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彩青独自立在雕花廊下,脚下是光洁平整的青石板,抬眼是层层叠叠的朱楼画栋,入目皆是精致华贵、规矩森严的侯门景致。
处处锦绣铺陈,步步皆是体面,是无数京城女子梦寐以求的富贵安稳,可落在她眼里,只剩无尽的桎梏与沉闷。
身上依旧是那身下山时的素色劲装,长发束成利落的侧高马尾,没有珠钗点缀,没有锦罗加身,是刻在骨子里的江湖模样。
只是此刻的这身装扮,再也衬不出半分初入尘世时的洒脱张扬。
从前束起长发,是为仗剑天涯、随时可奔赴风雨,是随性自在、无拘无束的坦荡。
可如今,这身利落衣饰站在富丽堂皇的尚书府中,格格不入得刺眼,像一抹游离在繁华盛世之外的孤影,落寞又茫然。
晚风穿廊而过,拂动她衣摆边角,却吹不散心底层层叠叠的郁气。
她愈发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好像被困住了。
困住她的不是凶案阴谋,不是朝堂风波,而是这锦衣玉食、骨肉亲缘堆砌出来的温柔牢笼。
她忍不住在心底一遍遍描摹自己本该有的前路。
她的将来,从来都不该是困在深宅大院,周旋于内宅纷争、礼教规矩、浮华虚荣之中。
她的前路该是辽阔山河,是四海逍遥,是策马临风、仗剑除恶的滚烫江湖。
她的身边,该是与她结下死生姐妹情的林喻素。是那个身处泥泞却傲骨不折、聪慧通透、真心待她的姑娘。是可以陪她风餐露宿、并肩闯祸、共看山河星月的知己姐妹。
她们可以一同行走江湖,一人执剑护公道,一人机敏辨人心,不问身份高低,不论富贵贫贱,只求朝夕相伴、随心而行。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成了尚书府嫡女,身份陡然尊贵,周遭只剩韩思乐这般娇养深闺、眼界狭隘、惯于攀比挑刺的贵女。每日入耳的是规矩礼教、妆容衣饰、人际周旋,入眼的是宅内算计、浮华虚妄,再无半分江湖的坦荡肆意。
林喻素悄然远退,不知所踪。
昔日并肩的诺言,终究抵不过云泥之别的身份鸿沟,被这突如其来的侯门身份,生生打散。
心底的空落与酸涩层层蔓延,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这份烦闷之上,又压来一道更让她手足无措的惊雷。
不过半日光景,吴氏便已然兑现了晨间的玩笑,当真请了京中最稳妥的媒婆,备上礼数,正式去往大理寺,为她与贺庚明敲定婚约。
消息传回韩府的那一刻,满堂皆是欢喜。
韩扬满面欣慰,只觉女儿得配良人,贺庚明年少有为、权位深重、品性端正,是世间难得的佳婿,能护得女儿一生安稳荣华。吴氏更是眉眼含笑,满心都是为女儿觅得良缘的欢喜,只盼早日办妥婚事,让她落地安家,岁岁无忧。
满府上下,人人都道她福气滔天,一朝归府,不仅寻回至亲,还能嫁得年少权贵,前程锦绣,风光无限。
可唯独韩彩青,听闻贺庚明已然点头应允的消息时,心底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欢喜,反倒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堵闷与怅然。
她怔怔立在廊下,心底乱糟糟的,连自己都看不懂自己的心思。
贺庚明很好。
他沉稳可靠、心思缜密、心怀正道、一身正气。风波之中护她周全,迷雾之中为她引路,是绝境里唯一的依托,是纷乱世事里唯一的安稳。
于世俗而言,她的确该满心欢喜,该感恩这场天赐良缘,该庆幸自己漂泊半生,终得良人庇护。
可她偏偏,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甚至心底隐隐生出无尽的抗拒与别扭。
她反复扪心自问,到底为何会这般难受。
是不喜贺庚明吗?不是。危难之际的依赖,茫然之时的依托,都是真的。晨间无助的依偎,心底默然的信任,亦是真的。
可这份信任与依赖,从不是儿女情长的爱慕,不是甘愿困于婚姻牢笼的托付。
真正让她抵触、让她压抑的,从来不是贺庚明这个人,而是这场婚事带来的、既定的未来。
自媒婆传回婚约敲定的消息后,府中上下便彻底将她当作待嫁的侯门贵女。
年过花甲的老祖母特意从后院正院赶来,亲自守着她学遍闺中礼数、出嫁规矩。
晨起要学描眉梳妆、簪钗理鬓,学着放下伴随十八年的高马尾,盘起规整端庄的闺秀发髻。午后要学女红刺绣、持家理事,学那些从前她半点不屑、全然不通的内宅技艺。傍晚还要听祖母谆谆教诲,学为人妻、为人媳的规矩,学如何收敛锋芒、温顺自持,学如何立足权贵府邸、周旋人情世故。
日复一日,全是细碎繁琐、束缚心性的规矩。
从前她晨起练剑、暮看山河,日子坦荡辽阔。如今她晨起学妆、暮学规矩,步步受限,寸寸束形。
她终于彻底懂了心底的抗拒从何而来。
她怕的从不是婚嫁,而是这场婚事,彻底斩断了她最后的江湖路。
一旦嫁与贺庚明,她便是大理寺少卿夫人。
从此江湖再无仗剑独行的少女韩彩青,只剩困于深宅、囿于礼教、依附权贵的贺夫人。
她将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策马天涯,再也不能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再也不能肆意洒脱、四海逍遥。
她会被困在这一方方精致华丽的庭院里,被困在无尽的规矩礼教里,被困在世俗定义的安稳圆满里。
做一只被金丝玉笼困住的雀鸟,看似荣华安稳,实则终生不得自由。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不甘。
她自小被师父养育,学的是侠义坦荡,修的是随心自在。十八年山河风月养出的傲骨与肆意,终究不甘被深宅婚姻、世俗规矩彻底磨平。
心绪沉郁之间,那些被短暂搁置的诡秘谜团,也骤然悉数涌上心头,层层加压,让她心头更沉。
阴阳纸术士的假死疑云、半张皇家印章残纸的秘辛、师父与师叔十八年的师门反目、牵扯朝堂皇权的连环命案、幕后潜藏的黑手阴谋……
桩桩件件,皆是未解的凶险,皆是悬而未决的迷局。
真相尚未大白,枉死者未能安息,幕后之人依旧藏于暗处操控一切,棋局未破,风波未平。
可她如今,已然被侯门身份、既定婚约牢牢困住,寸步难行。
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奔走查案,再也不能孤身涉险探寻真相。身为尚书嫡女、待嫁少卿夫人,她的一举一动皆受瞩目,一言一行皆有规矩束缚,再也没有肆意查案、闯荡江湖的资格。
风又起,卷起庭院落花,轻轻落在她素色的衣摆上。
韩彩青垂眸望着那片细碎花瓣,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五味杂陈。
她依旧穿着最自在的江湖劲装,守着最后一点山野儿女的执念,可她的前路、她的宿命,早已被旁人安排妥当。
所有人都在为她的圆满欢喜,无人问她是否情愿。
无人知晓,她想要的从不是金枝玉叶的尊贵,不是权贵佳婿的安稳,不是深宅大院的锦绣荣华。
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天高路远、剑指山河的自由。
可如今,江湖路断,自由难求,谜团未解,前路被困。
只剩满心无处安放的怅惘,与一身再也洒脱不起来的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