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庚明一声沉喝落下,划破长街纷乱的风声。
不远处护着老祖母的周煜闻声,再无半分闲散文人的温润姿态。他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朝堂官员独有的利落果决,脚下长衫一掠,身形如清风掠地,转瞬便冲入缠斗战局之中。
周煜虽是大理寺文职,常年执笔修书、伏案著文,看似温文柔弱,可世家出身的底子摆在那里,自幼习武强身、通晓攻守阵法,身手绝不逊色寻常捕快武弁。
三人缠斗的战局瞬间被打破。
原本三名黑衣死士凭借阴诡刁钻的招式,勉强与贺庚明、韩彩青僵持缠斗,攻势凶猛、招招搏命,死死压住方寸战场,让人无暇喘息。可随着周煜强势入局,稳定的三角围攻瞬间崩塌,局势彻底逆转。
周煜招式不急不缓,走的是中正稳妥、步步锁死的路数,没有凌厉搏杀的狠劲,却精准老道,每一式都稳稳封死刺客的退路与变招。他袖风翻卷,掌法儒雅却极具压制力,进退有度,分寸森严,瞬间将三名黑衣人的游走攻势牢牢锁死在方寸之间。
一人控阵,一人强攻,一人灵动周旋。
贺庚明掌风凛冽刚硬,拆解对方致命杀招,气场肃杀;韩彩青身姿轻盈敏捷,游走侧方,精准格挡偷袭、封堵边角破绽;周煜稳守中路、锁死走位,层层压缩战局空间。
三人配合无声却默契至极,不过数招,原本凶悍搏命的三名黑衣人便彻底落入下风,被稳稳压制,节节败退,再无半分进攻之力。
刀锋破空的锐响渐渐稀疏,漫天凌厉的劲风缓缓消散。
三名黑衣人面罩下的眼底掠过一丝焦灼与忌惮。
他们本是受命突袭、搏命刺杀,只求速战速决、取人性命,从未打算缠斗拖延。如今战局被彻底压制,偷袭先机尽失,再缠斗下去,只会尽数落网,暴露身后隐秘。
死士虽不惧死,却身负秘命,绝不能被俘受审、泄露内情。
心念既定,三人对视一瞬,即刻心生退意。
下一瞬,三人骤然齐齐变招,不再强攻夺命,而是同时甩出三道漆黑烟雾弹!
浓烈的黑雾瞬间炸开,滚滚浓烟遮蔽树下整片区域,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瞬间遮挡所有人的视线,彻底打乱缠斗节奏。
借着烟雾弥漫、视野尽失的空档,三名黑衣人毫不犹豫,脚尖点地,身形借力凌空翻转,顺着人流混乱的街巷死角,仓促掠逃而去。
几道黑影转瞬隐入市井人流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极快,不留半点踪迹。
烟尘缓缓散去,街头终于重归清明。
紧绷肃杀的戾气渐渐消散,漫天纷飞的落叶缓缓落定,只剩凌乱的地面、散落的碎屑,证明方才那场凶险刺杀绝非幻象。
周遭围观的百姓依旧惊魂未定,远远站在街巷两侧,小声低语议论,眼底满是惊惧惶恐,无人敢轻易靠近。
战局落幕,危机暂解。
贺庚明立在原地,方才紧绷的身形微微一晃。
方才烟雾炸开、刺客逃窜的瞬息,其中一人拼死甩出最后一记暗刃,角度刁钻阴狠,直刺韩彩青后心。彼时她正侧身留意另一侧刺客动向,全然未曾察觉身后偷袭。
千钧一发之际,是贺庚明侧身挡了这致命一击。
冰冷的短刃狠狠划开他肩头玄色衣料,刺入皮肉,带出一道深长的血口。
深色衣袍迅速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暗沉血色晕开大片,触目惊心。
他全程隐忍未发、一声未吭,依旧稳稳出手压阵,直至刺客彻底逃窜、危机完全解除,肩头隐忍的剧痛才骤然翻涌上来,顺着筋骨蔓延四肢百骸,让他身形难以稳住。
“贺少卿!”
韩彩青目光一凝,瞬间看清他肩头渗出的血色,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一步。
她下意识抬手,稳稳扶住他微微晃动的臂膀,指尖轻轻触到他受伤的肩头,动作轻柔克制,生怕碰痛他的伤口。
温热的血迹透过衣料,微微濡湿指尖,带着真切的痛感与凶险。
看着那片刺目的血色,方才缠斗时来不及细想的细节,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在她脑海中清晰回放。
方才刺杀骤起,刀锋扑面、杀机临身的刹那,所有人的本能都是护弱避凶。
以贺庚明的性子,向来沉稳护人,过往每一次凶险来临,他都会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替她隔绝所有刀光剑影、风雨危机。
这是他的担当,是他的习惯,是他作为办案官员、作为强势一方的本能。
可方才,他明明已经伸出了手,明明下意识想要将她护于身后,指尖距她衣袖不过分毫,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没有包揽所有凶险,没有将她当成需要庇护的闺秀弱女,没有强行替她挡下所有危机。
他给了她并肩而立的余地,给了她执剑御敌的体面,给了她江湖儿女该有的尊严与自主。
他知晓她不甘被困、不甘依附、不甘做笼中雀。
所以哪怕身处生死一瞬的险境,他依旧顾及她的本心,尊重她的傲骨,尊重她半生闯荡江湖、凭己身而立的底气。
他护她,却不缚她;惜她,却不轻贱她的本事。
寻常男子,大多偏爱柔弱温顺、依附自身的女子,总想将所爱之人护在羽翼之下,圈养在安稳之中,视作易碎珍宝。
可贺庚明不同。
他看透她眼底的自由与不甘,看懂她骨子里的坦荡与桀骜,所以他予她尊重,予她并肩的资格。
哪怕明知前路凶险、刀锋无眼,依旧愿意松开庇护的手,让她以韩彩青的身份,以江湖儿女的姿态,亲手执刃、直面杀机、立足方寸、自保其身。
这份细微至极、藏在生死瞬间的尊重,无声无息,却比万千温柔呵护、万千甜言蜜语更戳人心。
韩彩青扶着他臂膀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动容。
连日来积压在心的抵触、别扭、不甘,在这一刻悄然松动、缓缓消融。
她抗拒的从来不是贺庚明,不是这场婚约本身。
她抗拒的,是被世俗定义归宿,是被旁人安排人生,是被当成柔弱附属、永远活在庇护之下,彻底丢掉自己的本心与江湖。
可贺庚明,偏偏看懂了她最深的执念。
就在她心绪翻涌、百感交集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老祖母方才被周煜妥善护住,远远避开战局,亲眼目睹了刺杀突袭、烟尘弥漫、众人缠斗的全程,一颗心高高悬在半空,吓得久久无法落地。
此刻刺客逃窜、危险尽除,她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惶恐,顾不得年迈体虚,脚步匆匆快步赶来,满脸慌张心疼,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
“哎呦喂!青儿啊!可吓死祖母了!”
老祖母快步走到她身前,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扫过,生怕她受了半点伤势,满眼都是后怕与疼惜。
“方才刀剑无眼、杀机重重,可伤到哪里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快让祖母看看!”
老人家语速极快,语气焦灼万分,字字都是最纯粹的疼爱担忧。
在老祖母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刚寻回、受尽漂泊苦难、需要万般呵护的孩子,是经不起半点磕碰凶险的小姑娘。
可祖母的慌张关切落在韩彩青心底,却让她方才顿悟的心境愈发清晰。
所有人都心疼她、呵护她、想给她安稳无虞的一生,想把她困在锦绣温柔乡里,护她一世无风无雨。
唯独贺庚明,愿意让她淋雨、让她立世、让她并肩作战、让她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会为她挡下暗处偷袭的致命刀锋,甘愿自身负伤,却从不剥夺她直面凶险、守护自己的资格。
阳光穿透枝叶,落在二人相扶的身影上,肩头的血色刺眼却滚烫。
韩彩青垂眸看着身前强忍伤痛、神色依旧沉静清冷的男子,心底纷乱的迷雾,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依旧眷恋江湖辽阔,依旧畏惧深宅牢笼,依旧不甘被婚约困住余生。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再全然抗拒这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因为这人懂她的傲骨,惜她的本心,予她独一无二的尊重。
乱世浮沉,风波迭起,谜团未破,杀机不尽。
可至少从今往后,她不必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