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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笔汗青 第79章 目的

作者:仄似平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2-10 01:10:06 来源:文学城

朱雀大街南,茶馆二楼的包间里,一室寂静。

秦处安身着水蓝色圆领袍,手握折扇,俨然一副温润书生模样。而坐在其对面的人,已然上了些年纪,打扮与富庶人家老者并无二致,然其目光炯炯有神,素衣简装依旧遮掩不住久居官场之巅的威严。

“司马大相公如此诚心,在下不甚感激。只是——”秦处安掂了掂折扇,低头哂笑一声,“这楚国公主啊,哪里是如此好拿捏的?”

他眼帘低垂,本就不大安分的相貌更伪饰了几分真实的心思。商景徽确实不好拿捏,他说这句话时,心中想的尽是昨夜的疯狂。

她把他锁在身边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昨日没想起来问,秦处安觉得格外可惜。

念头一闪而过,秦处安手上动作一顿,再抬眸时,眼中平静无波。

司马信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狠绝,道:“只要陛下有心,这些都不是难事。国家大事在前,哪怕她手段再强硬,也硬不过朝中重臣与天下百姓。”

秦处安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折扇顿在手心,似乎在权衡。

司马信趁机追加条件:“只要和亲事成,天下安宁指日可待,我大靖可保五十年内不起战事,两国百姓均可休养生息。老臣顽固,却对贵国政事略有些了解,想来,如今贵国朝中人心并不稳定吧?若是再起战争,贵君可连民心都难保了。”

他这番话说的缓和,像是善意的提醒,可他眼中的神色终究出卖了威胁的本意。

其实他所言不虚。

秦处安登基以后,朝中重臣杀的杀,倒的倒,从前南衡皇室赖以稳固朝纲的士族门阀被他尽数过河拆桥。

如今的秦处安,皇位摇摇欲坠,手中除了兵权,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百姓的拥护。

可为政者都清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谓民心,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北靖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南衡若与之起事,必然是恶战一场,随之而来的就是民不聊生。

失了门阀士族支撑的秦处安,必将被百姓群起而攻之。届时,整个南衡,恐怕都要分崩离析。

而对于司马信来说,此时与南衡开战,便要暂时放弃与商景徽一党相争的机会,并放任其麾下的许不渝和沈家在战事中继续发展壮大。

到最后,无论北靖是输是赢,商景徽羽翼丰满,他都已经失去了扳倒楚国公主的最后机会。

所以,在他看来,与秦处安握手言和,并顺势将商景徽推出去和亲,简直是个一石三鸟的计划。

秦处安笑意森冷,显然是他这番分析不大中听了,司马信却不显畏惧之色,依旧凛然直视着他口中的“贵君”。

良久,秦处安意味不明地说:“司马大相公真是毫无畏惧,我可是个疯子,你同我合作,就不怕我恼了?到时候,拉着众人一起下水?”

“以贵君雷厉风行的做派,大概不是不计后果的人吧?”司马信掀起碗盖,闻着茶香,道,“您若是真想开战,何必远道而来?”

司马信心中暗嗤,秦处安费了这么大力气,总不能是为了“念旧情”,来探望楚国公主的吧?

秦处安登基后,残暴嗜杀的恶名在外,一系列行动都表现出极清醒的政治考量。这种人,恐怕不在乎什么儿女情长。

更何况他身为一国皇子,给邻国公主做了三年权斗的利刃,堪称忍辱负重了。

前日在宫宴上“伉俪情深”的发言,也带着不可忽视的嘲弄。此时他答应了和亲,再娶楚国公主,只怕也怀着报复的心思。

“司马大相公一如既往,老谋深算。”秦处安向后一倚,悠悠开口,“那我就等着司马大相公将贵国公主亲自送到我这边来。”

谈话结束,秦处安潇洒离去,门外等候的侍从跟上他的步伐。三人出了茶馆,就混入大街上往来不绝的行人当中去。

秦处安冷声一笑,与身后的裴寔与宋萧说:“这老狐狸饼画得越来越大了,还保证五十年不起战争,他儿子能不能再活五十年都难说。”

“主子,这北靖朝局如此混乱,咱们事先筹谋的那一套真能成吗?”宋萧来到云阳城后,已经看着秦处安分别见了皇帝、楚国公主、枢密使,三人态度各不相同,他对此行的结果不大有信心,遂问道。

秦处安在南衡培养了一干亲信,他此行的目的,事先已经跟自己的人详细商议过了。不过,他的考量冠绝古今都无出其险。那边愿意配合,也只是看在此举可能带来天下太平的份上。

“没那么糟糕,”秦处安回头,脸上罕见地挂着笑意,回道,“表面上混乱罢了,至少皇帝与公主那边是可控的,咱么要斗的,只剩司马氏。”

这也太乐观了些,那司马氏如今在北靖如日中天,要事真那么好斗,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宋萧暗自摇了摇头,秦处安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搭着他的肩膀,道:“我起先看你是个通达性子才调你来的,如今怎么回事?”

宋萧叫他这一动作吓得手足无措,僵硬地跟着秦处安往前走,求救地望向裴寔,对方不接受他的眼神,反而观察着附近的楼阁。

只听秦处安又道,“刚来云阳城,总得尝尝当地的珍馐吧?”

宋萧好不容易悄悄挪到后面,秦处安早已转了方向,抬脚就要往旁边的酒楼里去,无不和善地介绍:“这家的鱼可是一绝,酒也是云阳城最美的。”

宋萧抬眼一看,牌匾上是“淳味楼”三个大字。

他如今有点信了裴寔从前的话:他们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难道本性真是随和大度的?

怎么一来云阳城就变得平易近人了呢?莫非是此地的风水将养心性?

南衡国君就是三年前被楚国公主手刃的驸马这一消息,仅仅一个夜晚,便在朝中广泛传开。一时间,众人纷纷推断当年的真相,楚国公主与南衡国君之间的情感秘闻也成了京城妇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但此事毕竟还是丑事一桩,传播范围也仅限于达官显贵之间,百姓依旧是一无所知。

南衡国君在云阳城驻留两日后,朝中并未发生什么耸人听闻的大事,只有司马言第一日提出的和亲事宜引起了热议。

朝中人尽皆知司马氏与公主党的明争暗斗,起初众人只当和亲是司马言为了怄楚国公主才提起的笑谈,宫宴上秦处安当众将司马言挖苦得下不来台,可见此事自当一笑而过。

可后来,楚国公主该干什么干什么,依旧是日日在府中召臣下议事,南衡国君那边的态度却开始暧昧不清起来,竟隐隐有了应下的势头。

本来这都不算问题,毕竟皇帝还一句话没说,楚国公主如何,最终都得由皇帝拍板决定。

可没过几日,皇帝忽然病倒了。

商景徽午后进宫,彼时,皇帝刚服过药歇下,她便仔细询问了皇帝的身体情况。

御医只说是年年操劳,上了年纪,又不注意将养,早亏损了根基,需要静养,至于具体情况,竟无人敢断言。

静养,如今实在不是个静养的时机。

商景徽坐在皇帝床畔,静静端详着自己的父亲。

她忽然发觉,她和皇帝竟已很久没有抛却政事,只谈亲情了。似乎是自从有了商维以来,她就将心思都转移到孩子身上,而少了对父亲的关心。

如今她默默看着父亲,恍然发觉,这几年他衰老得很明显,鬓间白发疯长,眼神也不似从前清亮了。

其实当初她发现沈容书的死因时,曾怨过商烨很长时间。毕竟,沈容书当年的痛苦实在彻骨,她将一切怪罪在父亲身上,于是一次次地在父亲面前演戏,利用父亲对母亲无可弥补的思念与愧疚,凭着自己的荣宠,扳倒了卢清婉,逼死了商铖,握住了权柄。

后来,秦处安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沈容书回到了她的家乡,生活也回归了正轨。她得知母亲实现了愿望,过得很好,便渐渐放下了曾经的怨恨。

可终究是利用过,亲情早就不再纯粹,她也不似年幼时单纯。

一切都回不去了。她对父亲没了怨恨,也耗尽了依赖。权势的连结甚至高出了亲情,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如今坐在父亲的病榻前,忧心忡忡的到底是至亲的衰老,还是权势的不可控。

太阳西斜,皇帝似乎睡得不大好,苍老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梦。

“阿容……”皇帝的呓语拉回商景徽的思绪,她凑近了几分,听见商烨的喃喃低语,“为什么要走呢?”

商景徽叹了一口气,不欲继续听了。

皇帝忽然从梦中惊醒,张福全见状,上前搀扶。商景徽却依旧坐在一边,没有动作。

“我啊,好多年没梦到过你母亲了,如今病了,竟想起来了。”皇帝倚着床头,语气发虚。

商景徽给他倒了一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问:“父亲梦见母亲什么了?”

“梦见你母亲——”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恍然发觉,方才还无比真实的梦境,如今清醒过后,竟往得干干净净了。

他苦笑一声,啜了一口茶,最终说:“已经不记得了。”

“母亲离去多年,或许不记得,才是正常。”

商烨默然看着她,半晌,将未喝完的茶递给张福全,叹息一声,道:“我对你母亲不够宽容,我知道你这年怨我。”

商景徽垂眸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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