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店的速度比预期慢了一些。
许暨是在追尾后第三天接到修车店电话的。
对方告诉她,后保险杠需要更换,配件要从外地调货,预计还需要一周才能修好。她说了声“好”,挂了电话,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宋呈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修车店说要换保险杠,配件调货,大概还要一周。”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发了出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手头的人物稿。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宋呈的回复是十一点半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发送时间距离她发消息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许暨没有在意。她回了个ok,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去食堂吃饭。
陈屿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看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老看手机?”
“哪有,我平常也这样好吧”许暨说。
“有。”陈屿咬了一口排骨,“以前你吃饭从来不看手机。”
……这样吧,她无力反驳。
许暨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以前吃饭就是吃饭,不会特意去翻手机。但今天她看了两次——一次是等餐的时候,一次是吃到一半的时候。
“是修车的事,我昨天追尾的对象你猜是谁?”她说。
陈屿来了好奇心,问“谁呀?前男友还是仇人啊?”
“前男友!这城市怎么这么小!”
“那你也太倒霉了,不过你也不想碰见谁可能就碰见谁了”
许暨觉得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陈屿没有问。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对话又发生了几次。
修车店通知配件到了,许暨转发给宋呈。修车店说喷漆还需要两天,许暨转发给宋呈。修车店说预计周五可以取车,许暨转发给宋呈。
每一条消息,宋呈都回了。
但每一次回复都隔了很久。
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有时候是两个小时,最长的一次隔了整整一个下午。许暨下午三点发的消息,他晚上七点才回。
她注意到这个规律,但没有多想。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可能工作很忙,或者不怎么看手机。
无所谓。反正消息送到了就行。
不管她发什么,他都会回。哪怕只是一个“好”或者“嗯”,但从来没有不回过。
许暨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南城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来,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她忽然好奇他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那天在医院她没有问,现在想想,她对他的了解其实很少。
他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有没有交新的对象?
她都不知道。
许暨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不重要。
一个修车期间需要联系的人而已。车修好了,就不用再联系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宋呈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看手机。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烦躁。
那天许暨发消息来的时候,他正在做细胞传代。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她的名字。
他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手上的操作,每一步都不能分心。
等他把细胞传代做完,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
他洗了手,拿起手机,看到她发来的消息:“修车店说要换保险杠,配件调货,大概还要一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收到。”又删掉了。“收到”太正式了。他改成“好”,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做实验。
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看了三次手机。
第一次是等离心机的时候。他站在离心机旁边,听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次是记录数据的时候。他写完一组数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
第三次是去接水的路上。他拿着水杯走过走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
迟述从实验室门口探出头来,正好看到他这个动作。
“你今天看手机的频率有点高。”迟述说。
“是吗”宋呈没有抬头,接完水,端着水杯往回走。
“比你上周还高。”迟述跟在他后面,“上周你只是偶尔看一下,今天你简直是……每隔半小时就看一次。”
“没有半小时……”
“那就是每隔一小时。”迟述说,“有什么区别?”
宋呈回到实验台前,把水杯放下,拿起移液枪。他没有回答迟述的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等谁的消息?他说不出口。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等。他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
就像条件反射,手机震了,他看。手机没震,他也看。看完了,什么都没有,锁屏,放回去。然后过一会儿,再看一次。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像一只被训练的小狗,听到铃声就流口水。他不想被任何人训练,更不想被一个名字、一个头像、一个对话框训练。
但他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躺在床上时,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好”。她没有再回。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打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办公室窗外的照片,配文是“加班”。
照片里能看到她的水杯,白色的,放在窗台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倒映着办公室的灯光。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
想起今天她发来的那条消息。“大概还要一周。”一周之后,就不用再联系了。
对话框会沉到微信列表的最下面,被其他聊天挤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过一段时间,他会忘了它的存在。或者不会忘,但不会再打开。
他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实验要做。细胞株的稳定性检测还有最后两天。这才是他应该想的事。
他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许暨是在追尾后第五天收到宋呈主动发来的消息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外面采访,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宋呈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修车费多少?”
许暨愣了一下。这是他们加微信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发消息。以前都是她发,他回。
她想了想,把修车店发来的报价单截图发了过去。然后打了一行字:“保险那边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我想确认一下。”他回。
许暨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奇怪。
确认什么?保险已经走了流程,修车店已经报了价,他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但她没有问。
她回了个“哦”,然后继续工作。
回到办公室后,她把修车店的联系方式发给他,说:“你可以直接问他们。”
“好。”他回。
对话又结束了。
许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像一盘棋。
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她发一条,他回一条。谁也不多走,谁也不少走。表面上看起来很公平,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好像每一步都在试探。
试探对方会不会回,试探对方会回什么,试探对方会不会先结束对话。
许暨觉得这个念头很荒谬。她跟宋呈之间有什么好试探的?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打开电脑,继续写稿。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还是打开了微信。
她翻到宋呈的对话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追尾那天晚上开始,一共十三条消息。她发了七条,他回了六条。
她发的内容都比较长,他回的都是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好。”“行。”“嗯。”“收到。”
她盯着那些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回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是不是多说一个字会死?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但她没有立刻睡着。
许暨翻了个身,她不确定他在想什么。
宋呈发完那条“修车费多少”之后,就后悔了。
他其实不需要问。保险已经处理了,修车店已经报价了,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他只是……想发一条消息。
她回了一串截图,然后说“你可以直接问他们”。
没有问他为什么问。没有多余的话。公事公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在实验台前,看着面前的一排试管。小赵在旁边整理数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迟述在对面做实验,没有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应该离她远一点。
两个很久不见的人,偶然遇到,处理完该处理的事,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没有理由再联系,没有理由再说话,没有理由再打开那个对话框。
细胞株的稳定性检测还剩最后两天,这是他的工作,他的项目,他的生活。其他的都不重要。
宋呈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拿起移液枪。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小赵走的时候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嗯”了一声。
迟述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晚”,他点了点头。
等所有数据都记录完毕,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好”。她没有再回。
他把对话框关掉,锁屏,揣进口袋,走出实验室。
回家的路上,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夜风从车窗灌进来,把车里闷了一天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他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色的,在夜色里显得很刺眼。
他其实不需要那些信息。他只是想看一眼她的截图。
那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
他觉得自己可悲。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
他什么都没有变。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了一下笛。他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车子拐进那个老旧的小区,停在楼下。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桌上放着他早上出门前喝剩的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只小飞虫。他拿起杯子,把水倒掉,把杯子放到洗碗池里。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没有拉严,外面透着一些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
也许她不回来的话,他会一直在这座城市,重复着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
也许她不回来的话,他会不去想她,努力把她忘记,一个人度过一生。
也许她不回来的话……也许……没有也许了,她还是回来了。
一个人的离开可以一声不吭,一个人的回来也可以毫无征兆。
他等了许暨好多年了,好多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