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清寒到清吧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她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灯光昏黄,台上空着,沈逾安还没到。
她收了伞,推门进去。调酒师看见她:“她又来早了。”
“她还没来?”
“堵车了吧。”调酒师看了眼窗外,“下雨天,这条路老堵。”
顾清寒坐在吧台边,握着那杯温水,看着门口的方向。
八点四十,门被推开。
沈逾安淋着雨进来,头发湿了大半,深色长袖的肩头也湿了一片。她站在门口,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抬眼看见吧台边的顾清寒,愣了一下:“……这么早?”
“路过。”顾清寒说,把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水推过去,“先喝口水。”
沈逾安看着她推过来的水杯,沉默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
沈逾安没有再问。她去了后台,过了一会儿出来,坐到台上,开始调弦。
雨下了一整晚。
散场的时候,雨还没停,反而更大了。
顾清寒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司机发来消息,说老城区这边积水了,车堵在三条街外,一时半会过不来。
她站在门口,握着手机,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逾安背着吉他包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没走?”
“车堵了。”顾清寒说。
沈逾安看了眼外面的雨,又看了她一眼:“……你叫的车?”
“司机过不来。”
沈逾安沉默了一下,说:“我住得不远,走过去十分钟。你要不介意,先跟我走,到我楼下,那边好打车。”
顾清寒看着她。
雨声很大。昏黄的灯光下,沈逾安站在门口,背着吉他包,头发还有些湿,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好。”顾清寒说。
她把伞撑开,递过去一半:“一起。”
沈逾安看了那把伞,又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只是往伞下靠了靠。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顾清寒撑着伞,手举得稳,她没碰她,但能感觉到,她身边那个人身上淡淡的、带着雨水气味的气息。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排斥。
——不止不排斥。她甚至希望,这条路,长一点。
“你平时,都走这条路?”她问。
“嗯。”沈逾安说,“白天走的时候不觉得,晚上一个人走,有点黑。”
“晚上一个人走,不害怕?”
“怕也没办法。”沈逾安说,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又没有人在路口等我。”
顾清寒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没有人在路口等我。
她活了二十六年,听过很多人说孤独。但只有这句话,是从一个真正习惯了一个人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不是矫情。是陈述。
“那以后,”她说,“我送你。”
沈逾安脚步一顿。
她偏头看她,雨声里她的声音很轻:“你送我?你一个大小姐,送我?”
“怎么,大小姐不能送人?”
沈逾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眼里慢慢漫出来的笑:“那倒不是。”
她顿了顿,说:“就是觉得,挺新鲜的。”
“哪里新鲜?”
“新鲜在被一个人送。”沈逾安说,“我很久没被人送过路了。”
顾清寒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很久没被人送过路了。
她不知道沈逾安经历了什么,但这句话里的落寞,她听出来了。
她们走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沈逾安停下:“到了。”
顾清寒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你上去吧。”
“你呢?”
“我打电话让司机过来。”
沈逾安看着她,站在雨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来坐会儿吧。”她说,“等雨小了再走。”
顾清寒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自己不该上去。一个单身女人,半夜,去另一个女人的家里。
但她也知道,她不想拒绝。
“……好。”
沈逾安住的是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她住四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那盏灯昏昏黄黄地亮着。
她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顾清寒先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放着一把吉他,一把靠窗的小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乐谱。
沈逾安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家里只有白水。”
“正好。”顾清寒说,“我不喝别的。”
沈逾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件干净的长袖,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
顾清寒接过去,擦了擦发梢。
她坐在沙发上,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很安静。窗台上养着一盆绿植,叶子绿得很精神。墙上挂着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海,笔触很淡。
“你自己画的?”她问。
“嗯。”沈逾安说,“闲着没事画的。”
“画得很好。”
沈逾安没有接话。她坐到窗边那把椅子上,拿起吉他,轻轻拨了两下弦。
“你以前学什么的?”顾清寒问。
沈逾安的指尖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音乐。”
“那为什么来清吧?”
“清吧不好吗?”沈逾安反问,“自在。”
“你这种条件,”顾清寒说,“去专业乐团,或者自己发歌,应该比清吧强。”
沈逾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吉他,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她说:“有些路,走不回去了。”
顾清寒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看得出来,这个问题,是沈逾安的伤口。她不想,在她还没准备好之前,去碰它。
“那就不回去。”她说,“往前走。”
沈逾安抬起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顾清寒坐在她的沙发上,头发还有些潮,声音却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确定的事。
沈逾安低下头,轻声说:“……往前走,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要走。”顾清寒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在往前走。”
沈逾安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拨了一下弦,弹了一小段旋律。那段旋律很轻,像是随口哼出来的。
顾清寒没有打扰她。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段旋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连同这个雨夜,都被这段旋律填满了。
“这段,”顾清寒等她弹完,问,“是写给你的歌的?”
沈逾安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着像。”顾清寒说,“像有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沈逾安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变了几变。
“……你这个人,”她说,“听歌听得很深。”
“我听得不多。”顾清寒说,“但你这首歌,我听过。”
沈逾安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指尖又拨了两下弦。
过了很久,她说:“这首歌,我写了很多年,一直没写完。”
“为什么?”
“因为,”沈逾安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唱给谁听。”
窗外雨声淅沥。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坐着。
顾清寒没有说“唱给我听”。
但她看着沈逾安低头拨弦的样子,心里某个念头,忽然变得很确定。
——她想听完这首歌。
“雨小了。”沈逾安放下吉他,说。
顾清寒看了眼窗外,雨确实小了。
她站起来:“我走了。”
“我送你下楼。”
她们一起下楼。楼下,顾清寒叫的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
沈逾安站在楼道口,目送她上车。
顾清寒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看着她:“明天,我送你。”
沈逾安看着她,说:“你一个大小姐,天天送我,像什么样?”
“我说了算。”顾清寒说。
沈逾安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车窗摇上去。车驶进夜色。
顾清寒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忽然想起刚才,她坐在沈逾安家的沙发上,听她说“有些路,走不回去了”。
她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但她忽然很想,把那条她走不回去的路,替她再走一遍。
她拿起手机,给沈逾安发了条消息:“晚安。”
那边很快回了:“晚安。”
顾清寒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间车的后座,比来时暖了很多。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她还要去听她唱歌。
还有,送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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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