能确认。

“梵净仙山凤君到——”门口一个神官扯着嗓子。我随着父君进了含德殿，里头虽人满为患倒是井然有条，个个都端坐着，天帝还未到场，在座的或低声交谈或饮酒的。

凤族被安排在了较靠前的位置，我自然是同云煦坐到一处，淳若坐在后面。

“这天帝还挺会打算的，九重天的都排到后边了，外族的都挪到前面。”我对云煦低语着。

“听闻是由天帝的长子一手操持。”云煦答道。我看看天帝左下方与右下方的四个座位。父君正和对面坐着的玉皇大帝寒暄，左下两个是父君榭凛和魔界魔尊的。右下是仙界玉皇大帝和妖界妖皇的。魔尊至神魔大战后未露面过，想来这个场合也是不会来的，留着位置不过是应个场面。鬼界一直是待在地底下并不喜欢天上的光景，所以所有的宴会之类都不会排他的席位，我看了看在座的都是生面孔。

“阿姐，喝茶。方才阿姐出神想什么呢？”云煦给我倒了一杯茶。

“无事，我喝茶。”我端起茶杯，手指传来的热度茶杯一松。那玉石桌坚硬杯子瞬间四分五裂，我感觉许多目光落到了身上，完了完了，我塑造的端庄形象啊。我尴尬的朝四周笑了笑，此时那神官缓解了我的尴尬。

“天帝到——”众人起身向天帝作揖行礼。“不必多礼，起身吧。”天帝声音很是慈善祥和。

外头声音又传来，“妖界妖皇到——”妖皇入座后，淡淡的扫了一圈在座的各族，他道：“没想到今儿个来的还真不少，天帝的面子确实大，要是换成本皇也必定有这本事。”此话便是挑衅了。我心想这妖皇还真是连野心都懒得藏，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犀利之语。对于妖皇的犀利挑衅天帝却是淡淡一笑，他不疾不徐道：“妖皇自是有本事，否则也不能将妖界治理的井井有条。妖皇来了九重天，这是给本帝这含德殿添彩啊。”

妖皇不语，拿起桌上的酒饮了起来。“这九重天是好，金碧辉煌仙雾缭绕，这是这酒也未免太淡了些。”妖皇饮了一口将酒杯置于一旁道。听此我喝了一口酒，果然是淡，和白水没什么区别。

天帝抿了一口茶，正要开口时见一抹白影从殿外进来。来人向上首作揖，道了声：“见过父帝。”而后对妖皇道：“神界与妖界有差别，是沉珩未能考虑周到，还请妖皇包涵。”

妖皇打量沉珩一番，而我也在打量沉珩，原来他是天帝的儿子。

“你是天帝的儿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这是本帝的长子。”天帝道。妖皇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菜沉思。沉珩作揖告退。

“云煦，你识得他吗？”我低声的问云煦。

“以前随父君出席九重天的宴会时见过两次，大殿下不喜多言，总是冷冷的，二殿下性子有些孤傲。”

“若论笑相，我见过的男子中谁都比不得你。浅笑让人觉得温柔，深笑让人不由自主的开颜。”

酒过三巡，我自然是无醉意的，但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和云煦说了一声出去吹风便从后排溜走了。出了含德殿我便四处走走转转，第一次来九重天，所以我并不知道哪条路通往哪里，只是觉得风景好便踏上了一座仙桥。桥尾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再近一些，中央写着的三个大字‘云砚殿’。嗯，挺书香气的名字，想来殿中的主人是个颇有文采的神吧。

云砚殿外种着玉兰树，株株挺拔俊秀，开出洁白的花朵。两边遍种奇花异草，十分淡雅好看，桥的周围还有假山，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入口。长慕想着这云砚殿的主人挺风雅挺有意境。

“这位姑娘，云砚殿不可擅入。”

我闻声望去，是一位颇为清秀绝俗的女子，那女子一袭嫩黄长衫，人淡如菊，雅致清丽。

“大哥，小神是从含德殿过来的，二殿下让我来问大殿下什么时候出席。”那黄衣女子声音及其的柔婉。

“大殿下并不在云砚殿内，姑娘请回吧。”我觉得这女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不甚清晰。她转身正好看见了站在桥尾处的我，她见我后微微一愣，瞬即恢复自然神色，我觉得很奇怪。

她上前盈盈施礼 道：“小神见过王姬。”我错愕，她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她似看出了我的疑惑，道：“王姬右耳的羽饰显示了王姬的身份，否则小神可不敢乱认。”

我微微一笑。那女子又道：“王姬不去含德殿吗？”

“殿内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我觉着这女子性子真是好，做朋友应该会很愉快。

“那王姬请便，小神先告退。”

我无聊的又开始随便走，行到至南天门旁的石柱处见一戴着金色面具的玄衣男子摇着手中的折扇缓缓飞来。那镇守的神将即刻拦住了他。

“请问这位……可有请贴？”那神将显然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但见男子衣着华贵，身上又有种浑然天成的气势，看起来又不像是无名之辈。

“我还需要请帖吗？”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虽戴着面具但露出的那半张脸已是‘倾国倾城’的样貌了。

“无贴不得入内。”那两个神将对视一眼用手中的长枪拦住他的去路。

男子凌厉的扫了眼，道：“无知愚昧，神族也不过如此。”男子的嘲讽让他们来气却强忍着。玄衣男子不等他们出手，手中折扇向他们扔去一道凌厉狠风的他们所有人袭来，而后折扇又落回到男子的手中。那两个神将倒是只眯着眼退了两步，在旁的小将们被那狠风吹的东倒西歪的，飞了几丈远。有个小将还被吹到了我的脚边，即便是站的老远我也觉得风有些大。

“阁下是来找茬的？”为首那神将从容的走到玄衣男子眼前道。

“是，又如何？”男子邪魅一笑。我瞧着他有些像魔，浑身的歪风邪气。只是不知他是魔界的哪号人物。

“我倒是想领教一下你们神族的功法，虽然我不屑与你们两个小喽啰动手。”男子轻蔑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其中一神将摆出请的姿势便与那男子动起手来。

“两个一起上吧，还能省些时间。”折扇在那男子手中使的出神入化行云流水。那两个神将加起来也不敌他，被他打倒在地。片刻，一队神兵便浩浩荡荡的往南天门赶来。

“你们一起上吧。”男子懒懒道。我虽然觉得那男子行事不妥，但还是很欣赏他的武艺。欣赏他漫不经心的玩着折扇却把对方打的落花流水，要是能够同他讨教几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欣赏归欣赏，我还是应当制止的，毕竟这是神界，是个讲道理的地方。虽然我并不赞同讲道理这件事，我一向是动武的。

男子看看倒地的神将摇了摇头，他道：“果然，神界不过如此，天帝老儿果真是不行啊。”听他如此说，那神将有些恶狠狠的瞪着他。男子扫了扫偌大的南天门，瞧见了站在石柱后的我，他打量我一番，那眼神让我发毛。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觉得你挺好看的。”他走进我，我挥掌向他袭来。男子轻巧避开。他又走向我道：“你这晶石不错，不如给我如何？”

“你说什么？这是我的凭什么要给你！”我护住那晶石。

“我觉得这石头和你不配，还是交给我比较稳妥。”他伸手想要抢。我赶紧的后退几步，我不解问道：“你方才说稳妥？这晶石有什么来历吗？”

“是有些来历，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反问道。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他道：“我觉得你应该好好的交给我，否则我可要抢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抢我东西你还有理了？！”我有些生气。

“这世上就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我未等他靠近便使出一掌。他拂手打散了我的掌法。

“你确定要和我动手吗？”

“我肯定！”我有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说到定字的时候，我便同他交起手来。他以折扇挡着我徒手的招式，还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就好像对方的攻势在他眼中如同抓痒一般。这是瞧不起我！我近年来自创了一套掌法，已经是如火纯青的地步了，我将神力催入掌心向那他打去。她见一团火向他袭来便扇动扇子，只是凤凰天火又岂是那么容易灭的他侧身躲过。

“小丫头，你还挺狠的。”他这下认真了。

“对付你，就要狠的。这是我自创的掌法，你来给我练练手倒是正好。”

他手中转动折扇向我袭来，我又使出天火，显然他是灭不了那天火，便躲着我。我觉着使用天火着实费灵力，便收了天火与他正正经经的打斗起来。可我却忘了晶石因着我的动作而晃在空中，他见状便要夺那晶石。我赶紧一个飞身避开了，我实在是不解为什么他一定要夺我的晶石，那是我母君留给我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他！我将晶石融入到手心中，以免被他抢去。

他身形极快，每一招都冲那晶石而去，我有些跟不上。只能用天火袭去，他轻轻一闪，我顿时睁大了眼睛。对面的沉珩用法力轻轻的推开了他旁边的白衣女子。对着我那天火袭去一掌，他修的是水冰系法术，水克火。那天火瞬间被打散了，一小团火与他擦肩而过，星星点点在半空中闪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白衣女子‘啊’了一声到那白衣男子身旁。“殿下，你的头发。”她急道。

原是那小团火焦了他的一缕墨发，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沉珩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白衣女子是真真切切的怒了，只是极力的忍着。她走到我面前，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烧了殿下的头发？”

我该说什么才好我走到沉珩面前带着歉意看着他，捻起自己的一撮头发举到沉珩眼前。“要不，你把我头发也给烧了解解气？”我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没有焦发的味道，也没有剪发的感觉。耳中传来沉珩冰冷的声音。

“阁下是魔界的？”沉珩道。我睁眼，沉珩已然到了玄衣男子面前。我这样想着：这沉珩还真是正人君子，被烧了头发都能忍，要是换成我，早就把对方的头发给烧了。不过我又转念一想，这沉珩是男子，若是同女子斤斤计较难免失了体面，只能在心里生闷气吧。我还是应该好好的道歉，毕竟他的头发是我烧的，虽然不是我的本意……

“我是替魔尊来的。”他说到魔尊两个字的时候特地加重了音。

“至那场大战之后，魔界可是鲜少有活动，魔尊更是都不露面，阁下说自己是替魔尊来的，恐怕不能让我等信服。”白衣女子道。

闻言，那男子显然不悦。他道：“哦那要如何？”他说着手中幻化出一块黑金色的牌子，举到那白衣女子眼前又举到沉珩眼前。

“这个，如何？”他道。

“请随我来。”沉珩道。见沉珩就要离去，我赶紧追上他。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怪他。”我指了指戴面具的玄衣男子。

“这可怨不得我，是你自己没有控制好。”他不以为然道。见他一副置身事外与我无关的样子我真想揍他一顿。

沉珩却是不言不语，我也不知他是何态度。我也只是见过他两次，加上这次也才三次，实在是不知道他作何想法。他若是就这样上殿，我那父君见了还不得狠狠的骂我一顿？沉珩顺了顺头发，依旧是没有理我。

“你别装不认识我啊，我们好歹见过两次的。你忘了上次在魔界我们还……”我还没说完沉珩就用他那让人觉得身处寒冬的眼神望向我。

“无妨。”沉珩冷冷道。我无视着他眼中的寒意跟着他，一边走一边道：“终于想起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认识我了呢。我认认真真的跟你道个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语毕，我想起叱婳峰里她捏他的脸，他也是这样冷冷的。我添了一句：“还有上次捏你的脸，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好看才捏的……”我还未说完，两道凌厉的冷冷的目光向我看去，沉珩的眼神更冷了。

“你说什么？你捏了殿下的脸”女子震惊道。我点点头。“男女有别，你怎可如此？”女子道。沉珩冷冷的看我一眼不语，往含德殿走去。我心里想这可完了，还好他发量多，不仔细看不出来。

当四个人出现在含德殿时，殿中皆行注目礼，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对着上首行完礼后，我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我那父君何等眼尖，见沉珩微乱的墨发看向了我，我见他犀利的目光赶紧的用手挡着脸，见他不在看我的时候我才放下手。妖皇见玄衣男子愣了一下，之后看看天帝，一副看戏的姿态。

天帝道：“这是？”不等沉珩回禀，玄衣男子率先开口道：“我是魔尊派来的使者，前来参加斗武会，天帝不会不欢迎吧？”玄衣男子不行礼，向天帝下方我父君旁边的席位走去入座。这也太不尊不敬了！猖狂！那可是魔尊的席位！众人交头接耳。

沉珩想说什么，天帝给他使了个眼神，他便坐到了我对面的席位处，我这才发觉旁边的是景彦，他们两个坐到一起。按云煦说的，看来他们两个应该是兄弟，只是为什么看起来像是有仇一样呢？还要打架。那白衣女子坐到沉珩的后排，犀利的剜了我一眼。

见他如此天帝倒是面不改色，他道：“自然是好的，只是魔尊向来不出席任何场席，怎么如今让使者前来呢？”

“就是因为魔尊不出席，所以让我来。天帝最是明理，神魔两界也理应多走动才是。”男子饮了一杯茶道。

“自然是了。只是使者为何不摘下面具？”天帝疑道。

“长得太好看，怕被姑娘缠上。”玄衣男子转动着杯子懒懒道。

此言一出，倒是有各族不少姑娘朝他看去，皆是好奇面具下怎样一张脸。我倒是不好奇，我对这个抢她晶石的男子没什么好感。

“凤君养了个好女儿啊。”玄衣男子道。我不知他为何把话题挑到我身上，狐疑的看着他。他没了后话，只是托腮看着下首坐着的我，我恨不得上前揍他一顿。

“小女顽劣了些，不知是何处惹恼了使者？”

“那倒没有，她很好，也很有意思。”玄衣男子笑道。我瞥了他一眼，不打算接话。

我或低着头，或将眼睛移到别处，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云煦轻声道：“阿姐，那魔界使者一直在看着你。”

“让他看，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我低头绞着自己的衣袖。一杯酒递至眼前，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玄衣男子的半张脸。

“不知可否有幸与王姬喝一杯啊？”他依旧是那副邪魅的模样。我站起来接过酒杯。

“要喝这酒可以，不过你总得说出你的名字吧？”

“无名。”他答道。

“是没有名字？还是默默无闻没有名气？”我戏道。

“无名就是名字，王姬可以举杯了吗？”无名拿着自己的杯子碰向我的杯子，他一饮而尽。我也不能太拂他魔尊使者面子，便将那酒饮了。

“王姬果然豪爽。”无名转身回席位。我坐下熬到散席，散席后我赶紧的拉着姜姜随着侍女到了住的宫殿。

“南熏轩，名字倒是雅致。”我看着那三个大字赞道。

“要姜姜说啊，殿下的小竹屋月夕居要比南熏轩好听呢！”

南熏轩那华丽而不俗气的宫殿被池水环绕，粉荷满池，此时开的正盛。

内殿四周装饰着倒铃般的花朵，花萼洁白，花瓣顶端是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似染似天成。

我又赞道：“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