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令舒到银行时,特意没有带邵家的司机进去。
她让老严将车停在街对面,自己提着皮包下了车。
这家华通银行与闻家有多年往来。她母亲生前的几笔存款一直存在这里,后来分给姐妹二人的钱,也是在这里办的手续。
柜台后的年轻职员认得她,立即起身。
“邵太太。”
闻令舒微微一笑。
“陈经理在吗?”
“在的。您稍等,我去通报。”
不多时,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令舒小姐!”
陈经理仍旧习惯用她未出嫁时的称呼。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有件小事想请教您。”
闻令舒笑着同他握了握手。
“方便进去说吗?”
陈经理忙将她请进会客室。
佣人送上茶,关门退下。
闻令舒并不急着开口。
她先问了几句陈经理家里的近况,又提起前年他小儿子出国读书的事。
陈经理听得十分高兴。
“难为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陈太太还为这事着急呢。”
两人闲谈片刻,闻令舒才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旧名片。
上面写着费仲勋的名字。
“陈叔叔,您还记得这个人吗?”
陈经理接过,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
“记得。”
“他当年是不是替我姐姐办理过银行的事?”
陈经理沉吟片刻。
“是办过。”
闻令舒端起茶杯。
“那便好。我还担心自己记错了。”
她说得漫不经心。
“前两天有人提起,我姐姐去世以后,费先生来过这里几趟。我想着,姐姐的东西毕竟有一部分归闻家,万一还有什么手续没办妥,总不好一直拖着。”
陈经理抬起头。
“去世以后?”
闻令舒放下茶杯。
“怎么?”
“不是。”
陈经理皱了皱眉。
“费先生是在令姐出事以前来的。”
闻令舒心里一沉。
脸上却没有显露。
“哦?”
“这我记得。”
陈经理说。
“那时候费先生来得很急,说令姐在上海有笔款项需要周转,托他代为办理。”
“我姐姐没有亲自来?”
“没有。”
“他带了授权书?”
“是。”
闻令舒点了点头。
“那倒说得通。”
她伸手理了理袖口。
“只是我姐姐向来小心,尤其钱财上的事,不大喜欢假手于人。”
陈经理笑了一下。
“夫妻之间,总归不同。”
“是啊。”
闻令舒也笑。
“可惜我姐姐走得早,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同我讲清楚。”
她停了一下,忽然问:
“那笔钱,数目大吗?”
陈经理立刻有些为难。
“令舒小姐,这个……”
闻令舒望着他。
“我明白,银行有银行的规矩。”
她并没有继续追问金额。
反而把皮包打开,取出自己那本存折。
“既然来了,劳烦您顺便替我看看这笔定存什么时候到期吧。”
陈经理明显松了口气。
“这自然没问题。”
他接过存折,正要叫人进来,闻令舒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陈叔叔,您刚才说费先生带了授权书。”
“是。”
“那授权书上的签名,您亲眼核过?”
陈经理停住。
闻令舒依旧含笑望着他。
片刻后,他才道:
“是下面的人经办的。我只记得费先生来过。”
“原来如此。”
闻令舒点点头,不再问了。
陈经理反倒有些不安。
“令舒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没什么。”
她笑得十分自然。
“姐姐留下的东西,最近翻出来一些。我想起当年几笔账目还没弄明白,随口问问。”
她收回存折,站起身。
“您别往心里去。”
陈经理连忙送她。
走到门口时,闻令舒忽然停住。
“陈叔叔。”
“您说。”
“我若想正式查阅姐姐当年的授权书,需要办什么手续?”
这一次,她没有再绕弯子。
陈经理看着她,终于意识到,她今日并不是随便来问问旧事。
“恐怕得有合法的继承或代理证明。”
“好。”
闻令舒点头。
“那我回去准备。”
她朝他微微一笑。
“今日多谢您。”
走出银行时,太阳正照在街对面的屋顶上。
闻令舒站在台阶上,慢慢戴好手套。
姐姐的存款是否真的被取走,取走多少,尚且没有定论。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清楚了。
费仲勋在姐姐死前,便曾拿着她的授权书来临州办过银行业务。
而姐姐那时候,人还在上海。
这未必意味着什么。
可费仲勋当年向闻家解释财产去向时,从没提过这件事。
闻令舒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大门。
她不打算现在就找费仲勋。
一个已经说过谎的人,若知道旁人开始怀疑,自然会编出更多的话。
她宁愿先弄清楚,那份授权书究竟是谁写的。
同一天下午,邵砚衡在临州俱乐部见到了裴绍嵩。
不是正式约见。
至少在外人看来不是。
裴绍嵩每逢星期四,照例要来俱乐部打几局台球。
邵砚衡从前偶尔陪他。
今日也不例外。
球室里没有旁人。
裴绍嵩俯身瞄准,一杆击中红球。
球在台面上碰了两次边,最终没进袋。
“老了。”
他直起腰,笑着摇头。
“手也不稳了。”
邵砚衡接过球杆。
“局长这是给我留面子。”
“少来。”
裴绍嵩笑骂。
“你小子,嘴上这套倒是越来越熟练。”
邵砚衡笑而不语。
他俯身击球。
白球轻轻撞向红球,红球沿着台边滚动,稳稳落袋。
裴绍嵩看了一眼。
“好球。”
“侥幸。”
“你哪回不是侥幸?”
邵砚衡笑了笑,将球杆放到一旁。
裴绍嵩端起酒杯。
“听说肃川最近又忙得不着家。”
“是。”
“曹庆生的案子还没放下?”
“他那个人,局长还不知道?”
邵砚衡慢慢擦了擦手。
“事情不查到底,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裴绍嵩笑道:
“年轻人有股冲劲,也是好事。”
“自然。”
邵砚衡停了一下。
“只是我听说,曹庆生临死前还交代了些东西。”
裴绍嵩正在喝酒。
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
“哦?”
“肃川藏得紧。”
邵砚衡笑道。
“连我也不肯告诉。”
裴绍嵩放下杯子。
“那便等他查清楚了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重新走回球台前。
邵砚衡取来巧粉,在球杆顶端轻轻擦了擦。
“不过……”
他抬起头。
“曹庆生这种人,最会在临死前攀咬别人。若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怕是反倒麻烦。”
裴绍嵩看着他。
“砚衡。”
“局长?”
“你觉得,一个快死的人,最想做什么?”
邵砚衡想了想。
“活下来。”
“不错。”
裴绍嵩笑了。
“为了活下来,他自然什么话都肯说。”
邵砚衡点头。
裴绍嵩继续道:
“所以,别人临死前说了什么,不要紧。”
他俯身瞄准。
“要紧的是,活着的人肯相信什么。”
球杆骤然击出。
一声脆响。
红球应声落袋。
邵砚衡站在一旁,轻轻鼓了两下掌。
“局长高明。”
裴绍嵩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也不差。”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曹庆生。
邵砚衡却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裴绍嵩没有问,曹庆生究竟说过什么。
并不是因为他不感兴趣。
恰恰相反。
他似乎很清楚,那个死人可能说出些什么。
但老头子比邵砚衡预料的更加沉得住气。
这一局,谁也没有露出破绽。
邵砚衡离开俱乐部时,郁昭珩正在门外等车。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外套,手里拿着皮包。
看见他,便笑着迎上来。
“副局长。”
邵砚衡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替一位朋友送点东西。”
郁昭珩答得自然。
邵砚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郁昭珩却主动道:
“您今日气色不错。”
“是吗?”
“看来球打得很好。”
邵砚衡笑了。
“输了。”
“那是您肯让人。”
“昭珩。”
他微笑着看她。
“你现在也学会这一套了?”
郁昭珩笑道:
“在副局长手底下做事,总要学些本领。”
邵砚衡摇头失笑。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郁昭珩忽然放低声音。
“您让我留意的那位上海商人,有一点消息了。”
邵砚衡脚步微微一顿。
“费仲勋?”
“是。”
“说。”
“他去年回过一次临州,住了三天。”
“见过谁?”
“暂时只查到一个。”
邵砚衡侧过头。
郁昭珩望着他。
“王主任。”
邵砚衡的笑容没有变化。
“哦?”
“而且不是公事。”
郁昭珩补上一句。
“二人在外头单独吃过饭。”
邵砚衡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郁昭珩没有再说。
走到汽车旁时,邵砚衡忽然问:
“昭珩,你觉得世上有巧合吗?”
她想了想。
“有。”
“多吗?”
“不多。”
郁昭珩笑了笑。
“不过有些巧合,是别人特意安排给咱们看的。”
邵砚衡看了她一眼。
随即笑起来。
“说得好。”
他上了车。
郁昭珩站在台阶下,看着汽车驶远。
直到车尾消失在街角,她才慢慢收起笑容。
费仲勋这条线,她原本没打算这么早交出来。
但邵砚衡既然主动问起,她便不妨给他一点东西。
至于另外一些事……
她还想再看看。
晚上,闻令舒正坐在起居室里剪报纸。
邵砚衡进门时,看见她身旁摆着几张裁下来的纸片。
“这是做什么?”
“留着。”
“什么新闻这样要紧?”
“旧事。”
闻令舒抬头。
“你今日倒回来得早。”
“局里没什么急事。”
邵砚衡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见茶几上有一张银行的回单,却没有拿起来。
“今日去银行了?”
“嗯。”
“办好了?”
“还没有。”
闻令舒放下剪刀。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说。”
“若一个人拿着别人的授权书去银行提钱,银行照章办了手续,后来才有人怀疑授权书是假的,还能查吗?”
邵砚衡看了她片刻。
“能。”
“隔了四年呢?”
“只要原始凭证还在,就有查的余地。”
“可银行不肯给我看。”
“那是自然。”
邵砚衡笑道。
“银行若随便让人看旁人的签名和账目,谁还敢把钱存进去?”
闻令舒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她沉默片刻,又问:
“那你觉得,应该先找费仲勋问清楚,还是先想办法看凭证?”
邵砚衡几乎没有犹豫。
“先看凭证。”
“为什么?”
“你若先找他,便等于告诉他,你已经起了疑心。”
闻令舒抬眼。
邵砚衡继续道:
“倘若事情清白,自然无妨。倘若不清白,他便有时间替自己圆话了。”
闻令舒忽然笑了。
邵砚衡望着她。
“笑什么?”
“没什么。”
她拿起剪刀,将报纸最后一角修齐。
“只是觉得,我们夫妻偶尔想得还挺一样。”
邵砚衡也笑。
“你原本就不打算找他?”
“嗯。”
“那还问我?”
闻令舒将剪刀放下。
抬起头,笑盈盈地望着丈夫。
“我想知道,您会怎么想。”
邵砚衡怔了一瞬。
随后失笑。
“原来是来试探我的。”
“怎么?”
“胆子越来越大了。”
“您又不会生气。”
她答得理所当然。
邵砚衡笑着摇头。
“那倒是。”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又道:
“令舒。”
“嗯?”
“查旧事可以。不过,别把人想得太简单。”
闻令舒低头整理报纸。
“我知道。”
“有些人明明做过亏心事,照样能装得比谁都无辜。”
闻令舒抬眼。
丈夫坐在灯下,神色一如既往地温和。
她忽然笑了笑。
“您说得真有道理。”
邵砚衡也笑。
他不知道妻子究竟在想什么。
但她的聪明,确实比他婚前想象得还要多些。
这并不是坏事。
一个有分寸、有主意的妻子,总比凡事需要他操心的人更合适。
何况她很明白,哪些事情该问,哪些事情不必问。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从未试图插手他的工作。
他很满意。
临睡前,闻令舒收到静文书局送来的一封短笺。
赵老板在信里说,关于那名署名姚静的记者,已经打听到一个可能的住址。
在城西槐荫巷。
她如今随丈夫姓沈,平日里很少与报界来往。
闻令舒将地址读了两遍。
随后打开抽屉,把那张旧报纸取出来。
她原本只想试探一下陈经理。
没想到竟得到一条真正有用的线索。
而邵砚衡今日说的那些话,更让她打定主意,在找到足够的证据之前,不去惊动费仲勋。
她将纸条夹进书里。
窗外夜色沉静。
隔着走廊,邵砚衡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闻令舒并不知道,丈夫今日也在试探别人。
更不知道,她随口提起的费仲勋,已经开始进入邵砚衡真正关心的那张关系网。
但至少有一件事,两人今晚都做对了。
他们没有急着相信任何人的话。
也没有急着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