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
这是今晚第九次,有人想碰她的手。
顾清寒站在酒会的水晶灯底下,西装笔挺,笑容得体。面前是合作方的董事长,正热情洋溢地握着她的手,说得唾沫横飞。
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胃病。不是吃坏了。是这只手——陌生人的体温,陌生的皮肤触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薄薄的手套烙在她手上。恶心感从胃底直窜喉咙,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必须忍。
这是顾氏的酒会。她是顾氏的未来掌门人。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顾家的继承人,被一个握手逼到脸色发白。
“顾总年轻有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董事长终于松开手,笑呵呵地转头去找香槟。
顾清寒微笑点头,把那只被碰过的手插进西装口袋,在口袋里轻轻攥成拳。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又重又乱。
恶心。
想吐。
她站在原地,用三秒钟把表情重新收拾好,然后端着酒杯,往人群边缘退了半步。
满场都是笑闹声。香槟的气泡在灯光下炸开。有人在谈并购,有人在谈房价,有人在恭维她父亲——“顾老好福气,清寒这孩子,一看就是接班人的料。”
父亲站在人群中央,笑着应酬,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一点满意的神色。
顾清寒回以一笑。
很好。她演得很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满场的灯光、笑声、香水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躲进洗手间,撑着洗手台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尾泛红,像刚跟人打了一架。
她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深吸一口气。
——这个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清寒想不起来确切的日子。
她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她在老宅后院里,撞见了一场她不该撞见的事。满地的血,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一双掐在别人脖子上的手。
那双手,后来搭在了她肩上,很重,很烫。
从那天起,她就受不了任何人的触碰。
医生的诊断书很薄,一张纸,两个字:创伤应激。
母亲看完,只说了一句:“这病,别让外面知道。”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两件事:一是不让人碰,二是不让人看出她害怕被碰。
她演了二十年,演到所有人都以为,顾家的继承人只是天生性子冷,不爱与人亲近。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握手、每一次挽臂、每一次长辈亲昵地拍她的肩膀,她都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住胃里那股翻涌。
手机亮了。父亲的消息:“程家那边的人来了,出来见见。”
顾清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程家。相亲。联姻。
她见过那个男人。上次在饭局上,程家公子坐在她对面,谈吐得体,笑容周到,全程没有逾矩。是个挑不出毛病的人。
父亲很满意。母亲也很满意。他们说,程家和她家,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顾清寒知道,在他们眼里,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本账的事。程家的银行资源,顾家的地产版图,联起来,就是一条谁都羡慕的产业链。
她没什么可说的。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欣赏。而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要想一下才能想起来。
她关掉手机,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演了。
她关掉手机,推开洗手间的门,没有回大厅。她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扑在脸上,凉得人一个激灵。
司机迎上来:“顾总,回公司还是回家?”
“随便。”她拉开后座车门,“随便开。”
车驶进夜色。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往后掠,像被谁随手撒了一地。
顾清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胃里还在翻,太阳穴还在跳。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会烧掉。
“顾总,前面老城区那边有家清吧,看着挺安静。”司机说,“要不要停一下?”
她睁开眼。
夜色里,一块暖黄色的招牌亮着,两个字:“晚风”。
门缝里漏出一点歌声,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停吧。”
顾清寒下了车,站在清吧门口,被那歌声钉住了。
她推开那扇门。
清吧不大。灯光昏暗,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人。最里面一个小舞台,一盏聚光灯,一个人,一把吉他。
唱歌的是个女人。宽松的深色长袖,头发散着,低着头,指尖拨着弦。声音里有种很沉的东西,像碎玻璃浸在水里,棱角还在,却已经泡软了。
她唱的是一首慢歌。歌词很轻。但顾清寒站在门口,一个字都没动,听完了整段。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台过载的机器,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走到吧台边坐下。
调酒师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什么?”
“水。”她接过杯子,指尖避开杯沿,捏着杯身。
台上的人唱完了第一首,没有停,指尖一拨,又起了第二首。
顾清寒端着那杯水,坐在吧台边,听完了第二首。
她注意到,那个人唱歌的时候,从不看台下。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没有觥筹交错,没有商业联姻,没有董事会的眼神。
只有歌。
顾清寒忽然有些羡慕她。
——一个人,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真好。
第二首唱完,那人停了停,喝了一口水,目光随意地扫过吧台,扫过她。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那人就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调弦。
但顾清寒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厌世,像是见过了太多,于是对什么都不再抱期待。
她几乎脱口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她不是那种会上前搭讪的人。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把那杯水喝完。
台上的人唱完了,放下吉他,从台上下来,往吧台这边走。经过她身边时,侧身越过她,手里的话筒架轻轻擦过她的小臂。
很轻。隔着衣服。一触即离。
顾清寒僵住了。
她等着那阵熟悉的恶心涌上来。
一秒。两秒。
——没有。
胃是安静的。心跳也是安静的。那只被碰过的小臂,没有灼烧感,没有翻涌,像被一阵风轻轻擦过。
顾清寒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地方。
她活了二十六年,被无数人碰过、握过、挽过。每一次,都像被火烫。
只有这一下,是干净的。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回台上、重新抱起吉他的女人。
聚光灯下,她低着头,指尖拨弦,又唱了起来。
顾清寒站在吧台边,端着一杯没喝的水,把这首也听完了。
走出清吧,夜风扑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原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小臂。
那里,刚被一个人碰过。
而她,没有恶心。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个问题,顾清寒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今晚她不想回酒会,不想回公司,不想回那个家。
她想,听她唱歌。
司机还在路边等着。顾清寒坐进车里,靠了一会儿,说:“回酒会。”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窗外,那块暖黄色的招牌慢慢远了。歌声也远了。
顾清寒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昏暗的灯光,一个人低着头,指尖拨着弦,声音像碎玻璃浸在水里。
她忽然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也想知道,她唱那首歌的时候,为什么像在跟一个人告别。
那些歌里,藏着太多她没说出口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只留下旋律在表面。
顾清寒见过太多会唱的人。酒局上,有人唱给金主听;直播间里,有人唱给流量听;舞台上,有人唱给掌声听。
唯独这个人,是唱给自己听的。
她不管台下坐了多少人,不管有没有人听懂。她只是坐在那盏灯下,把自己的心,一句一句地,唱出来。
顾清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她身边的世界,人人都在表演,人人都带着面具。
只有那个人,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把最真的东西,亮出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
她只知道,那盏灯下的人,让她移不开眼。
——明天,她还会来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