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空泛着浅紫色的曙光,周行野从睡梦中惊醒,手习惯性摸向酸软的后颈,皮肤干燥,体温只稍偏高,应激而造成的假性发情算是安稳度过了。
手机上显示着七点不到,和赵璇悦约定的时间还早,三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他去看一个人,周行野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灰卫衣套上,然后又走进卫生间,开始刷牙。
他买到的行程没说洛川今天有品牌站台活动,也不知道那小妮子怎么知道的。
舌尖微微探出,周行野对着镜子检查完舌钉后,又老实地往脖子后边贴上抑制贴。他回到房间,蹲在地上打开从行李箱的里夹层取出的锦缎盒子,怀念似的摸了摸带回来的勋章。
勋章于周行野仿佛护身符般,他临走前随便从抽屉里取了一个,希望周谨能保佑此行顺利。
指尖沿着金属背面上的刻痕描绘着,周行野动作倏忽一滞,他翻过勋章,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细地望着那行錾刻出来的小字:荣誉称号勋章·NO.2351
下面刻着时间,仿佛为了保密,月份被隐去了,只能知道是二十年前,这枚胸章至少比周行野大一岁。
周谨的编号是NO.2350,这不是周谨的勋章,他拿错了,这是洛成山的那枚。
这么些年,七个一模一样的勋章盒子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出于逃避的心态,周行野几乎不去触碰,仿佛打开它们,就打开了往事的闸门。
但他清楚地记得周谨的每一枚勋章的形制,beta刚刚离开的时候,他每日都会去展览室里望着它们,一二等功各一枚,三等功两枚,至于周谨走的那年,得到的勋章与这枚相同,都是荣誉称号勋章。
周行野查过,荣誉称号勋章含金量最高,极少有人能活着领到它。
原先定好的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周行野把勋章放回去,拿起手机,打了辆通往寻桐古镇的车。
院长奶奶说那地方以前叫桐岭,种满梧桐树的前山被开发商看上,村子里各家同意后就卖了,现在做了个商业古镇,生意还不错。
后山有老村庙卖不得,还是留给他们本村人供牌位,她叫周行野直接打车到古镇,随便找个店里的人问问就行,古镇里的npc都是被招安的本地人扮演的,一提她名字,说来祭拜的,就会领他过去了。
她额外给村庙里捐了份香火钱,把周谨记她家名下,供了个牌位。
周行野刚下车,就被长辫子的说书老头给缠上了,他稀里糊涂地去售票口买了张票,跟着老头到检票口了,才想起来自己不是来玩的。
周行野把票递给入口处的工作人员,一边对转身又要去下车点招揽游客的说书老头说:“老伯,我是回村庙看人的,往哪走?”
“你个小娃娃,怎么不早说,哪家的?”说书人老头问,他对周行野喊道,“赶紧把票拿回来,我带你去退掉。”
“秦雪梅家的,”周行野摆摆手,对工作人员说,“你验吧,没关系。”
老头捋着山羊须,仔细端详着周行野,“雪梅以前是不是领你来过?小小的一个,被台阶绊了,哭着说这地方坏,以后再也不来了。”
这听上去挺像他小时候的,周行野汗颜道:“我记不清了。”
“票都验了,走里边过吧,村里到祠堂的路太绕,不好走。”老头穿过闸门,招呼周行野跟上。
古镇弄的挺像样,沿街开着能赢银钱的店铺,穿得古色古香的npc在店里等着游客来互动,得来的银票能去衙门那领奖品。
酒楼的店小二在街上招揽生意,挑着扁担的走夫叫买着筐里的草编小动物,蚂蚱,凤凰,熊猫串成一溜挂在筐外,一跳一跳的。
周行野停下脚步,叫住走夫,“老伯,这个怎么卖?”
“三百两银票换个蚂蚱,一千两随便挑。”
走夫放下扁担,拿着脖子上搭着白毛巾擦汗,说:“什么都没有,那你得付30,扫码现金都行。”
“我要个狗的,有没有?”
“筐里自己挑,什么样的狗都有。”
周行野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说书人回头,发现周行野没跟上,他倒了几步来到走夫身边,熟稔地说,“老黄,这雪梅家的。”
“是吗?”
走夫操着乡音,看了眼周行野,“也不像他老子呀,不过小关子以前也白净的很,一看就是会读书的料。”
周行野奇怪地看着走夫,不明白为什么会提起秦关。
说书老头催了他一句,周行野在筐里翻找着,挑好一只翠绿的,翘着尾巴的大狗,走夫随手拿起一条威风凛凛的龙,塞到周行野手上, “再送你一个,好事成双,甭客气了。”
周行野不好意思,他站起身,准备扫码付钱,说书老头笑他脸皮薄,扯着他走,说不用付钱。
说书老头领他来到一条小巷尽头,铁栅栏上着锁,门边立着一块游客止步的牌子,老头伸手在长袍兜子里掏了掏,取出一串钥匙,他对着光,找到一把灰扑扑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下,推开门,对周行野说:“过去。”
周行野跨过那道门,老头跟在他后面进来,又把门锁上,两人走在林荫小道里,老头碎叨地问着有关院长奶奶与秦关的家常,周行野能回答上来的就说两句,回答不上来就诚实地说不知道。
村庙很快就出现在眼前,它是青石砌的,青灰色的墙身斑驳,估计有些年头了,新修的石大门倒是辉煌,秦家村祠堂五个大字刻在上边,两头半人高的石狮子蹲在门口,隐约能看见主殿里的佛像。
“我就不进去了,雪梅家的我记得放在右边那座里面,别走错了。”
老头说,他眯着眼从钥匙串里取下一把与他开门时相同的钥匙,那把钥匙明显新多了。他把钥匙递给周行野,“你等会按原来的路走回来,从古镇里出去,别走到村路去了,钥匙还给售票员就行,我到时候自己去拿。”
“行。”
周行野送走老头,一个人独自朝石门走进去,他抓着草编的狗和龙,按照老头说的往右边的偏殿走去。
主庙的香灰袅袅飘至殿外,朝殿门一望就能瞧见黑压压牌位前的点着明亮香烛。相比之下,偏殿冷清不少,通往那边的青石板上的苔藓湿漉漉的,散发着和周行野信息素相似的草本气息。
就像为了拦住尘世间的杂念,石门槛修的很高,正对着的殿门的前方供奉着一尊佛,佛前设有供桌,上面摆着一卷旧书,褐黑色木头制成的牌位遍布佛身四周,直达屋顶,越往上的牌位年份越久,木头便越温润。
主佛左右两边各有一条通向后边的小道,至于左右两侧墙,同样设一尊佛像与周身的牌位,也有供桌和旧书。
偏殿的香火并不旺,主佛前的拱桌上蜡烛短短一节,火星早已熄灭,蜡泪浑浊地凝固在石桌上。
周行野走上前,坐在蒲团上,翻开那卷旧书,前言大体写了点村史,村史后面是族谱,列着姓名,周行野找到院长奶奶那支,终于明白为什么走夫会以为他是秦关的孩子。
周谨的名字赫然在列,蝇头小字写在秦关旁边,写的是伴侣。
估计是院长奶奶为了师出有名,随便报的吧。
周行野哗啦啦把书翻到最后,在写着牌位姓名位置的地方找着周谨的名字。
三排四列,找到了。
周行野抬头寻过去,周谨的牌位正正好好在他上边,他静静地盯着周谨的牌位,直到眼睛发酸,才不舍地移开。
他换了个姿势,跪坐在蒲团上,自言自语道:“周谨,我来看你了,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
omega停顿片刻,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还能和父亲说些什么,他把放在地上的草编小狗端端正正地摆到供桌上,周行野笑起来,低低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我好像知道你写那封信是什么心情了。”
“如果你真的变成小狗了,那也不能怪我。”
周行野透着浓浓的鼻音说。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抓着那只剩下的草编龙准备离开,余光瞥见右边仿佛能通往祠堂后面的小道,周行野好奇心发作,往里边走去。
走道旁边的墙三步一壁龛,有的摆了等身的佛像,有的没摆,大概走了七八米,就出了祠堂。宽敞的后院杂草丛生,有个荒废的花圃,干枯花叶化为齑粉混在土里,他想再往前面走,一扇大木门拦住了去路。
周行野无趣掉头,快重新走到殿内时,却听里面传来熟悉人声,周行野一惊,刹住脚步,躲进旁边空着的龛室里。
“……阿谨,我又来了,香烛又灭了吗?我明天叫人来给你添香,今天就我一个人,先给你点支残烛,也不知道这豆点火光能不能撑到明天。”
是洛成山的声音。
周行野大气也不敢出,他敛起信息素,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
仿佛是打火机的声音,外边轻轻咔哒一声,烛火哔哔剥剥地响着,alpha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下午要去江大,推脱好几次了,这次百年校庆逃不掉,他们邀请我回去做演讲,因为我是大礼堂照片上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
“……大礼堂挂上你照片了,就在我旁边,你早该上墙了,军部的保密原则真麻烦,人死后才勉强松口。当年去大礼堂开会,我说我想上墙,上去了就能给老爷子一个交代,就不用再在军部里煎熬了,你站在我旁边,说我功利心太重,和老爷子说我的话一模一样,他说你纯粹,他正是因为这点喜欢你。”
洛成山自嘲的笑了一声。
“放着好好的政途不要,却去做商贾,真不像他洛峰的儿子,他哪知道你后面一本正经地我说,还是不要上去了,毕竟能上去的都死了,现在想想,真是一语成谶。”
“我是个盗名窃誉的伪君子,所以我还活着,我算什么荣誉校友,假英雄能对那群学生讲些什么?我不敢回江大,我也不敢看小野,他和你长得太像了。你这么多年不来梦里看我,是怨我抢了你的军功吗?”
“可我总疑心你不是为了这个怨我,授勋仪式你拄着拐杖也来了,像以前一样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我那时候胳膊折了,我们两个都好狼狈。老爷子给我别上勋章,然后用力地抱了我,仿佛像在抱一个alpha而不是他的儿子,他朝你敬礼,又让我帮你拿着那一等功勋章,我不敢看你,下了台,我们两个也仿佛不认识般……阿谨,我好后悔。”
洛成山沉默着,仿佛潮水般的沉重情绪压着他喘不过气。
“……老爷子终于批了我的退伍申请,离开军部的那天,我收拾东西,皱着眉头从我们两个人的宿舍里挑出自己的物件,你还在医院,我以为不会再碰见你了。”
“你瘦了好多,穿堂风鼓荡着你浅绿色的训练服,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宿舍楼?拿闲书这种小事明明托人就行了,何必自己从病床上下来?”
“最后你问我,我如愿以偿了吗?我没想到你会主动和我说话,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你,只好低伏着眼睛,点点头。你说那就好,然后就走了。”
仿佛像被某些事情困扰多年而不得安宁般,洛成山的声音突然痛苦起来,“那就好?你那样的冷淡,毫不在意,我当时仿佛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我是该被侮辱的。”
Alpha低低地说,他略带挣扎,语气里透着几分迟疑,仿佛像讲大不敬之话前的犹豫,“我是不是错了?你当年什么都没有,可你什么都给我了,或许当时等你醒来,其实也会心甘情愿给把我想要的给我,对吗?”
风声潇潇,周行野缩在壁龛里,漆黑的瞳孔看不见一点亮光,压抑地盯着斑驳的墙面,他的手用力地捏着草编龙的尾巴,威风凛凛的大尾巴扁下去,好好的一条龙,现在瞧上去像条走地蛇。
烛芯哔哔剥剥地烧着的动静没了,不知是火星烧完了,还是被风吹灭了。
仿佛石缝间百年的阴湿气全部涌了上来,周行野又闻到多年前那个雷雨夜里湿润冰凉的苦涩气息,他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是洛成山的信息素。
“阿谨,我该走了。”洛成山沉沉的笑声透着苦闷,说。
周行野等了一会,慢慢地从藏身的壁龛中走出来,他回到堂前,供桌上的旧书被风翻乱,祠堂里不见一个人影,周谨的牌位安静地呆在那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周行野盯着它,沉浸在洛成山说的那些往事里。
好一会儿,手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把他拉回现实。
【赵璇悦:我醒了,敢迟到你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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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香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