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在浣衣局的第七天,天还没亮就被冻醒了。
通铺上挤了二十几个人,被子硬得像树皮,她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能感觉到冷风从破窗户纸里钻进来,往骨头缝里扎。旁边春草翻了个身,胳膊甩到她脸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谢知微没动。她盯着屋顶那根房梁,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
衣裳要搓,水要打,饭要抢。活着。
她坐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铺沿,疼得她吸了口凉气。昨天劈了两根指甲,她用布条缠了,但布条已经蹭掉了,露出的肉是粉红色的,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咸的,还有皂角的苦味。
外面有人在跑。
不是平常那种脚步声。是慌的,乱的,鞋底拍在石板上噼里啪啦的。
谢知微掀开被子,披上外衣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围在伙房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刘姑姑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脸黑得像锅底,声音尖得能划破天:“都给我回去!看什么看?该干什么干什么!”
没人动。
“我说回去!没听见?”
人群散了一些,但还是有人站在远处,交头接耳。
谢知微走过去,在人群后面站定。她没往前挤,只是踮了踮脚,从人缝里看了一眼。
伙房门开着,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胖的,是管采买的王嬷嬷,另一个瘦的,是伙房的打杂。两个人都蜷着身子,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旁边蹲着个小宫女,正在哭,哭得浑身发抖。
春草从后面拽了拽谢知微的袖子,声音压到最低:“出大事了。说是吃了粥,中毒了。”
“死了没?”谢知微问。
“没死,但也快了。”春草缩了缩脖子,“有人说是耗子药,有人说是有人故意投毒。慎刑司一会儿就来人。”
谢知微没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春草愣在原地:“你……你不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谢知微头也没回,“看了也帮不上忙。”
她回到井边,蹲下来,开始搓衣裳。
水还是那么凉。手伸进去的那一下,还是像针扎。她把布条重新缠了缠,缠紧了一点,然后搓。
搓了三件,春草跑过来了,蹲在她旁边,喘着气:“慎刑司的人来了!好凶,一个个人问话,还翻了所有人的铺位。”
“嗯。”
“你不怕?”
“怕什么?”谢知微头也没抬,“又不是我投的。”
春草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搓到第五件的时候,谢知微停下来,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
“你干嘛去?”春草问。
“茅房。”
她没去茅房。她绕到伙房后面,蹲下来,翻那个没来得及倒的垃圾筐。
粥底,菜叶,一块发了霉的馒头。还有一小撮湿漉漉的药渣。
她捡起那撮药渣,放在掌心里,低头闻了闻。
苦。
不是黄连那种苦,是涩的,带着一股腥味,像生锈的铁。
乌头。
她认得这个味道。前世有个合作方的人想毒死她,用的就是乌头,混在咖啡里,她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后来她查了很多资料,记住了这个味道。
乌头是外用的跌打药,内服过量会呕吐、抽搐、心率失常,严重的会死。宫里管制,浣衣局不该有这东西。
她把药渣攥在手心,在垃圾筐里又翻了翻。
没有别的了。
她站起来,把药渣塞进袖子里,四下看了看。没人。
回到井边的时候,春草已经搓完了一摞,看见她就问:“去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谢知微蹲下来,继续搓。
下午,慎刑司的人走了。
刘姑姑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排成两排,一个一个点名。点到谢知微的时候,刘姑姑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你那天早上在哪儿?”
“在井边洗衣裳。”谢知微低着头,声音不大,“春草可以作证。”
旁边春草猛点头:“对,她一直在,跟我一起。”
刘姑姑哼了一声,没再问。
问完所有人,没问出什么。刘姑姑的脸更黑了。
“这件事没完。”刘姑姑站在前面,叉着腰,“谁干的,最好自己站出来。要是让我查出来——送去慎刑司,剥一层皮都是轻的。”
没人说话。
散了之后,谢知微没有回井边。她站在院子角落,靠着墙,看着伙房的方向。
哑女蹲在灶台后面,缩成一团,肩膀在抖。
谢知微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
哑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没舌头。
谢知微蹲下来,跟她平视。
“是你下的。”
不是问句。哑女瞪大了眼,嘴唇哆嗦,拼命摇头,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谢知微没有表情,声音也很平:“乌头是从哪里来的?太医院后门捡的?还是有人给你的?”
哑女摇头,又点头,比划了几下,谢知微没看懂。但没关系,她不需要知道。
“王嬷嬷没死。”谢知微说,“另外那个人也没死。这件事,没人查得出来。”
哑女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巴不哆嗦了。
“但是,”谢知微看着她,“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哑女使劲点头。
谢知微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黑面馒头——是她中午没舍得吃的——放在哑女脚边。
她没说“我不会说出去”这种话。
没必要。
晚上,躺在通铺上,谢知微睁着眼。
旁边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磨牙,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汗味。她把手伸到眼前,月光从破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那几根缠着布条的手指上。
药渣还在她袖子里,已经干了,碎成粉末。
她没有告发哑女。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哑女只是个烧火的,下毒也没毒死人,这件事慎刑司查不到什么,很快就会过去。告发她,对谢知微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她被人注意到。
她不想被人注意到。
至少现在不想。
远处,青灰衣裳的女人站在晾衣架后面,看着谢知微的背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云岫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沈荼还没睡,歪在榻上翻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查到了?”沈荼问。
“浣衣局的投毒案,已经查清了。”云岫站在门口,“是一个哑女干的,用的乌头,从太医院后门捡的。没死人,慎刑司没深究。”
“那个谢知微呢?”
“她查出来了。”云岫顿了顿,“今天上午,她一个人去伙房后面翻了垃圾筐,找到了药渣。她认出是乌头,但没有告发。她去找了那个哑女,跟她说了几句话,给了她一个馒头。”
沈荼放下书,抬起头。
“她认出乌头?”沈荼的声音带着一点兴趣,“一个御史家的庶女,在浣衣局搓衣裳,能认出乌头?”
“是。”云岫说,“而且她处理得很干净。没有声张,没有邀功,连刘姑姑都不知道。”
沈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明天,再去看她。”沈荼说,“不用躲了。让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主子是想……”
“看看她什么反应。”沈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个聪明人,知道被人盯上了,会怎么做?”
云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荼放下茶杯,重新拿起书,但没翻。
她看着烛火,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叫谢知微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