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快吃饱的时候,下一个活动便开始了。
不远处的宫人开始布台,她远远看到宫人布好了投壶的场地,不由得动作一顿。
她的思绪飘地有些远,那是宁知瑶还在学堂的时候,总是与江泠说她喜欢的马球,投壶。
这两个活动江泠一个都没玩过。但听说宁知瑶很喜欢玩,江泠有一次约她出去的时候还偷偷带她一起去了马球场。
宁知瑶当天带着面纱和别人酣畅淋漓地玩了一场,回去也没有叫人发现。
她们自以为聪明,互相约着人一起去玩,渐渐人多起来,有一次竟叫宁丞相撞了个正着。
人太多了,几乎半个班的人都到场。宁丞相也无法责怪谁,只是单把宁知瑶一个拉出来训了几句,转身便走了。
后来参与那场马球赛的众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责罚,宁丞相的帖子挨个递到了每个人家里,就连江泠也挨了父亲一顿骂。
她的目光再看过去时,已有人开始投壶。起哄声此起彼伏,贯耳壶旁已经落了一堆箭,一旁候着的宫人手脚麻利地把箭捡拾起来,又递到后面游玩的众人手里。
江泠的目光转移,帝王也在玩投壶。不知身边的人说了什么,笑得不亦乐乎。直到前面的人站起来,江泠叹了口气。
还是轮到自己了。
可是她实在不怎么擅长这个。
江泠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想通过松快松快肩膀来缓解自己的压力,眼睛又转了转。
要不要偷偷溜走,就说要出恭?
她看了看周围,似乎没人注意到她,准备开溜,谁知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声音“……去哪儿啊,江小姐。”
江泠终于忍无可忍地瞪了对面一眼“陈二公子,脑子有病就去医馆看看!”
站在她身后盯着他看的人不是陈凌远又是谁!
“我偏不。”不知是不是他觉得戳到了江泠的痛处,嘴一咧便顽劣地笑起来“江小姐,你不会不敢了吧?”
江泠气得握着拳微微颤抖。但她还是接了话,她嘴角一压,露出个咬牙切齿的笑“……怎么不敢!”
说完,她转过身便从宫女手里接了箭。
她怎么不敢!
心里愤愤地想着,手里的箭便掷了出去。不知是跟着宁知瑶耳濡目染,还是自己运气好,竟然连中了贯耳。
“只中了贯耳啊!”陈凌远又开始嚣张地笑起来。
“陈兄,连中了贯耳也很不错了。”身旁的人小声附和了一句,被人瞪了一眼,又噤了声。
江泠满意的拍拍手,也没有去看身后的纨绔,直接下场。
这个结果她很满意。至于旁人说的什么,并不重要。
只是不远处,有一双清冷的眼睛目睹了她投壶的全程。
…………
她兴高采烈地下场,没注意竟不小心撞到了人。
她回头便道“对不住……”
没想到对方也没看她一眼,擦着肩膀便走了过去,旁边的同伴倒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道“观棋兄……”
离得太远,江泠也没听清楚那人说的什么。既然听不见,那便当做没有。
江泠依旧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好了,好了。”不远处传来几声帝王爽朗的笑,“投壶诸位爱卿想必也已然玩过了,不如就来解环吧。”
解环?
江泠的眼神动了动。
什么解环?难道是之前她在学堂里见旁人玩过的那个……
她的想法还在乱窜,便已有宫人将玉制的九连环放到了她跟前。
江泠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小玩意儿,拿起来抖了抖,声音清脆,环佩叮当。
“这是前些日子华儿喜欢玩的小东西,但买了来,却迟迟没有解开。”只要提到贵妃,帝王似乎总是很高兴“只要能解开九连环的,便有赏!”
台下一片哗然,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就连江泠身旁并不相识的人也朝她打了招呼问询“兄台,你可知这九连环……”
江泠转过身来,那人才看清楚她是女儿家,顿时噤了声,江泠却不觉有他,只是笑着介绍道“这个我也没怎么玩过,只听说最早在《战国策》里有相关记载,是玉制的连环,别名歧中易。”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接话,一时不知如何对答,江泠便笑道“我姓江,单名一个泠字。兄台唤我江兄便可。”
那人见她态度也亲和,便放松下来,没有先前那样紧张,道“幸会幸会,在下姓何,单名是一个信字。”
何信。江泠没有言语,眨了眨眼睛,心里在盘算这个人。
何家并未听闻站哪家的夺嫡队伍。
何信靠江泠近了些,却停在一个舒适的社交距离处,没有再近,将手里的环递出去些“我刚刚在手里把玩的时候,环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江兄不如替我看看?”
江泠将对方手中的环接了过来。她盯着环半响,手试探着拨了几下,竟把几个环也跟着解了下来,身旁的人拍手称奇“……好厉害!江兄一定能解出来!”
江泠闻言却笑“你太抬举我了,这个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便有声音插了进来“就凭你也想拿到赏赐?”
她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咧嘴笑着的纨绔,把九连环扔在桌子上,直接站起身来。
陈凌远看她走过来,不知怎的心中竟生了几分胆怯,赶紧往许延身后躲。
许延平静地对上江泠怒火中烧的眸子,语气依旧淡泊“我替子仪给江小姐赔罪。”
“替?”江泠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直接笑了出来,言语也不客气“那我若是要扇他一巴掌,你也替了他吗?”
对面沉默了,没有回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圈两圈的人几乎把这一小片围个水泄不通。
众人剑拔弩张时,帝王的声音却突然传出来“这环是谁解的?”
“是江小姐解的。”一旁的何信看着江泠,笑着眨眨眼。
“嗯……”帝王盯着手里的环盯了半响,笑道“不错!真是不错!赏!”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宫人端上来一个盘子。
江泠的目光投到盘子里。
是一串水晶项链。
整条项链由洁净的白水晶串起来,以金配件为坠,连接了四颗珠子,是绿松石和青金石,对称分布,看起来简洁大气。
帝王笑着指着项链道“这条是华儿挑的彩头,江小姐,你戴正好,便赠予你吧。”
此言一出,四下的议论声更甚。江泠终于明白自己从踏上这条船的违和感由何而来——皇帝是要逼她站队。
陈贵妃是什么意思?她大姐姐已然嫁给了太子,拉拢她,难道是想看他们家分裂吗?
这样思量着,江泠的眸子已然冷了下来,她张口便要拒绝“陛下,这项链……”
“这环是臣解开的。”许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旁,道“陛下,江小姐不过是一开始解着玩了玩,却并未将环解开。后面的环皆是臣解开的,陈公子可以作证。”
陈凌远一听挤兑江泠的机会来了,赶忙过来应和“啊对对对!是涯山兄解出来的!江小姐根本就没动手——”
他的语气本欢呼雀跃,但被帝王瞪了一眼,很快便弱下去,最后灰头土脸地退到了许延身后。
“陛下,许兄所言甚是。”江泠赶紧接下这个送来的台阶“这九连环微臣未曾接触过,所以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何兄应当是看臣方才曾把九连环拿在手里,以为是臣解开的。”
帝王的神色从刚刚许延站出来时便已经冷了下来。如今脸色更是阴沉地难看,他的语气也硬邦邦起来“……是吗。那这项链便赠予许爱卿吧!”
说完这话,便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帝王走后,江泠还未言语,身旁人便道“这次我帮了你,你不要计较子仪的事了。”
江泠本就因为被皇帝算计心里面不舒服。如今听了这话更是气的发笑,她偏头看了一眼许延,阴阳道“许兄对陈兄这般情深义重,江某实在佩服。”
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
许延从宫人的托盘里拿起这条项链,转过身,却放在了陈凌远手里。
陈凌远愣了愣,道“涯山兄……”
“你家里人不是最近克扣你用钱吗?”许延的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却软了下来“……拿去换钱吧。”
陈凌远拿着项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后来还是一把将人抱住,笑道“涯山兄对我最好了!”
许延叹了口气,拍了拍眼前人的后背。回想起来的,却是江泠瞪他那一眼。
江泠的五官长的很端正,但也许是性格的原因,使她的美丽并不似深闺女子那样温婉,反而很张扬,显得很有攻击性。
他向来向往平静地日子,许延垂了垂眼睫。
江泠对于他而言,是个变数。
许延自顾自想着。
他其实见过江泠。
只不过是在学堂瞥了一眼,以为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世家女,以后也许也会安安分分嫁给旁人当妻妾,安稳一生。
但她却真的考上了。
他有些好奇。
这样执着的人,尤其是这样执着的女子,她实在是第一回见。
当官可不比在闺阁做姑娘家的时候。
许延眯了眯眼睛。
她这条路,能撑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