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市常下雨,天气湿寒凄冷,不似瑞安市暖阳常温。
林西林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就感到了郁闷与不喜。
春雨湿湿地下着,凝滞灰沉的积雨层阴阴地罩在城市上空,空气中弥漫着尘灰与汽油尾气,随着远处车辆的飞驰而过,激起不少水花。
林西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湿了裤腿,盯着自己沾了污水的裤子和鞋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还拿着伞和手机,电话那头赵三絮絮叨叨,还在跟某个倒霉蛋调侃着最近那事。
“林林,不是哥说你,你看上谁不好,偏偏惹到了那个阎王头上——不过话说回来,他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
赵三全名赵臣讪,嘴贱人骚,作为圈里纨绔子弟的代表,平日里没少带着一群人到处浪,在某次意外林西林和这人认识之后更是无法无天。
林西林他哥在事发后没少在背地里咒骂赵三,认为是对方把家里弟弟带坏的。
但实际上林西林本来就是坏的,只是林西也这人亲哥眼,看什么都觉得弟弟最好,再加上林西林会装,讨要新车生活费时总是一副乖巧模样。
电话里的人没能听见林西林的动静,提高音量喊了好几声“林林”。
林西林本就不耐烦,听到赵三还在那重复提起半个月前的事,冷声骂道:“赵三你要是闲的没事就去遛三吱,再要不打点钱给我,叽叽歪歪吵死了。”
三吱是赵三养的狗,快一岁的比格犬。
赵三笑嘻嘻:“林林啊,不是哥不想打给你,而是林总吩咐了,谁给你打钱他就上谁家门告状去,我可不想落到你这副下场。”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是我姐在管……”
林西林烦躁地看了眼雪白裤腿上脏污的泥水印,他可不信赵三这家伙没办法。
“溜你的狗去吧!”
骂了一声,林西林无视电话里的“诶”声,挂断电话。
一旁的司机刚好帮忙把他行李搬出来,看着一地的行李,林西林眉毛一皱,他可不想一个人累死把东西搬上去。
林家小少爷细皮肉嫩,只享乐不吃苦,要不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这会儿他估计都还在酒吧包厢醉得不省人事,哪里会被连夜打包送到数百里开外的三线小城市,租着小破公寓,兜里付完打车钱就剩下两百块了。
将手机里最后的两百作为搬运费扫给师傅,林西林看着仅剩0.58的微信钱包啧了下舌,他还从来没这么穷过。离开瑞安市的前一天他刚在酒吧包场,结果下一刻就被老头的一通电话送到了天阴市,手机一查,卡全被停了。
林西林揉了揉脸颊的软肉,表情厌厌。
他长得好看,纯黑偏棕的眼珠看着深情坦诚,眉眼低垂时又是一副纤细的忧郁青年模样,然而心却是冷的,性格是烂的。
只是一惯会装,嘴甜。
一边往电梯里走,一边点开刚交往不过半个月的新女友头像,手指轻点着编辑信息。
【宝宝……】
新女友是圈外人,她不知道林西林犯了事,也不知道昨天还在瑞安市陪她逛街的漂亮男友,今天就到了阴雨沉沉的天阴市,还甜蜜蜜地发来一张全妆早餐图,问他有没有起床,吃没吃早饭。
林西林正要回复女友今天的美瞳颜色好看,顺便卖卖惨,说自己被无情大家长赶出家门,饿得连早餐也没吃——一般按照林西林的惯用卖惨话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率,剩下那百分之一是对方没看见消息。
然而当他编辑好信息,电梯“滴”的一声停下,他走到门口,刚好与进电梯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手机“啪嗒”一下落在地上,还正巧被进来的男人踩上一脚。
林西林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他现在已经能对任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倒霉事件毫无波澜了。
他抬头看向踩了他手机的男人,语气不善:“还不快把你的脚挪开!”
男人黝黑的眼睛盯着林西林的脸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蹲下身,捡起手机,擦干净后递还给他。
林西林冷哼一声,视线扫过对方无趣板正的西装白衬,伸手将自己的手机拿了回来。
他抬腿跨出电梯,目不斜视地越过男人,并未将对方记在脑子里。
这本就是个不重要的人。
只是看对方从4楼出来,最多做两个月的邻居——若不是惹到人,他估计这辈子也不会与平平无奇的普通白领有交集。
抛开那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林西林握着手机,想要解锁把刚才编辑的消息发出去,低头却见到屏幕上蛛网似的裂痕。
“……”
林西林停住了脚步,骤然转头。
电梯门已经关上,下行停在了按了楼层的3楼,要是等林西林乘坐电梯追上去,那个男人早就不见踪影。
林西林捏紧了手机,此刻,被人踩烂的手机屏幕终于点燃了他的情绪——他其实向来不喜欢把情绪放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身上,但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几乎把这位娇生惯养的少爷折磨了个遍。
无暇顾及上前跟他说搬好行李的司机师傅,林西林阴沉着脸,他也没有注意到隔壁随之打开的门,大步走进屋,连已经编辑好就差发出去的消息也不管了,找出林西也的电话就直接打过去。
几乎是刚响起就被人接通,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温和关切,但刚一开口就被林西林打断。
“林林……”
“林西也!”
林西林咬着牙,一股脑地把自己的脾气往电话里送,“他到底想怎么样?车被砸了,我的生日也弄糟了,现在还让那老头把我的卡停了扔到这个破地方!”
“我就不过是和人谈了场自由恋爱,那段感情都不知道是什么年头的事了,现在莫名其妙跑出来给他妹撑腰,搞得我连打车钱都掏不出来——我是你弟弟!林西也,你就这么看着我吃苦吗?!”
男人被冲了也不恼,好声好气地安抚他。
“林林别气,爸那边也是不得已,沈贯粼那人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放着华安商场那块地的赔罪不要,非要你吃些苦头。你先在那边安稳待着,等这事过去两月,我就立马接你回来。”
他语气温吞,说话间仿佛能见到这人不紧不慢的样子。
林西林见他不吃这套,语调一转,委屈起来。
“哥,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都遭了些什么罪。”他声音带着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全然没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这破地方一直在下雨,又冷又潮,我刚到就被溅了一裤子污水。行李那么多,我只能把身上最后的两百块都给了司机当搬运费,现在微信里就剩几毛了,还差点发消息找滟滟借钱。”
林西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受苦了,林林。再忍一忍……”他说着,忽然顿了顿:“滟滟是你最近交往的女朋友吗?”
林西林摸不着头脑地应了声。
林西也忍不住皱眉:“别找人家女孩子要钱,哥有钱。”
“好哦,那你给我。”
林西林没提转给女朋友的钱,他一向大方,给了人的就是对方的,更何况还是女朋友。
听到弟弟这么乖,林西也就忍不住多说几句。
“这段时间可能要委屈你些,待会我找人给你送些钱过去,等你回来哥就给你买新车。还有,回来之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断了,别总是跟着赵三那个浑人往脏地方跑……”
而他话一多,就忍不住管教弟弟。林西林不愿听这些,便趁着话未多起来之前连连应道。
“哥,我知道了,等我回去之后好好待在家里陪你和爸。对了,我手机被人踩坏了,哥你能不能弄一个新的给我。”
虽然知道弟弟是在敷衍自己,林西也仍然会感到高兴:“好,哥哥等你回来。”
“手机待会和钱一起给你寄过去,用完了给哥打电话,不用担心家里,”他嘱咐着,“没事别出门,我不在你身边外边危险,好好在屋里待两个月。”
林西也说:“等事情解决了,你想怎么玩都行。”
电话挂断,林西林情绪愉快不少,连脏污的裤脚和屋里凌乱的行李也看顺眼了。
屋里不脏,林西也给他安排住处的时候应该特别吩咐了打扫,林西林窝在白色布艺沙发里,也没打算收拾行李,而是跟女朋友黏黏糊糊地发了数十条消息。
滟滟这个时候应该在上课,林西林没得到回复也不在意,打开游戏直接玩了个爽。
期间赵三看到他游戏在线,不停地发邀请,林西林嫌他烦,转手把他好友删了,连带不断弹出消息的微信号也顺手拉黑。
而等到他玩累,时间也来到了中午饭点。
女朋友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都一一回复了个遍。对于才刚交往的女孩子,他向来都很有耐心。
这套公寓是一梯四户,邻里之间饭香味十足,林西林看着女朋友发来的午餐照片,转头就忘了林西也交代的事,冲着女友撒娇。
-是林林呀:宝宝[小狗汪汪眼]
女友很快发来消息。
-是滟滟呀:怎么了呀宝宝~
-是林林呀:我爸把我卡停了[委屈]
-是林林呀:他还把我赶出来,不让我哥接济我[大哭][大哭]
林西林还十分心机地发了张照片,背景是凌乱的行李和昏暗的室内,他没开灯,外面又下着雨,阴沉画面中青年微侧着脸,低落可怜的表情看起来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是滟滟呀:!!!
-是滟滟呀:伯父怎么能这样,摸摸摸,不哭不哭~
-是滟滟呀:没事,我有钱,宝宝我养你!
-是滟滟呀:[猫挺起胸膛]
女友立马发来好几条消息,在她眼里,新交往的漂亮男友是个娇气乖巧的小少爷,和那些飙车撩妹的富二代不一样。
林西林翘着嘴角,又认认真真地发了几条消息,很快得到了来自女友的金钱资助。
不得不说,凭他这张脸和嘴,就算不是林家二少也能过的很好。
-是滟滟呀:宝宝,你要是缺钱了一定要告诉我啊[亲亲]
-是林林呀:好的宝宝~[亲亲]
和女友聊了会儿,林西林点开外卖,天阴市他不熟,也不知道哪家店好吃,便习惯性地点开价格,选了家最贵的蟹黄拌面。
屋外还下着雨,屋内暗得有些看不见手指了,林西林打开灯,决定在外卖到之前洗个澡。
……
浴室的水热得很快,浑身**的青年撩了撩头发,水流顺着光洁平坦的腰腹滑至小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似乎是外卖。
比林西林想象中快很多。
他随意擦了擦身体,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和裤子套上。
拖鞋趿拉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林西林站在门前,修长手指按着门把手向下——湿漉漉的发尾滴着水珠,落在新换的白色T恤上印下灰色痕迹,他打开门,面前却是个穿着雪纺白裙的“女人”。
“她”看上去有些恍惚,发丝垂落,低垂着脸看不清神色,手里举着钥匙做出开门的动作,左手提着袋子和滴着水的黑伞,能看见袋子里装着的饭盒。
见门从里打开,出来一个面容漂亮的青年,“她”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走错了门,连连道歉。
“对、对不起,我走错地方了,实在不好意思……”
“女人”的声音微哑,不似一般女性的清脆,声线很低,带些干涩。
林西林不自然地揉了揉耳朵,他向来对这种类似烟嗓般的低哑嗓音没有抵抗,以前谈过这样嗓音的是个玩乐队的姐姐。
“没关系。”他说。
“您是住在隔壁的404吗?”
对方微愣,转头看见自己家熟悉的门牌。
“是、是的……”
林西林一笑:“我叫林西林,是今天刚搬过的租户。”
“女人”垂着脸,楼道间灯光昏暗,他似乎从刚刚到现在就没看清对方的模样,身形倒是挺高挑的,林西林注意到“她”踩的是平底鞋,看起来居然和他差不多高。
“我叫安阐续……”
“她”犹豫了一会儿,低低地说着。
“很抱歉打扰到您,我……林先生,我就先回去了。”
林西林在盯着人低头露出来的后颈看,听到这句话慢半拍地应了声,“啊、好哦,安小姐再见。”
对方顿了一下,“再见,林先生。”转身向着隔壁走去。
纯白裙摆微微扫过林西林的小腿,很轻,微微瘙痒,隔着单薄的裤子能够感受到那带着被雨打湿的凉意。林西林站在身后,已经看不到“女人”红成一片的后颈了,有些不自觉捏了捏指尖。
他没从见过这么……
一个很难形容的词。
林西林想了想,脑袋里一闪而过瞥见的饭盒,恍然。
——“妻感”。
林西林喜欢女性身上的各种特点,而他选择交往的对象一般身上都会有他喜欢的性质。比如滟滟,她是个学物理的研究生,林西林是在一次艺术展上遇见她。
她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但又会和林西林抱怨实验帽把她的额头勒出红印,亮晶晶的眼神像她常发的橘猫表情包。
林西林也交往过会做饭的女孩子,她开了个美食账号,但总在晚上发视频,一想到有人会在半夜刷到就会贼兮兮地笑。
林西林最喜欢和她一起吃饭,每次和她吃饭总能多吃一碗,最后分手胖了五斤。但要知道,林西林平日里有健身习惯,体重时常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他个人认为将一位女性评价为某个男人的妻子,是一个贬低的词汇。
——虽然他的感情很泛滥。
说句不好听的是渣男,不过林西林也承认:他是个混蛋。
和那些混的富二代一个德行,不然和赵臣讪那个烂货也玩不到一块去。
屋里亮着灯,被林西林翻找过的行李箱敞开着,凌乱衣物散落在沙发上,纱帘拢起的玻璃窗外,阴湿的春雨连绵不断,顺着光滑窗面凝成水路缓缓向下。
身形颀长的青年回到客厅里,懒洋洋地蜷缩在沙发里,像只温驯漂亮的猫。
他拿起一旁的手机,修长手指敲打着,给女友发了条消息。
【是林林呀:滟滟,我们分手吧。】
稍长的发尾随动作贴在白皙脖颈上,水珠顺着蜿蜒而下。
对面没有回复,而是在下一秒打来电话。
“林林,是因为伯父不同意我们谈恋爱才把你赶出家的吗?”
女友语气担忧,她并未想到别的层面上。
比如移情别恋。
“不是哦。”
电话里,男友的声音轻快愉悦,滟滟仿佛能看到对方站在面前冲着她软声撒娇的模样。
“是我喜欢上了其他人。”
林西林很坦然,仿佛说出这句话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通话挂断,对方发来一句话。
-渣男去死:林西林,你个傻逼!
新鲜出炉的前女友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把头像和微信名全换了个遍,连同朋友圈里两人的照片也全删了。
林西林不过是翻了翻,下一刻朋友圈便变成了私密状态。
“……动作好快。”被删掉了。
林西林感叹了一声。滟滟总是这么果断。
嘴里感概着,但林西林动作也不慢,将放着前女友照片的头像换成空白,微信名也改成了原来的名字
而这样的改变很快引来了好友的注意,几个塑料兄弟的群迅速弹出了好几条消息艾特他的消息。
林西林忽略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把群里不停艾特他的赵臣讪放出来。
-S:!
-S: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S:[小狗叉腰]
-S:你和那个研究生分手了?
-S:[小狗好奇]
-S:咋回事,你又看上谁了?
-S:对了,你现在在哪?给个地址呗,有空我去找你玩
……
赵臣讪话太密了,不到一分钟刷新了数十条消息,还总喜欢偷他表情包,林西林嫌烦,又给人拉入了黑名单。
不过在拉黑之前看到赵臣讪最后一条消息,想了想,还是把地址发了过去。
而另一边,赵臣讪还在孜孜不倦地从自己偷来的表情包里选图。这次他看上了另一种白色小狗的表情包,是前段时间从林西林那偷来的。
-S:[小狗戴墨镜]
-S:林林林林,你觉不觉得这个表情包像……
-S:?
【L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
屏幕上倒映着男人懵逼的脸,躺在游艇靠椅上的赵臣讪猛地坐起身。
他推开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露出一双狭长凤眼,盯着那熟悉刺眼的感叹号好几秒,忍不住气得发笑。
这没良心的家伙,亏他还想着怎么送钱过去。
男人向后靠去,头顶刺眼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在鼻根处洒下阴影。
船尾的泳池里一片欢声笑语,赵臣讪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拿起手机看向再次被拉黑的聊天框,往上滑动看到对方最后发来的地址。
他轻啧一声,皱了皱眉,还是拉出另一个人的微信,让人加快速度把钱送过去。
林西林那个娇气的家伙,要是没见他帮忙,回头准是要生气。
《绑架犯》
——
“周——”
“西蒙——”
带着恶劣性质的调笑,那对信教的双胞胎紧紧地箍着他的双臂,一左一右。
左边的弟弟压着他的背,一点点将他按在陈时的身上。
“你躲什么啊周,你不是喜欢他吗?”他嬉笑着,从领口滑落至胸前的银色十字架项链,随动作晃荡,闪得周循安哭久了的眼睛疼。
右边的哥哥压着他的脑袋。他的姿态更加强硬,十指抓着他的头发,强迫着把他的脸贴在身下人的胸口。
“Sim,”他用柔软的嗓音喊着周循安的英文昵称,吐出的话语却恶劣粗鄙到让人感到羞耻。“You're hard.”
“不!不……”
周循安两颊涨红,痛苦与羞耻布满了他青涩年轻的脸。
他试图尖叫,在被那两人架起时拼命挣扎,用双手双腿踢开这对长相一样的兄弟——但他太“瘦弱”了,明明是差不多的年龄,身形却因为人种间的差异拉开距离。
在学校同龄人中算是发育较好的周循安,对比卡西安他们,显得尤为不堪。
他几乎是被两人轻而易举地压在了陈时身上,甚至连外套也被身后那两人脱了去,丢到了一旁,被埃里希捡起抱在了怀里。
被他压着的陈时发出一声闷哼。这个与他同为亚洲人、曾经矜持温润的黑发青年,此刻眼睛青肿,右臂呈现出扭曲的弧度。逃跑失败的结局,使他的头上正不断地往下流着血,整张面孔尤为可怖。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而青年唯一完好的左臂搂着他,还在低声轻哄:“别怕、别怕小安,听他们的……我没事、听他们的……”
但周循安根本没法不害怕,更别提冷静。
他哭喊着,偏侧过脸,艰难地朝着一旁高挑的男人伸出手求救:
“西尔克、西尔克!”
然而西尔克·莱德,母亲第二任家庭的西方继子,这一个月来对他温和友善的继兄,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属于西方人深邃的英俊五官面向着他,平静中透露着冷漠,仿佛曾经那点温和只是假象。
恐惧、不安,临近崩溃的眼泪沾湿了这个才过完18岁生日的男孩的脸颊。
周循安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
明明只是来看望多年未见的母亲,明明只是在大学入学前的一次出国探亲——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循安流着眼泪,绝望得恨不得敲晕当时登上飞机的自己。
……
……
金瑞的七月初,天气还并没有那么炎热,但机场里已经到处弥漫着冷气,吹得人不由直打哆嗦。
“小安,我给你收拾的东西你都带上了吗?防晒霜,驱蚊液……那边室内空调开得冷,记得多穿件外套,别整天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穿短裤……”
眉眼温丽的女人,将手中的行李箱送到了年轻男孩的手里。她细致得到了唠叨的地步,不过周循安没有一丝不耐。
腿边传来不轻的牵扯力,低头只能看见一个圆圆脑袋的萝卜头抱着他的双腿,要哭不哭地把脸埋在他的牛仔裤上。
他无奈地弯眉,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一边应下女人的叮嘱,“我知道了月椒姐,那些我都带了……”一边弯下腰把人抱进怀里。
四头身的小萝卜头还知道害臊,小手捂着脸不让人看她红红的眼睛。
周循安帮她理了理花苞裙裙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已经知道臭美了,心里记得他昨天唬她越来越大了抱不动的话,今天早上说什么也不肯喝牛奶,现在坐在他的臂弯上还挣扎着要下来。
周循安连忙哄她,“没事没事,我们吱吱现在还小,还能抱的动。”
小萝卜头岔开指缝看他,那两小胖手什么也遮不住,嘴巴一扁,就要崩不住了:“小安……”
周循安赶忙捂住她的嘴,这孩子嗓门大,哭起来半个小时也不带见停的,从小带她的周循安最有体会。
“没大没小,要叫小舅舅。”他故作生气地竖起眉,但向来柔和的五官,与微翘的唇角,只给人一种嗔然的纵容感,更别提人小心眼多的萝卜头,根本不怕周循安,抓着他的衣袖就要哭。
直到亲妈下场——女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语气不紧不慢,“周妍知。”
效果立竿见影,小姑娘立马收声,抱紧了同样下意识噤声的18岁小舅舅,两个人同时回望着家里地位最大的女人。
嫂嫂微蹙着眉,嗓音细柔柔,“小安,你不要老纵着她,语气凶一点,她都蹭鼻子上脸了就别给她这么客气。”
“护照签证什么的贴身放,国外治安没国内好,某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人一定要离远些,不许随随便便对着人说话笑脸,鬼知道那群洋鬼子的习俗文化会不会是笑一下就要亲嘴……”
女人絮絮叨叨,又绕回到了他身上。不过很显然,她对于外国人过些亲密的礼仪带有点偏见和不愉。
周循安悻悻一笑。
无论嫂嫂说了什么,他都统统应着。
罗月椒抱过女儿,三个人站起一起,除了尚且年幼、脸上明显忿忿不满的小丫头,年长许多的女人和年轻青涩的男孩,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面上是相似的柔和神态。
“落地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嫂子说,你妈那边……”说着说着,女人忽地停住声音。
“嗯?怎么了月椒姐?”距离成年还有一个多月的男生,微低了低头,明亮的黑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表示自己正在专注着听。
罗月椒一时有些失神。她望着周循安,他长得并不像周家人,就连性格也与他们不大相似。比起江铃骄傲明媚的眉眼,对方倒与她更为相像。
更别提因着和丈夫青梅竹马,眼前人的孩童时期到如今马上步入大学,自己完全是看着长大——她几乎把人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
罗月椒忽略遗传学概率的另一半,越是打量着面前的男孩,心里越是自满骄傲,颇有种吾家幼弟初出茅庐的欣慰担忧感——那可是远在大洋海岸另一端的陌生土地,小安第一次出门这么远,要是出现什么意外该怎么办?
“没什么……对了,还有你的生日礼物,我已经安排了寄送,不知道你生日那天能不能准时收到……”
女人心里忧心忡忡,却没表现在面上。人亲妈想见儿子,她一个堂嫂能有什么办法。
周循安虽似有察觉,但心里沉浸在与多年未面对面接触的母亲重逢的忐忑欣喜中,只以为心思敏感的月椒姐又犯了焦虑的毛病。
“没事的月椒姐,还有半个月呢,要是早点收到了我就等生日那天再拆,也是一样的……”
他安抚着轻微焦虑的女人,并打好落地就视频的保证,转头瞧见那小萝卜头还扁着嘴,又给对方变了个小魔术。
“吱吱,看过来。”
手指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唰得一下变出个糖果。
周妍知最近因为查出龋齿在严格控制甜食摄取,瞧见往日最爱的糖果,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要接过,又像是想到什么,怯怯地望向亲妈。
罗月椒有些无奈,自己女儿什么性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魔童降世也不为过,装可怜这套也不知道学着谁。
正打算说几句,却又迎来周循安的视线,可算是知道学着谁了。
“姐,吱吱都好久没吃了,就这一颗也没事……”
“妈妈~”
对上一大一小圆润可怜的眼睛,她还能说些什么。
“你们两个,就我是坏人是吧……”
讨笑着将糖塞进小侄女手里,周循安终于和两人告别。
“月椒姐,我走了,你和吱吱两个人在家里要注意身体。”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排上队伍后又朝人群里的两人挥了挥手。
……
其实这并不是周循安第一次出国,不过那得追溯到更早之前,小孩子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
那不能算作什么。
安检完,距离登机口还有些路,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应该是江女士,她这半个月来电话打得很勤。
手里东西有些多,周循安正准备换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身后侧方忽地出现了短暂噪杂。似乎是有人带了什么恶劣性质的违禁物品。
周循安的情绪不由地跟着慌乱起来。
人群向他涌来,有人撞歪了他的手臂,手机脱手滑落,一时之间不知道落在了哪处。
“诶……”周循安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是谁撞了他,自己又被人群推搡着撞上另一人。
“抱歉抱歉……”他连声道歉,身后却愈发拥挤,甚至连撞到的人的模样也没有看清,便被推挤着一头扎进了对方的怀里。
鼻尖掠过一股轻浅的男士香水味,周循安脑中不自觉掠过对应气味,有点像佛手柑,但很快被鼻根传来的酸疼感盖过。
人群忽地涌来,又忽地散去,这之间只是短短数秒的时间,却让人尴尬得无地自容。
不过,借着那人伸过来的胳膊,周循安总算能站稳身体。
他抓着那截手臂,手掌下是稍稍绷紧的肌肉,隔着衬衫单薄的布料,传来对方温热的体温。
“实在是对不起,我刚刚没站稳,不小心……”
周循安心里记挂着不见踪影的手机,又对自己一头埋进陌生人胸前的举动感到羞恼与尴尬,额角冒着细密的汗,面薄,一下子红了脸,慌乱得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面前人的态度很温和,手臂不动声色上移配合他着力,还语气轻柔地宽慰他……
“没关系。”
“你的手很漂亮。”
“抱歉……诶?”
周循安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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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