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里外,落花宗。
白青荷端坐于宗主书案之后,面前摊着三份待批复的卷宗。最上头那份是南麓灵石矿脉的季度产量报告,底下压着宗门新晋弟子名册,最边角那份墨迹还未干透,是她刚拟好的修缮山道灵阵的批复令。窗外日色正好,灵峰上的阳光铺满石阶,暖白的光落在她执笔的腕侧。
她在翻看矿脉报告时眉心微微收拢了一瞬。南麓三号矿井这月产量比上月跌了两成,监察弟子只在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疑似旧脉枯竭,建议增派人手勘探新脉。她提起狼毫小笔在批示栏里写下“准增派,从北峰抽调两人,下月初报勘探结果”,笔迹清隽利落,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格线以内。写完后她把这份卷宗搁到已批复那一叠上,又伸手去拿新晋弟子名册。
这时门外廊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青荷提笔的动作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向门扇。
叩门声响了三下,门外人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进来的是她身边当值的侍女小萝,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额角泌着细汗,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下来,手里攥着一枚通讯符,符面灵光正急速闪烁。
“宗主,青州急报。”小萝把通讯符呈到案前,“今上午,青州城内忽有大量流星群坠落,并非普通陨石——每颗都裹着极浓的灵光,从界外直接砸下来的。现在整片城北上空的灵罩都被撕开了!”
白青荷搁下笔,接过通讯符,指尖在上面一拂,灵符投射出来的画面悬浮在案面上方。画面是从极远处捕捉的,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开几道口子,光柱正从天顶往下灌,其中一道最大的已经砸进了城北某片区域,溅起的灵光碎片像烟火般四散。她的目光在画面上停了两息,然后抬眼看向青萝,声音沉静而稳,“城里的防卫呢?”
“护城大阵最外层已经碎了,”小萝的语气压着焦急,“青州城主启动了备用灵塔,现在靠内层阵纹撑着。但那些流光不止砸在城里,有一小部分落进了青玄山附近,问剑宗那边已经派人下山查看了。我们在青州城内的人还提到一件事,说前几日雷法异象的那位仙尊,今天正好也在城内现身了。”
她将案上未批复的卷宗往旁边挪开半寸,“继续说。”
“问剑宗的柳姑娘亲自带队下山的,说那日去清仙山拜会时那位前辈就在城中,今日异变发生时他多半已在城内。”青萝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自家宗主,语气里多了一层不确定的试探,“柳姑娘还提了一嘴,说那位前辈身边带了个二十岁的小徒弟。我们的人整理情报时把这话一并报上来了。”
白青荷没有说话。她只是偏头看向窗外。沉默只延续了片刻,她便收回目光,将通讯符还给小萝,“继续留意青州动向,有新的消息立刻报我,小萝,告诉问剑宗那边,若那位前辈的身份有进一步的消息,第一时间报来。就说落花宗也在关注青州局势,愿与他们互通情报。”
青萝退出书房后,白青荷将笔搁在砚台上。灵石灯的光映在案上那摞未批完的卷宗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柔和了几分。她伸手端起茶盏,指尖碰到杯沿时停了一瞬,茶已经凉透了。她把茶盏搁回去,转身走向书架后侧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盒。木盒的漆面已经暗沉,边角磨得发亮。
她打开盒盖,最上面搁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下压着一枚护身符,符纸已泛黄脆裂,朱砂纹路模糊得只剩浅浅的印子,但叠成三角形的形状还完好无损。她的指尖在符纸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合上了木盒。
白青荷靠在书架边上,把木盒捧在手心里,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们给我的这些,我一个都没丢,但是师弟丢了...”她指的是父母留下的遗物。父母出事那年她刚结单不久,父亲把宗门印鉴交到她手里时手是抖的,她是知道这副担子有多沉。母亲把护身符挂在她脖子上,说了三句话——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师弟,别让人看轻了落花宗。然后两位长辈御剑出山,再也没回来。
那段日子她白天撑着少宗主的架势应对各方势力,夜里等师弟睡着了,一个人蹲在灵堂后面把脸埋进袖子里哭,哭完洗把冷水脸,第二天接着批卷宗。师弟那时十多岁,只知道师傅和师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晚上会抱着枕头跑到她房里,在她床边的矮榻上蜷成一团,默默哭着。可一切都消失了,师弟那年外出历练失踪,成了自己的心魔。
小萝的声音从门外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宗主,茶凉了,可要换一盏热的?”
白青荷睁开眼,把木盒放回暗格,关上柜门的手法很稳:“不用。你去把南麓矿脉的旧档找出来,明日我要用。”她的声音还是平日那副沉稳利落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波澜。小萝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白青荷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通讯符投射出的最后一帧画面上,那上面城北的天空正被橘红色的流光撕开。她的视线却越过那片流光,落在画面边缘一个模糊的、很小的人影上。那个人影穿着一件浅色的袍子,在漫天坠落的灵光碎片里。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问剑宗的柳姑娘还说了什么。”她对着通讯符问了一句。
符片里很快传来回复:“柳姑娘说那位前辈身边带了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鹅黄绣花裙,跟在师父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走得规规矩矩的。柳姑娘在山门外远远瞧见时,那位前辈正带着小徒弟步行下山,方向是青州城。”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位前辈的名号,可问出来了?”
“柳姑娘说他没报。那天午后清仙山有雷法异象,那位前辈随手召雷又随手收去,说是山中天气多变。”
白青荷的手指松开案沿,重新提起那支狼毫小笔。她翻开新晋弟子名册,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在第一个名字旁边批了两个字:“准入。”笔迹依旧清隽利落,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格线以内。她把这份名册搁到已批复那一叠上,又伸手去拿下一份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