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第62章 第 62 章

文雅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器械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自己儿子与那个凶手嬉笑的声音。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世间最荒诞的背景乐。

松望辞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盘旋在心底、自我鄙夷到了极点的问题，终于还是带着血污，艰难地挤了出来：

“我是不是……很贱？”

明明被那样对待，差点丢了性命，醒来后最在意的，却不是自身的伤痛，也不是凶手的下场，而是对自己这份扭曲执念的、最恶毒的审视。

文雅拿着水果刀和苹果的手，猛地一颤。那连成长串的苹果皮，“啪”地一声，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病床上这个她曾经爱过、如今却陌生得令人心寒的男人。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空洞，里面盛满了巨大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她没有回答。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安慰？他不需要。谴责？她早已失去立场。认同？那太残忍。

她只是沉默地，将削好的苹果和水果刀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身。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松望辞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以及……一丝彻底的放弃。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松望辞躺在那里，听着她脚步声远去，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了一座孤岛上。连最后一点来自“正常世界”的、微弱的连接，也彻底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邓绪鞠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困惑。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腹部裹着厚厚纱布、脸色苍白的松望辞，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不理解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松警官，”他开口，声音清澈，带着纯粹的疑问，“我们为什么要来医院？”

“……”

一瞬间，松望辞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为什么要来医院？

因为他捅了他一刀，差点杀了他。

可看着邓绪鞠那双清澈见底、只有疑惑没有丝毫愧疚或恐惧的眼睛，松望辞所有哽在喉咙里的质问和悲愤，都冻结了。

他明白了。

在邓绪鞠那套扭曲的认知里，“那样是表达喜欢的方式”。他或许根本不认为那一刀是伤害，或者，他理解了那是伤害，却并不认为这需要来到医院这种“麻烦”的地方。在他的逻辑里，这或许只是“游戏”的一部分，一个过于激烈的互动，结束了，就该回到他们的“家”，继续看动画片，吃章鱼小丸子。

疼痛、失血、死亡的风险……这些常人世界的规则和恐惧，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松望辞看着他那张漂亮又无辜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却停不下来。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这荒诞的命运，笑这彻头彻尾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绝望。

他为了这样一个存在，众叛亲离，践踏底线，如今躺在病床上，还被对方天真地问“为什么要来医院”。

他还能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和疯狂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因为，这里比较安静。”

一个荒谬的，对应荒谬的回答。

邓绪鞠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不再关心医院的问题，转而兴致勃勃地说：

“那等你‘安静’完了，我们回家吧？我想吃章鱼小丸子。”

松望辞闭上了眼睛。

彻底放弃了挣扎。

“好。”他听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