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客客栈的晚风穿窗而入,吹散了堂内残留的饭菜热气,却吹不散韩彩青心头骤然蔓延的慌乱与茫然。
她脸上那副装模作样的委屈全然褪尽,一双清亮的眸子睁得圆圆的,怔怔看着身前的贺庚明,脑子嗡嗡作响。
下山不过数个时辰,她从未与人结怨,从未踏足任何是非之地,唯独带着一柄伴了自己十八年的软剑。
可谁能想到,这柄最寻常不过、日日贴身相伴的剑,竟会牵扯进朝堂严查的连环命案,还与诡秘莫测的阴阳纸术士有所勾连。
深山岁月安稳平淡,师父教她侠义立身、剑术防身,却从未教过她应对这般离奇凶险的朝堂诡案。此刻所有的江湖憧憬尽数落空,只剩满心的手足无措。
贺庚明直起身形,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肃穆的模样,方才贴耳低语的凝重尽数敛于眼底,周身气场沉稳凛然,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指尖始终扣着那柄软剑的剑鞘,力道平稳克制,没有半分强硬掠夺的戾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此案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所有关联证物,皆需带回大理寺核验存档。”贺庚明声音清淡,却字字掷地有声,是朝堂官员独有的规整口吻,“你的佩剑疑点确凿,暂时不能归还于你。”
韩彩青回神,下意识伸手想要护住自己的剑,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这剑随我长大,从未离身,绝不可能沾染命案污秽,会不会是你们查错了?”
她心底万般不解,好好一柄防身佩剑,怎会莫名沾上人命凶案的关联印记。
贺庚明垂眸看向手中朴素的剑鞘,指尖轻轻抚过鞘身隐秘的细纹,那纹路浅淡至极,若非他常年查办诡案、熟知阴阳纸术士的作案痕迹,寻常人就算日日盯着看,也绝难察觉分毫异样。
“印记隐匿极深,寻常肉眼难辨,错查的可能性极低。”他语气平静,没有辩驳她的质疑,只陈述既定事实,“待案情查清,证物排除嫌疑,自会原物奉还。”
话音落,不等韩彩青再开口争辩,贺庚明抬手,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由沉水古木打造而成,质感厚重温润,周身无任何花哨纹饰,唯有鞘口嵌着一圈细碎的银纹,低调又显贵。剑身沉稳厚重,入手便知绝非凡品,是朝堂制式的防身御敌利刃。
他抬手将剑递至韩彩青面前,动作坦荡从容。
“你初入江湖,身边无兵刃傍身太过凶险。”贺庚明眸光沉静,语气不偏不倚,“我这柄剑随我多年,寻常打斗足以防身。暂且借你使用,待你佩剑归还之日,你我再互换便可。”
韩彩青微微一怔,看着眼前递来的长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本以为对方要强取她的佩剑,拿捏她这个初入尘世的江湖新人,甚至早已做好了扯皮争辩、软磨硬泡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冷面冷峻的大理寺少卿,竟会将自己的佩剑借她防身。
她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长剑。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微凉的质感,不同于她那柄软剑的轻盈灵动,这柄剑沉稳厚重,握在掌心便多了几分踏实的安全感。
“多谢。”韩彩青低声道了句谢,心底的慌乱稍稍散去几分。
贺庚明颔首,不再多言,将她的软剑妥善收好,收入自己随身的锦盒之中。
二人短暂的对峙彻底落幕,客栈大堂早已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方才的打斗风波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小插曲。围观食客早已收回目光,各归座位闲谈吃喝,唯有掌柜依旧心有余悸,悄悄打量着二人,生怕再生事端。
贺庚明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对着身侧隐在暗处、无人察觉的方位,微不可察地抬手示意。
两道身着便衣、身形普通的人影,悄然颔首领命,依旧混在食客之中,看似寻常落座,目光却已然牢牢锁定了韩彩青的身影。
这是大理寺专属暗卫,行事隐秘,追踪探查、隐匿监视皆是专长,寻常江湖人根本无法察觉分毫。
此案诡谲凶险,所有关联之人都需严密把控。韩彩青身份不明,佩剑牵扯命案,纵然看着只是单纯懵懂的深山少女,也绝不能掉以轻心。派人日夜监视,查清她的来历行踪,是查案最稳妥的章法。
贺庚明做完这一切,未曾再多停留,深深看了韩彩青一眼,转身抬步离去。玄色衣袍拂过地面,步履沉稳利落,转瞬便走出客栈大门,消失在长街人流之中。
大堂喧嚣依旧,可韩彩青却莫名觉得,周身似有无数目光悄然萦绕,隐隐透着几分束缚与窥探。
她攥紧手中的长剑,心底五味杂陈。
好好的一场江湖初行,愣是变成了卷入奇案的风波开端。佩剑被收,身背嫌疑,还不知自己已然被人暗中监视。
她没了吃饭的兴致,草草结了饭钱,提着沉甸甸的长剑,转身登上客栈二楼客房,打算闭门静思,好好梳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客房干净整洁,临窗而设,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错落的街巷与傍晚渐沉的暮色。
夕阳落幕,暮色层层浸染大地,天色由橙红转为墨蓝,街边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点点璀璨,衬得整座城池温柔又热闹。
可韩彩青心中烦闷难平,全然无心欣赏夜景。
她在不大的客房里来回踱步,指尖反复摩挲着手中陌生的剑柄。
一会儿想起师父临行前的谆谆叮嘱,想起自己满心期许的江湖逍遥;一会儿又想起贺庚明凝重的话语,想起阴阳纸术士、连环命案这些从未听闻的凶险字眼。
十八年深山岁月,纯粹又安稳,她以为的江湖是侠义坦荡,却不知真正的江湖,从来藏着无尽的阴诡暗流。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来回晃悠,时而驻足窗边眺望夜色,时而低头端详手中长剑,脑中纷乱如麻,反复纠结着自己究竟为何会莫名卷入这场诡案。
夜色渐深,街巷的人声渐渐沉寂,晚风透过窗缝悄然渗入,带着深夜独有的微凉。
就在她第七次转身踱步之时,习武多年的敏锐直觉骤然乍响。
空气流动的节奏不对。
寻常夜风轻柔散漫,可此刻窗沿外掠过的风,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滞涩,绝非自然之风。房内静谧无声,可她耳畔捕捉到了一缕轻到极致的布料摩擦声,短促又隐秘,若不仔细分辨,绝对会被夜色彻底掩盖。
有人!
而且就藏在窗外屋檐之上!
韩彩青眼底的烦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习武练就的警觉与锐利。她脚步骤然顿住,屏住呼吸,指尖瞬间握紧手中长剑,腕间发力,剑身微颤,蓄势待发。
对方隐匿极好,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外泄,显然是深谙潜行隐匿之术,绝非普通鸡鸣狗盗之辈。
若是寻常江湖人士,此刻早已被察觉,可对方藏得滴水不漏,若非她感官敏锐、心神澄澈,绝不可能发现端倪。
夜色漆黑,窗外一片昏暗,看不清人影踪迹。
韩彩青没有半分迟疑,脚下轻点地面,身形倏然掠至窗边,抬手猛地一把推开整扇木窗!
晚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窗外空空荡荡,视线所及之处,不见任何人影。
可那股潜藏的滞涩感,依旧萦绕不散。
她眸光锐利如刃,扫视屋檐四角,下一秒,头顶瓦片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有人伏在屋顶!
韩彩青当即提剑上挑,身形借力腾空,手腕翻转,长剑带着利落的劲风,直逼屋顶暗处!
暗处人影被逼得无从藏匿,骤然翻身而下,动作轻盈灵巧,如同夜雀掠空,身法极快,却透着几分单薄局促。
那人不躲不硬拼,借着夜色辗转腾挪,身形瘦小纤细,动作灵活刁钻,专挑空隙躲闪,不主动出招,只一味规避逃窜,显然是不想与人缠斗。
屋顶瓦片轻微碰撞,风声呼啸,一追一躲的周旋间,两人已然交手数招。
对方的招式没有半分正统章法,全是街头自学的防身闪躲技巧,杂乱却实用,透着常年挣扎求生的狡黠与坚韧。力道微弱,却每一次躲闪都精准至极,拼尽全力护住自身要害,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几番周折缠斗,韩彩青摸清对方底细,收了剑上力道,不再强攻,顺势侧身扣住对方纤细的手腕,借力一带,稳稳将人从屋檐之上拽了下来,落回客房窗台之内。
双脚落地的瞬间,那人身形一晃,下意识挣扎扭动,却被韩彩青稳稳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线洒落,终于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岁左右的少女。
身形纤细单薄,看着格外瘦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料子粗糙,却干净整洁,没有半分污秽狼狈。
少女眉眼清瘦,下颌线条紧绷,面色带着常年营养不良的苍白,唯独一双眼睛极亮。漆黑的眸子澄澈又倔强,哪怕被人制住、身陷被动,也没有半分惶恐求饶,眼底藏着不肯低头的傲骨,脊背挺得笔直,宁折不弯。
哪怕手腕被牢牢扣住,肌肤泛红发紧,她也只是紧抿薄唇,沉默挣扎,不哭、不闹、不求饶,透着一股小小身躯里难得的坚韧。
韩彩青微微一怔,瞬间收了所有力道,放缓动作,仔细感受着掌心下少女细微的挣扎。
对方的挣扎绵软无力,没有半分恶意,更不像行凶作恶之徒,反倒带着绝境求生的本能。
她稍作审视,确定这瘦弱少女已然没有半分反抗之力,也绝不会突然发难伤人,便缓缓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
重获自由,少女没有立刻逃窜,也没有趁机偷袭,只是默默收回手,垂在身侧,依旧挺直脊背,抬眸静静看着韩彩青,眼神警惕却坦荡。
“你是谁?深夜潜入客房,意欲何为?”韩彩青收了长剑,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苛责敌意。
少女沉默片刻,声音细细轻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冷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叫林喻素。没钱度日,想来客房寻些值钱物件换粮,并非有意惊扰姑娘。”
直白坦诚,不遮掩、不狡辩,坦然道出自己偷窃的来意,没有半分扭捏怯懦。
韩彩青看着眼前的林喻素,心底莫名生出极大的好感。
她自幼长于深山,见惯的是清风朗月、坦荡侠义,最欣赏的便是有骨气、有傲骨之人。
眼前的少女,身处泥泞绝境,沦为市井小偷,却无半分卑微谄媚、苟且猥琐之态。明明身世落魄、处境艰难,骨子里却干净倔强,身处底层却不肯折腰示弱,哪怕行偷窃苟且之事,眼底依旧藏着不灭的骨气与尊严。
这份稚弱身躯里藏着的坚韧傲骨,是俗世许多人都不曾拥有的模样,让她心生由衷的欣赏。
“你无家可归?”韩彩青轻声问道。
林喻素垂眸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四处漂泊,颠沛求生。”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半生坎坷。
孤儿漂泊,无依无靠,在乱世市井之中挣扎求生,想来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数不胜数。可苦难没有磨掉她的骨气,反倒让她愈发坚韧挺拔。
韩彩青看着她清瘦却挺拔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好感愈发浓烈。
她一生独居深山,无兄弟姐妹,素来孤身一人。此刻看着眼前身世可怜、品性铮铮的林喻素,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想。
她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真诚坦荡,语气郑重恳切:“喻素,你我今夜相遇便是缘分。我欣赏你的傲骨与坚韧,不嫌弃我孤身山野出身的话,从今往后,你我结为异姓姐妹,我护你往后安稳,你伴我江湖同行,如何?”
林喻素浑身一震,猛地抬眸,澄澈的眸子里瞬间盛满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漂泊数年,看人眼色、受尽冷眼,世人皆厌她贫穷卑微、出身泥泞,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待她,更无人会欣赏她这一身落魄下的傲骨。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泛红的眼眶,也映着韩彩青眼底坦荡真诚的笑意。
暗夜相逢,萍水结缘,两个孤身无依的少女,便在这间小小的客栈客房之中,定下了一场往后风雨同舟、江湖相伴的姐妹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