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 第8章 肋骨

蒋汝乔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景，卢影装了温水，递到她眼前。蒋汝乔接过水，喝了一口。

“卢影……对不起，”蒋汝乔突然说，“上次是我太着急了，我应该好好和你沟通的。”

卢影把手轻轻放在蒋汝乔手上：“是我沟通的方式太死板，对不起。”

“那你这次还会拦我吗？”

卢影摇头：“不会。”

这次，他要坚定地站在蒋汝乔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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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渡坐上驾驶座，他需要回一趟律所准备相关的材料。这场官司，他有信心打赢，也必须赢。

他启动了引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因为感应到了手指而亮了一下，边渡匆匆扫一眼，看到屏幕里有简叶的消息提示。

“你也是。”

边渡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把手机放好，在脑中迅速顺了一遍案件的思路，踩下了油门——

等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帮蒋汝乔讨回公道，他就去找简叶。

他知道简叶去了哪儿，简叶不说，他也明白。

迈巴赫的车顶倒映着天上的白云，白云越叠越多，聚成一块阴影，压到了教学楼之上。

春生学校。

“快，快！”一个消防员大喊，“这里有人被压着！快来帮忙！”

简叶、姚岚刚从大巴下来不久，救援的物资还没完全整理开，他们听到了声音立刻起身赶去坍塌了的建筑旁。

一只手从倾颓的建筑物碎片里露出来，皮肤已经凉了。

“备好担架，除颤仪，”简叶目光微沉，一边说着一边跑去帮忙搬东西，“随时准备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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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是瞬间倾塌的，姚洁慧还没观察完蚂蚁窝就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她慢慢醒了，头很痛，腿脚动弹不得，一块巨大的建筑物碎片压在她下半身。

“徐……徐珂，你在哪？”

没有声音。

不知道多久前，徐珂就在她旁边。

姚洁慧和徐珂就读的是私立的住宿学校，姚洁慧贪玩，向徐珂提议今晚趁宿管老师不注意溜出去，来个深夜校园探险，为无聊的校园生活增添点刺激。

徐珂一开始不同意，她是乖巧的好孩子，不会干这种“破格”的事。但在姚洁慧软磨硬泡的攻势下，她勉强同意了，和姚洁慧说好十二点半前就要溜回宿舍。

快十二点半了，两人原先正赶着要回宿舍，姚洁慧却突然发现墙壁边缘爬着很多蚂蚁，还着急忙慌的样子。

她觉得有意思，叫住了徐珂。

“看完蚂蚁就走。”姚洁慧说。

两个人正举着手电筒看蚂蚁“交头接耳”的样子，顷刻间，四面摇晃，再醒过来时，两人已经被冲散了。

姚洁慧的腰腹以上没被重物压到。她很幸运，虽然下半身被压着，但上半身刚好在重物互相支撑的镂空之中。

眼前被各种东西挡住了，几乎一片黑暗，只有重物堆叠之间的几条缝隙漏出一点点的天光。

姚洁慧刚醒，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充满恐惧，她喊徐珂也没得到任何回应，着急起来。

“徐珂，徐珂你在哪儿，”姚洁慧哭起来，“爸爸妈妈我好怕，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救命，救命……”

“小慧……”

微弱的声音穿插在呜咽的缝隙里。

“小慧，我在这里……”

听到了声音，姚洁慧不哭了，声音转而惊喜：“徐珂！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怎么样？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

“我刚醒，身体被压住了……我不知道我在哪，这里什么都看不清。”回答完徐珂沉默了。

姚洁慧也沉默了。虽然平日里学校有做过防灾演习，但现在两个人被埋在这里，一时没有任何办法。

“小慧，你那里看得到外面吗？天还亮着吗？”徐珂忽然问。

徐珂的声音温和冷静，让姚洁慧心里安心几分。

她和徐珂都是三年级，但是徐珂身上总散发着一股不符合她们这个年纪的稳重气质。

这让姚洁慧对徐珂莫名产生了一种钦佩的情感，姚洁慧甚至常常在家里对着镜子模仿着徐珂的行为举止。

每每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略显笨拙的“装稳重”的举动，姚洁慧就想快快长大，长大些，再长大些，长大了她就能和徐珂一样稳重了。

姚洁慧眯着眼睛：“我只能看到一条缝，外面是亮的，应该是白天。”

“已经白天了，那我们被压很久了。”徐珂说。

姚洁慧的肚子突然传来“咕噜”的声音，她饿了。

“徐珂，我饿了，我们要这样多久？我好想出去……”

“不知道。”徐珂老实的回答，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姚洁慧却没留意徐珂的语调，因为徐珂的回答让她慌张了，连她平日里一直钦佩的徐珂都说“不知道”，那……

完蛋了，完蛋了……

姚洁慧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但她不敢哭得太大声，怕吵到徐珂。

“小慧？小慧？”徐珂声音传来，“你在哭吗？”

“没有……”姚洁慧尾调颤抖，她忍耐着，觉得自己太不坚强了，无声流着泪。

徐珂也没再说话，她那里的状况也不太好。

姚洁慧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她的下肢已经没知觉了，她的肚子好饿好饿，她好害怕。

眼前除了几缕光亮，什么都看不到，周边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自己微弱的哭声。

还有人活着吗？

地震是半夜发生的，外面还有人活着吗？

就算有人活着，他们找得到自己和徐珂吗？

姚洁慧动了脑筋想了想，自己和徐珂看蚂蚁的地方不算学校里明显的地方。会不会，根本没人能发现她们。

她想动动自己的脚趾，但下半身像死肉一样，完全动不了。

她会死在这里吗？她和徐珂会死在这里吗？

姚洁慧越想越怕，哭声渐渐控制不住了。

“小慧，小慧？你怎么了？”徐珂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徐珂的声音，姚洁慧再也压制不下任何的情绪，大哭起来。

“徐珂，徐珂我们完蛋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都怪我，要是我不喊你停在那里看蚂蚁可能就不会这样了……徐珂我想回家，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好想想爸爸妈妈舅舅，我好久没见他们了……”

姚洁慧哭得乱七八糟的，上气不接下气。

徐珂细小的声音传来：“笨蛋，就算你没停下来看蚂蚁也不会改变什么的，这是大地震，房子都塌了……”

她好像说得有些累，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别哭了，节省点体力，人哪有这么容易死，我们来聊天好不好？聊着聊着没准救我们的人就到了。”

姚洁慧哭得有些累哭不动了，她慢慢冷静下来。

或许徐珂说的对，聊一会天，聊着聊着也许就会有人来救她们了。

“那……聊什么？”姚洁慧问道。

徐珂沉默良久：“聊聊你家新买的钢琴吧。”

“我家新买的钢琴？”姚洁慧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家的钢琴是前几个月新买的，爸爸说那架钢琴是三角原声钢琴，是她的生日礼物。

姚洁慧不懂什么是三角原声钢琴，但收到这个礼物她很开心，一回学校就和徐珂分享了她的喜悦。

徐珂当时没有表现出特别明显的情绪，不知道这会怎么突然提到了这事。

不过这个话题倒让姚洁慧打开了话匣子，因为，为了不让钢琴落灰，爸爸妈妈给姚洁慧请了钢琴老师上课，这让姚洁慧深受其扰。

对她而言，钢琴课太难了！

“钢琴老师太凶了，我每次都很怕弹错，本来就偶尔才回一次家，回去还要上钢琴课，徐珂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你喜欢钢琴吗？”姚洁慧问。

“嗯……”徐珂的声音很小。

“真的啊，那太好了，”姚洁慧说，“等我们被救出去了，你来我家，正好来玩我家的钢琴，好不好？”

徐珂语气里有了笑意：“好。”

徐珂又陪姚洁慧聊了许久，在一来一回的聊天氛围中，姚洁慧不再那么害怕了，也不再哭了。

她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她能获救，徐珂也能获救，她们都能获救。

果然，她等到了。

废墟外面传来了狗吠声，接下来是一阵脚步声，再接下来是人声。

“有人，这里有人！”消防员大声呼叫，几个人迅速围上来救援。

简叶和姚岚准备好了医疗物资，守在一旁，等着施救后马上为遇难者处理伤情。

听到了人声，姚洁慧使劲大喊：“这里，在这里，救命救命，我们有两个人！”

“徐珂！徐珂！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姚洁慧开心极了。

徐珂也很开心：“嗯……太棒了……”

她们就要获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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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洁慧眼前的缝隙被一点一点撑大，天光云影全部照了进来。重见天日，姚洁慧觉得连废墟里的尘埃都在飞舞。

“啊……小慧？小慧！怎么是你！”姚岚在看到姚洁慧小脸的一刹那惊叫出声，消防员把姚洁慧抬了出来，姚岚急忙和简叶一起把姚洁慧抬到担架上。

“舅舅！舅舅……”没想到竟然能见到姚岚，姚洁慧哭了出来。

“不怕，小慧不怕，舅舅一定治好你，舅舅一定治好你。”姚岚眼里有泪，心疼地摸着姚洁慧的头。

简叶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很不好受。

姚洁慧忽然说：“舅舅，舅舅，徐珂还在里面，徐珂还在里面，快点救她。”

简叶急忙奔去消防员旁边准备接徐珂。

消防员把徐珂抬了出来，徐珂的嘴唇已经紫了。

消防员摇了摇头：“右边半个身子都被压着，压太久了。”

在姚洁慧的吵闹下，姚岚带着她来到徐珂这儿。

“徐珂？徐珂！你醒醒！”姚洁慧喊道，她趴在担架上，手胡乱地挥动，“徐珂！徐珂！你睁眼啊，你睁眼啊！我们刚刚不是还在聊天吗？不是约好了你要来我家弹钢琴吗？你睁眼啊徐珂！徐珂……”

姚洁慧大哭，她拉住姚岚的衣角：“舅舅，舅舅，你救救徐珂，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舅舅！”

姚岚眼眶发红，看向简叶。

简叶鼻子酸酸的，他看着徐珂，摇头：“肋骨断了，戳进肺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