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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灯 第3章 局长的两把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15:58:21 来源:文学城

临州特别情报调查局的办公楼,原先是一家外国银行的产业。

楼高三层,灰白色的石墙上爬着几道深色的雨痕,正门外立着两根粗大的廊柱。门厅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左右各有一道楼梯,通向二楼的局长办公室和各处室。

楼里终年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旧木头、纸张、香烟、皮革,还有冬日里烧煤取暖留下的烟灰味,混在一起,任凭勤务兵每天擦洗,也散不干净。

一楼东侧是总务处,西侧是警卫室和收发室;二楼归正副局长与机要部门使用;三楼则集中着几个主要业务处室。

岑肃川的特别调查处也在三楼。

不过,楼里许多人私下都说,岑处长的办公室虽然设在三楼,他本人却更喜欢待在后院那栋两层的小楼里。

那是调查局的审讯处。

至于喜欢到什么程度,没人敢去问。

早上八点刚过,邵砚衡的汽车便驶进了院子。

司机把车停在办公楼前。

值勤的警卫立即挺直腰,敬了个礼。

“副局长!”

邵砚衡下车,朝他点了点头。

“早。”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件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走进大楼时,迎面遇见几个年轻科员。

众人纷纷停下打招呼。

“副局长早。”

“早。”

“副局长。”

“早。小陈,你母亲身体好些了没有?”

被叫住的年轻人怔了一下,连忙回答:

“好多了,多谢副局长关心。”

“那就好。老人家年纪大了,别让她太操劳。”

他说得自然,脚步也没停。

那年轻科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神情颇有些感动。

旁边同事低声说:

“邵副局长记性可真好。”

“可不是嘛。”

“上回我家孩子生病,他还特意问了两句。”

几个人说着,重新往楼上走。

没有人注意到,邵砚衡刚转过楼梯,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倒不是不高兴。

只是没有什么需要继续笑的理由。

他上到二楼,刚走进办公室,秘书便捧着一叠文件迎上来。

“副局长,早。”

“早。昨晚交代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照您的意思办了。总务处的王主任说,九点以前可以把材料送来。”

“嗯。”

邵砚衡脱下大衣,交给秘书。

“岑处长来了没有?”

“来了。”

“这么早?”

“听说昨夜一直在局里,今早七点才从后院出来。”

邵砚衡笑了一下。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秘书也跟着笑。

“不过岑处长今早似乎心情不大好。”

“哦?”

“听说因为一份档案,训了收发室的人。”

邵砚衡走到桌后坐下。

“什么档案?”

“城南仓库的。”

邵砚衡拿起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揭开杯盖。

“那几箱物资?”

“是。”

“查出结果了?”

“还没有。听说岑处长一早就叫人去总务处调原始账册。”

邵砚衡点点头。

“知道了。”

秘书站在旁边,等他吩咐。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才抬头。

“去告诉王主任,岑处长要什么资料,就按规矩给。不要拖,也不要拦。”

秘书微微一怔。

“全部都给?”

“凡是依程序可以调阅的,都给。”

邵砚衡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都是为了公事。肃川办案认真,我们总不能叫人家说副局长办公室不配合调查。”

“是。”

秘书转身要走。

“等等。”

邵砚衡又叫住他。

“调出去的东西,记得登记清楚。什么人、什么时间、拿走什么,都要有记录。”

“明白。”

“原件若要离开档案室,按规定办理交接。别回头缺了一张纸,又说不清楚。”

秘书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办。”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邵砚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并不怕岑肃川查账。

至少,不怕他按正常办法查。

真正令他厌烦的,是这个人查案时总有一股不肯罢休的劲头。

有些事情,本来只是一张纸上的小问题。

落到岑肃川手里,却非得追着那张纸,查清是谁写的、谁签的、谁盖的章,甚至连当时谁在办公室里喝过一杯茶,都恨不得问个明白。

偏偏这人还真有些本事。

他查出来的东西,十件里往往有七八件经得住推敲。

剩下两三件,就算最终证明无事,也少不得折腾许多人。

邵砚衡放下茶杯,翻开桌上的日程簿。

今天上午十点,裴绍嵩要召集几个处室开会。

议题正是战后接收物资的清查。

他笑了笑。

这场会,恐怕又不会太清静。

三楼走廊尽头,岑肃川的办公室里也正摆着一摞账册。

其中一本封面已经磨破,边缘卷起,纸张泛着黄。

岑肃川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

他的办公桌与邵砚衡的不同。

邵砚衡桌上总有一只盛着热茶的青瓷杯、一盒香烟,旁边还放着几样应酬时收到的小摆件。

岑肃川的桌面则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文件按大小叠放。

左边是待查的,右边是查过的。

中间摊着一本记录簿。

钢笔、铅笔、印泥,各在固定的位置。

靠窗的柜子里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备用外套。

若不是烟灰缸里积着几截烟头,几乎看不出这间屋子有人长期办公。

“处长。”

调查员许绍安站在桌前。

“总务处把去年的出入库总账送来了。”

岑肃川没有抬头。

“原始单据呢?”

“还没送。”

“为什么?”

“说是放在档案室里,要先登记。”

岑肃川在账本上画下一道细线。

“登记需要多久?”

“说不好。”

他抬起眼睛。

许绍安连忙补充:

“王主任说,今天下午应该能拿到。”

岑肃川看了他一会儿。

“昨晚通知的事,今天下午才能拿?”

“是。”

“那你去问问,档案室是不是还在城南仓库里。”

许绍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岑肃川重新低下头。

“就在楼下,几张纸走两层楼,要走一天?”

许绍安这才听明白。

“我再催催。”

“不必催。”

岑肃川拿起另一份记录。

“去把王主任请来。”

“是。”

许绍安转身出门。

岑肃川继续看账。

这批物资是去年冬天由战后接收委员会转交调查局临时管理的。

其中既有通讯器材、药品,也有部分军需用品。

按账面记载,十一月十七日,城南第三仓库曾向调查局所属的一处临时存放点调拨七十三箱物资。

可是接收登记上,只有六十八箱。

少了五箱。

单看数量,算不上惊天大案。

战后物资转运频繁,账目混乱,出入有差错并不稀奇。

问题在于,那五箱物资并非普通货品。

它们在最初的入库登记中被列为“无线电零配件”,而在后来的调拨汇总表里,却变成了“杂项器材”。

无线电器材在当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但能配成完整通讯设备的那一批,并不是普通商店里随便就能买到的。

更何况,相关调拨单上盖着副局长办公室的公章。

岑肃川将两张单据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出库记录。

一张是接收回执。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按铃。

值勤秘书推门进来。

“处长。”

“把陈守义带过来。”

“仓库那个陈守义?”

“嗯。”

“他还在后院。”

“我知道。”

岑肃川低头看了眼腕表。

“十五分钟。”

秘书不敢耽搁,转身就走。

岑肃川又看了一眼那枚鲜红的公章。

他当然认得。

邵砚衡办公室所有正式批文,都使用这枚章。

然而,盖了章的文件,并不等于邵砚衡本人一定知道文件里每一个字。

这点岑肃川比谁都清楚。

一个副局长,手里经办的事情何止千百件。

秘书代拟、处室呈报、按例签发,都是寻常程序。

单凭一张盖了章的调拨单,就认定邵砚衡侵吞军需物资,未免太轻率。

岑肃川不是这样办案的人。

他要的不是怀疑。

是证据。

最好是能够一件件摆在桌上,让人无话可说的证据。

他将单据翻到背面。

纸张右下角有一个很浅的铅笔记号。

像是有人临时写下的数字,后来又用橡皮擦过。

岑肃川将纸张移到窗边。

斜着光看了片刻。

隐约还能辨认出一个“七”字。

他拿起笔,在记录簿上记了下来。

十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裴绍嵩向来不喜欢开长会。

他常说,能在半个钟头里讲明白的事情,讲两个钟头也不会更明白。

可局里的人都知道,裴局长所谓的半个钟头,往往要看他当天的心情。

今日显然心情不错。

他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放着茶,面前摊着一份简短的会议提纲。

见人到齐,便笑道:

“都坐,都坐。今天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最近几桩麻烦理一理。”

众人落座。

邵砚衡坐在裴绍嵩右手边。

岑肃川则坐在长桌另一侧。

总务处王主任、行动处梁处长和几位业务主管也都来了。

裴绍嵩先讲了几句局里的经费情况。

随后话锋一转。

“城南仓库那边,听说又查出点问题?”

王主任脸色微微一变。

邵砚衡低头翻着会议材料,没有抬眼。

岑肃川答道:

“有五箱器材去向不明,正在查。”

“多少?”

“五箱。”

“我还当五百箱呢。”

裴绍嵩笑着摇头。

“肃川啊,查当然要查,不过也得分轻重缓急。眼下局里多少事等着办,总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五箱东西上。”

岑肃川神情不变。

“若只是五箱东西,自然不值得大动干戈。”

裴绍嵩看向他。

“哦?”

“问题在于,账目可能有人动过。”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主任连忙道:

“岑处长,话可不能这样讲。战后接收的账本,本来就是几家单位移交来的。格式不统一,登记有出入,也是常有的事。”

岑肃川转过头。

“王主任,我还没有说是谁动的。”

王主任一噎。

岑肃川继续道:

“倘若是登记错误,把原始单据和实物去向核实清楚,自然可以解释。倘若有人故意更改,那就是另一回事。”

王主任额头上冒出一点汗。

“这个……自然,自然。”

裴绍嵩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邵砚衡这时轻轻合上文件。

“肃川说得有道理。”

众人都看向他。

邵砚衡微笑着说:

“账目有出入,总该弄清楚。尤其这批物资还是接收委员会交来的,若以后让上头问起,我们自己都答不明白,那就不像话了。”

王主任像是松了一口气。

岑肃川却抬眼看了他一眼。

邵砚衡继续道:

“不过,王主任说的也有道理。去年交接仓促,许多手续确实不够齐全。咱们现在查,不能光看账本,还得去核实当时的实际情况。”

“副局长说得是。”王主任连忙应和。

邵砚衡转向岑肃川。

“肃川,你想怎么查?”

“先核对全部原始单据,再找当时的经办人逐一问话。”

“还有呢?”

“核实调拨的批准程序。”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王主任偷偷看向邵砚衡。

邵砚衡却像没听出其中的意思。

“应该。”

他点了点头。

“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尽管说。”

岑肃川看着他。

“副局长办公室签发过相关批文。”

“我知道。”

邵砚衡答得十分平静。

“昨天秘书已经告诉我了。”

岑肃川微微一顿。

“您知道?”

“当然。”

邵砚衡笑了笑。

“文件既然从我办公室出去,我总不能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

裴绍嵩坐在主位上,缓缓放下茶杯。

邵砚衡继续道:

“只不过去年的事情太多,我一时也记不清这张批文具体是哪一桩。肃川若查到经办记录,正好拿来给我看看。”

岑肃川道:

“我正有此意。”

“好。”

邵砚衡点头。

“那就请岑处长费心。”

两人隔着长桌对望了一眼。

一个神情温和。

一个面色冷峻。

旁边几个人只觉得空气忽然紧了些。

裴绍嵩却笑起来。

“这不就好了?”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一个查,一个配合。咱们局里办事情,就该有这个样子。”

众人连忙附和。

裴绍嵩又道:

“不过肃川,我还是那句话,查案归查案,不要弄得满城风雨。咱们自己人内部能查清楚的,就别闹到外头去。”

岑肃川答道:

“卑职明白。”

“还有砚衡。”

“局长。”

“你也别光顾着帮他找资料。手头的工作不能耽误。最近还有几家商行的安全审查要办,不能叫商人天天堵在我办公室门口。”

邵砚衡笑道:

“我回头就安排。”

“这才对嘛。”

裴绍嵩满意地点头。

“凡事总要有人唱红脸,也得有人唱白脸。光会和稀泥,办不成事;光知道板着脸,也办不成事。”

他看了看邵砚衡,又看了看岑肃川。

“你们两个若能把各自的长处凑到一处,我这个局长,也就省心了。”

众人笑起来。

邵砚衡也笑。

岑肃川则只是略微点头。

谁都听得出来,局长这是在夸两个人。

至于究竟夸的是谁,又在敲打谁,恐怕就不好说了。

散会之后,王主任第一个追上邵砚衡。

“副局长。”

“老王。”

邵砚衡停下脚步。

“有事?”

王主任满脸为难。

“刚才会上那事……”

“什么事?”

“就是城南仓库的账。”

邵砚衡看着他。

“怎么了?”

“岑处长要查去年的原始单据,可有些东西年头久了,恐怕……”

“老王。”

邵砚衡笑着打断他。

“去年冬天到现在,还不到一年,算什么年头久?”

王主任顿时哑口无言。

邵砚衡语气依旧温和。

“我知道你们总务处忙,档案又杂。不过肃川既然要查,就让他查。真有不齐全的地方,也该如实说明。”

王主任擦了擦额头。

“是,是。”

“另外,你放心。”

邵砚衡拍了拍他的手臂。

“查账不等于定罪。只要不是故意犯错,事情总有办法解释。”

王主任抬起头。

“副局长……”

“不过,要是真有人存着侥幸,想着把旧账一盖就算过去了,那恐怕不成。”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仍然带着笑意。

王主任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您说得是。”

邵砚衡点点头。

“那就去忙吧。”

王主任走远之后,邵砚衡才重新迈步。

走到楼梯口,迎面正遇上岑肃川。

“副局长。”

“肃川。”

邵砚衡笑了。

“正好,我还有事想跟你说。”

岑肃川停下脚步。

“您请讲。”

“方才会上,我看你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没有。”

“真没有?”

“该说的都说了。”

邵砚衡望着他,忽然笑着摇头。

“你呀。”

岑肃川没有作声。

“办案认真是好事,可有时候,也得顾着些同事间的情面。”

“卑职明白。”

“王主任年纪大了,办事难免有疏漏。你查归查,别把人逼得太急。”

“若只是疏漏,自然不会为难他。”

“那若不是呢?”

岑肃川抬起眼。

“按规矩办。”

邵砚衡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好。”

他伸手替岑肃川拂去肩头一小片不知从哪里沾上的纸屑。

动作自然得像一位关心后辈的兄长。

“我最欣赏你这一点。”

岑肃川没有动。

“副局长过奖。”

邵砚衡收回手。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总要顾全大局。”

岑肃川答道:

“卑职认为,查清事实,也是顾全大局。”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楼梯间有人上来。

看见他们站在这里,连忙退到一旁。

邵砚衡先笑起来。

“说得好。”

他轻轻拍了拍岑肃川的胳膊。

“那这件事,就辛苦你了。”

“不敢。”

“有结果了,随时来告诉我。”

“是。”

邵砚衡转身上楼。

岑肃川站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片刻,才重新往三楼走。

他知道邵砚衡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想让他别查得太深。

可邵砚衡也知道,自己不会因为几句客气话就收手。

那么,方才那番谈话又是为了什么?

岑肃川走得不快。

他习惯在遇到这种问题时,将每一句话都重新想一遍。

邵砚衡最后说的是——

有结果了,随时来告诉我。

听起来十分坦荡。

可他真正想知道的,或许正是自己查到了哪里。

岑肃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果然比旁人难对付。

午后,局长办公室。

裴绍嵩刚吃过饭,正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办公桌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只茶壶,烟灰缸里横着半截雪茄。

他的秘书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局长。”

裴绍嵩没有睁眼。

“说。”

“岑处长来了。”

“让他进来。”

秘书退下。

过了一会儿,岑肃川走进办公室。

“局长。”

裴绍嵩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坐。”

岑肃川坐到桌前。

“上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岑肃川略微一怔。

“您不是在场?”

“我在场归我在场。”

裴绍嵩端起茶杯。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岑肃川沉默片刻。

“副局长很配合。”

裴绍嵩笑了。

“配合?”

“是。”

“你觉得他是真配合,还是做给我看的?”

岑肃川看向局长。

裴绍嵩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这里没有外人,有话就说。”

岑肃川这才道:

“卑职暂时不能判断。”

“哦?”

“邵副局长处理公务一向周全。相关批文既然由他办公室签发,他愿意配合调查,并不奇怪。”

裴绍嵩点点头。

“还有呢?”

“但若有人利用副局长办公室的名义办理不合规调拨,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砚衡可能不知情?”

“有这种可能。”

“那他也可能知情?”

“也有这种可能。”

裴绍嵩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肃川,你这个人哪,真是滴水不漏。”

岑肃川神情不变。

“卑职只是不愿妄下结论。”

“好。”

裴绍嵩放下茶杯。

“这点很好。”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几个警卫正在搬运木箱。

裴绍嵩看了片刻,忽然说:

“砚衡跟了我不少年。”

岑肃川没有接话。

“这个人办事稳,懂分寸,也懂得替上头分忧。”

裴绍嵩转过身。

“可是一个人越能干,就越容易有自己的主意。”

岑肃川抬起眼。

裴绍嵩慢慢走回来。

“我不怕下属有本事。没本事的人,留着做什么?”

他说着,重新坐下。

“我怕的是,有些人本事大了,便忘了自己是在替谁办事。”

屋里安静下来。

岑肃川垂下目光。

“局长的意思,卑职明白。”

“你明白就好。”

裴绍嵩笑了笑。

“不过,你也不要因为这些话,就认定砚衡有什么问题。他这些年替局里做了不少事情,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

“该查的事情查清楚,不能冤枉人,也不能放过人。”

“明白。”

裴绍嵩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声音放低。

“肃川,中央交代给你的事情,我不干涉。”

岑肃川眼神微微一凝。

裴绍嵩像是没看见。

“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难处。咱们各司其职,这很好。”

他说完,伸手拿起一根雪茄。

“不过有一样,你得记住。”

岑肃川坐直了些。

“局长请讲。”

“这里是临州,不是南京。”

裴绍嵩看着他。

“有些事情,在南京看着很清楚,到了临州,就未必那么简单。”

岑肃川没有立即回答。

裴绍嵩也不催促。

过了一会儿,岑肃川才道:

“卑职只按事实办事。”

裴绍嵩点了点头。

“好。”

他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岑肃川起身告辞。

裴绍嵩没有留他。

只是临出门前,忽然又问了一句:

“对了,昨晚我太太说,令舒还挺喜欢跟你说话?”

岑肃川停住脚步。

“嫂夫人只是客气。”

“哦?”

裴绍嵩笑道:

“我太太可说了,昨晚你难得没有板着脸。”

岑肃川微微皱眉。

“裴太太说笑了。”

裴绍嵩哈哈大笑。

“行了,去忙吧。”

岑肃川点头,退出办公室。

裴绍嵩望着门口,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他把雪茄放在指间转了转。

这年轻人,还是那个脾气。

上头给他什么差事,他就一门心思地往下查。

不怕得罪人。

也不怕碰钉子。

有时候,裴绍嵩实在觉得他笨。

但转念一想,正是这种不懂变通的笨,才使他用起来格外放心。

至少,岑肃川不会轻易被一份好处收买。

也不会像那些见风使舵的老油条一样,今日向着这个,明日又投靠那个。

只可惜,这样的人,若没有人替他把着方向,也容易把事情弄得太僵。

裴绍嵩想了想,重新按铃。

秘书很快进来。

“局长。”

“砚衡呢?”

“在办公室。”

“请他过来。”

“是。”

邵砚衡到的时候,裴绍嵩已经重新泡好了茶。

见他进门,局长笑着招手。

“砚衡,坐。”

邵砚衡依言坐下。

“局长找我?”

“没什么大事。”

裴绍嵩替他倒茶。

“就是想问问,最近总务处那边的事情。”

邵砚衡双手接过茶杯。

“您是说城南仓库?”

“嗯。”

“肃川还在查。”

“我知道。”

裴绍嵩笑道:

“他刚从我这里出去。”

邵砚衡抬起眼。

“哦?”

“说是查到几张单据,准备继续往下查。”

“应该的。”

邵砚衡点头。

“既然有问题,总得查清楚。”

裴绍嵩看着他。

“你倒大方。”

邵砚衡笑了。

“局长,我有什么不大方的?”

“那批物资不是经你办公室签发的?”

“是。”

“你就不担心?”

邵砚衡放下茶杯。

“要说一点不担心,那是假话。”

裴绍嵩似乎来了兴趣。

“哦?”

“批文从我办公室出去,出了差错,我自然有责任。”

他说得十分坦然。

“只不过,办公室每天经办的文件太多,批文最终如何执行,尚且要看下面的手续。若有问题,我该担的责任不会推;若有人存心借我的名义做文章,也总不能平白认下。”

裴绍嵩听完,微微点头。

“这话说得公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

“肃川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邵砚衡笑了笑。

“配合他查。”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邵砚衡摊开手。

“他是调查处长,又有上头的授权。查案本就是他的职责。我若因为自己办公室牵涉其中,便拦着不让查,岂不是更叫人怀疑?”

裴绍嵩笑了。

“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邵砚衡也笑。

“局长过奖。”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

裴绍嵩忽然叹了口气。

“肃川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不懂做人。有时候,我也替他担心。”

邵砚衡低头看着茶杯。

“他还年轻。”

“年轻?”

裴绍嵩哼了一声。

“三十四了,还年轻?再过几年,就该跟你一个年纪了。”

邵砚衡笑而不语。

裴绍嵩继续道:

“我有时也想,若他有你一半圆融,就好了。”

“局长说笑了。”

邵砚衡慢慢说道:

“肃川有肃川的长处。我若真让他学会了我这一套,恐怕您反倒不放心。”

裴绍嵩抬眼。

两人对望片刻。

随后,裴绍嵩哈哈大笑。

“你看看!”

他伸手指着邵砚衡。

“所以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明白!”

邵砚衡也笑。

屋里的气氛十分和睦。

过了一会儿,裴绍嵩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砚衡,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您说。”

“肃川不是冲着五箱货去的。”

邵砚衡静静听着。

“这几年,局里有些人做事越来越不成样子。仗着自己有点关系,什么钱都敢拿,什么手续都敢省。”

裴绍嵩叹了口气。

“我年纪大了,许多事情管不过来。你是副局长,往后少不得要多替我操些心。”

邵砚衡点头。

“这是自然。”

“所以,有些事情该清理,就早点清理。别等肃川查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邵砚衡沉默片刻。

随后温声道:

“局长放心。”

“我知道你办事稳。”

裴绍嵩拍了拍他的手背。

“咱们这些年共事,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明白。”

邵砚衡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裴绍嵩又叫住他。

“砚衡。”

“局长?”

“肃川这个人,你多包涵些。”

邵砚衡笑了笑。

“您放心。我向来欣赏他的能力。”

“那就好。”

裴绍嵩满意地点头。

门关上之后,邵砚衡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即消失。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裴绍嵩刚才的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每一句都有分量。

局长知道岑肃川在查自己。

也知道岑肃川背后有中央的授权。

却既不打算阻止,也不愿任由他查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要自己清理局里的旧账。

可究竟要清理谁,清理到什么程度,却没有明说。

邵砚衡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

院子里几株老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忽然笑了。

裴绍嵩这个人,当真是老而弥坚。

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刀,还嫌不够。

非得再找一把。

两把刀都锋利,彼此挨得又近,稍有不慎便会碰出火星。

而握刀的人却坐在后头,慢悠悠地喝茶。

邵砚衡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机要科送来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封面上盖着内部密件的印章。

邵砚衡翻了两页,拿起电话。

“请郁科长过来一趟。”

过了约莫十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郁昭珩走了进来。

她三十二岁,穿一身深色套装,头发剪得利落,鬓边烫出一点弧度。容貌不算艳丽,却极有精神,眼睛清亮,举止干练。

“副局长。”

“坐。”

邵砚衡将文件推过去。

“这份东西,谁送来的?”

郁昭珩看了一眼。

“总务处。”

“原件?”

“誊录件。”

“原件呢?”

“还在档案室。”

邵砚衡点点头。

“我看这里有一处不大对。”

他指了指文件中间的一行字。

“十一月十七日的调拨单,写的是七十三箱。可是十八日的接收登记,只有六十八箱。照理说,差额应该另有说明。”

郁昭珩看了看。

“是。”

“你查过没有?”

“查过登记目录。总务处声称另有一份临时移交清单,但目前没有找到。”

邵砚衡抬起眼。

“临时移交清单?”

“是。”

“谁说的?”

“王主任。”

邵砚衡笑了。

“这个老王。”

郁昭珩没有接话。

她知道,副局长笑起来的时候,未必意味着他觉得事情好笑。

邵砚衡又问:

“岑处长那边拿到原始单据了?”

“已经拿到了出库联和接收联,其他附件还在查找。”

“嗯。”

邵砚衡想了想。

“这件事,你不用替总务处补材料。”

郁昭珩略微抬头。

“您的意思是?”

“缺什么,就记缺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

“有原件就拿原件,没有就如实说明。谁要是临时送来一张纸,说是去年落下的,你也别急着收进档案。”

郁昭珩点头。

“明白。”

“另外,档案室这几个月借阅过相关文件的人,你查一下。”

“包括岑处长的人?”

邵砚衡抬眼看她。

过了一会儿,微微笑了。

“当然包括。”

郁昭珩没有再问。

她将文件合好,起身离开。

门关上后,邵砚衡坐在椅子里,慢慢点了一支烟。

他并不打算阻止岑肃川。

至少眼下不打算。

王主任方才那副慌张模样,已经足够说明总务处里有些事情不太干净。

至于那五箱货究竟去了哪里,他当然知道得比岑肃川多一些。

但知道得多,不代表就该替别人收拾一切。

尤其是有些人,得了好处,还以为别人永远不会知道。

邵砚衡吐出一口烟。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人。

贪财并不可怕。

怕就怕贪了财,还办不好事。

他拿起笔,在桌上的一张便笺上写下几个名字。

写到最后,又轻轻划掉其中两个。

剩下的三个,都是去年负责物资接收的经办人员。

他看着那张纸,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拿起电话。

“请王主任来一趟。”

岑肃川直到傍晚,才拿到了最后一批仓库单据。

许绍安抱着文件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处长。”

“查到了?”

“查到一部分。”

“说。”

“第三仓库那五箱无线电器材,账上写的是调往临时存放点。可存放点的人说,当时只收到六十八箱。”

“运货的人呢?”

“司机找到了。”

岑肃川抬眼。

“怎么说?”

“他说确实装了七十三箱。”

“卸货的时候呢?”

“他说车到了地方,由仓库的人负责接收,自己只管开车。”

“他没数?”

“说是没数。”

岑肃川将钢笔放下。

“七十三箱货,装车时知道是七十三箱,卸车时就不知道了?”

许绍安没有作声。

岑肃川又问:

“车中途停过没有?”

“他说没有。”

“路线呢?”

“从城南第三仓库走江宁路,过石桥,再往北去临时存放点。”

岑肃川皱了皱眉。

“江宁路?”

“是。”

“去年冬天,江宁路那座桥不是在修?”

许绍安愣住。

“这……”

岑肃川拿起桌上的地图,摊开。

“那段时间桥梁限制重车通行,他开着满载货箱的卡车,怎么过去的?”

许绍安连忙低头看地图。

岑肃川伸手点了点另一条路。

“正常应该从东边绕过去。”

他说完,抬起头。

“再去问司机。”

“是。”

许绍安正要出门,岑肃川忽然又道:

“别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桥梁封路的事。”

许绍安立即明白。

“明白。”

他走后,岑肃川重新低头看文件。

路线不对。

账目不对。

接收数量也不对。

而那张调拨批文,偏偏出自副局长办公室。

他并不相信这些事情全是巧合。

可是,若邵砚衡真与此案有关,为什么今日在会上又表现得如此坦荡?

甚至主动要求各部门配合调查。

岑肃川沉思片刻。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硬皮记录簿。

这本簿子没有编号。

也没有调查局的公章。

封面上只贴着一张窄窄的白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邵砚衡。

里面记着近几个月来与副局长有关的种种情况。

包括经费支出、人员调动、私人交际,以及几笔来源尚未查清的商业往来。

其中一些是正常公务。

一些则颇为可疑。

但至今没有哪一项,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岑肃川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随后记了一行字:

“城南第三仓库物资调拨异常,涉及副局长办公室批文。尚无证据证明邵本人直接参与,继续核查。”

他写完,又补上一句:

“裴局长已知情,态度谨慎。”

最后,他停了停笔。

在下面写道:

“注意局长与副局长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

晚上七点多,裴绍嵩仍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没有公文。

只有一张报纸和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容曼筠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快了。”

他笑着应付。

“今日事情多,耽搁一会儿。”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裴绍嵩笑出声来。

“知道了,夫人。再不回去,您又该说我不顾家了。”

挂下电话,他靠回椅背。

过了一会儿,秘书轻轻敲门进来。

“局长。”

“怎么样?”

“岑处长还在查。”

“砚衡呢?”

“下午叫王主任去过一趟,谈了半个多钟头。后来又请郁科长送了几份文件。”

裴绍嵩点点头。

“还做了什么?”

“没有了。”

“王主任出来时,什么样子?”

秘书想了想。

“脸色不大好。”

裴绍嵩笑了一声。

“活该。”

秘书没敢接话。

裴绍嵩拿起一瓣橘子,慢慢剥去上面的白丝。

“肃川那边呢?”

“派人去查了去年的运输路线,还在找司机问话。”

裴绍嵩将橘子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

“有意思。”

秘书低头站着。

裴绍嵩想了片刻,忽然问:

“你说,砚衡和肃川,哪个更聪明些?”

秘书愣住。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

“属下觉得……两位长官都很有本事。”

裴绍嵩哈哈大笑。

“你倒比他们还会说话。”

秘书尴尬地陪笑。

裴绍嵩摆了摆手。

“行了,出去吧。”

秘书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房门轻轻合上。

裴绍嵩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雪茄。

没有立即点燃。

只是夹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

在他看来,邵砚衡和岑肃川都是难得的人才。

一个会办事。

一个会查事。

邵砚衡最大的本事,是把复杂的事情办得妥帖,叫各方都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

岑肃川最大的本事,则是把别人以为已经办妥的事情,一层层重新翻出来,直到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这两种本事,单拿出来都很有用。

放在一起,却难免要出乱子。

裴绍嵩当然知道,两人彼此看不顺眼。

岑肃川认为邵砚衡过于圆滑,有许多事情不清不楚。

邵砚衡则觉得岑肃川过分固执,不懂官场的规矩。

偏偏两个人都不是庸才。

所以谁也不能轻易压倒谁。

裴绍嵩对此并不着急。

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调查局太大了。

处室多,关系杂,上头又有许多不同的声音。

若所有人都只听邵砚衡一个人的话,那他这个局长坐在这里,又算什么?

可若人人都学岑肃川那套,事事照章,处处追究,这局里的日子也不用过了。

总得有人替他周旋。

也得有人替他盯着。

有人负责把事情做成。

有人负责提醒那些做事的人,不要忘了头顶上还有人看着。

想到这里,裴绍嵩终于点燃雪茄。

青灰色的烟缓缓升起。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在南京任职时,一位老上司说过的话。

“带兵的人,手里不能只有一把刀。”

那时他年轻,只觉得这是句寻常的用人之道。

如今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其中的分量。

一把刀太快,容易伤了主人。

一把刀太钝,又办不成事。

最好是两把。

一把锋利,却不懂转弯。

一把圆滑,却藏着锋芒。

让它们彼此挨着,互相提防。

用起来的时候,各有各的长处。

不用的时候,也不至于让其中任何一把安安稳稳地落进别人手里。

裴绍嵩吐出一口烟。

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两个都是好东西。”

他轻声自语。

“可惜啊……”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心里清楚。

刀终究是刀。

握得不好,也是会割手的。

与此同时,调查局二楼。

邵砚衡已经准备下班。

秘书替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又将大衣递过来。

“副局长,车备好了。”

“嗯。”

邵砚衡接过大衣。

“对了,岑处长还在?”

“还在。”

“又不吃饭?”

“听说叫秘书买了两个烧饼。”

邵砚衡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肃川。”

他摇了摇头。

“真是不拿身体当回事。”

秘书也笑。

“处长们都说,岑处长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钟头。”

“那也不成。”

邵砚衡想了想。

“明天若他来得早,叫食堂给他留一份热粥。”

秘书有些意外。

“给岑处长?”

“怎么?”

“没有,没有。”

“年轻人忙归忙,胃还是要顾的。”

邵砚衡笑道。

“他若病倒了,局里又少一员干将。”

秘书连忙记下。

邵砚衡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另外,今天他调走的文件清单,明早放到我桌上。”

“是。”

“还有,总务处若再送来什么补充材料,不必急着替他们递过去。先按程序审一遍。”

“明白。”

邵砚衡点头,推门出去。

秘书站在原处,不由得暗暗佩服。

副局长就是副局长。

岑处长都把调查查到他办公室来了,他还惦记着替人留早饭。

这种气度,真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

邵砚衡的汽车驶出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问:

“先生,直接回家?”

“嗯。”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又问:

“太太今日去哪里了?”

“下午去荣盛记取衣裳,后来和裴太太去看戏。”

“回来了?”

“听家里说,已经回来了。”

“好。”

汽车转过街口。

邵砚衡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今日从早到晚,他几乎没有一刻清闲。

裴绍嵩的话。

岑肃川的调查。

王主任吞吞吐吐的解释。

还有那五箱不知落到谁手里的无线电器材。

他在心里将这些事情重新理了一遍。

有些人该安抚。

有些人该敲打。

还有些人,恐怕得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肯把实话说出来。

至于岑肃川……

邵砚衡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他知道岑肃川背后另有一套监察关系。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中央从来不喜欢地方情报机关一家独大。

派个人来盯着,也算寻常。

只不过岑肃川这个人,不太会替人留脸面。

想到上午两人在楼梯间的那番谈话,邵砚衡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个倔脾气。”

司机没听清。

“先生?”

“没什么。”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开慢些,路上滑。”

“是。”

汽车继续往城西驶去。

调查局三楼的灯却还亮着。

岑肃川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等第二次询问运输司机的结果。

他并不知道,邵砚衡已经吩咐食堂明早替自己留一碗热粥。

即使知道,大概也不会因此改变对副局长的判断。

在他看来,邵砚衡的每一分周到,都值得认真想一想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而邵砚衡同样知道,这碗热粥不可能收买岑肃川。

他也从未指望如此。

周到是一回事。

防备是另一回事。

一个人尽可以对另一个人客客气气,却不妨碍他随时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将对方推到最不利的位置。

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们在彼此面前始终彬彬有礼。

邵公馆的晚饭已经备好。

闻令舒换了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坐在餐厅里翻一本刚买来的杂志。

听见汽车进院子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眼钟。

七点四十五。

比预计的早些。

不多时,邵砚衡走进餐厅。

“回来了?”

闻令舒放下杂志。

“今天倒早。”

“局里没什么非得今晚办完的事。”

邵砚衡脱下大衣。

“你下午看戏去了?”

“嗯。”

“好看吗?”

“还不错。”

闻令舒笑起来。

“曼筠姐偏说那角儿唱得好,我倒觉得后头那个唱老生的更有味道。”

邵砚衡坐下。

“你不是一向喜欢听旦角?”

“也不是都喜欢。”

佣人端上热汤。

闻令舒接过汤匙,忽然问:

“你们局里那个岑处长,今天也忙?”

邵砚衡抬了抬眼。

“怎么忽然问他?”

“没什么。”

她低头舀汤。

“下午曼筠姐说起你们局里的事,提了一句。说岑处长昨夜又没回家。”

邵砚衡笑了。

“他不回家,有什么稀奇?”

“他家里没人管?”

“谁管?”

“太太呢?”

“他哪来的太太?”

闻令舒抬起头。

“没有?”

“没有。”

邵砚衡笑着摇头。

“他那样的性子,谁肯嫁他?”

闻令舒也笑了。

“倒不能这样说。兴许有人就喜欢严肃的。”

“那她可得受得住。”

“怎么?”

“这人一门心思都在案子上。和他过日子,恐怕不如跟一摞公文过。”

闻令舒忍不住笑出声来。

“哪有你这样说同事的。”

“我说的是实话。”

邵砚衡喝了口汤。

“他二十八岁了,平日除了上班就是办案。别说女人,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闻令舒想起昨夜岑肃川板着脸道谢的模样,觉得倒也不难想象。

“那岑处长这人,未免太没趣了些。”

“是啊。”

邵砚衡笑着说。

“没趣得很。”

话题到这里便结束了。

闻令舒转而说起明日要去书店的事情。

邵砚衡则提醒她,最近城南一带正在查几桩案子,若没有必要,暂时不要往那里去。

她随口答应。

两人继续吃饭。

谁也没有再提岑肃川。

对邵砚衡而言,这不过是下班后闲谈时提起的一位难缠下属。

对闻令舒而言,也不过是丈夫口中一个有些古怪的同事。

饭后,邵砚衡回书房处理公务。

闻令舒则上楼听唱片。

楼下偶尔响起电话铃声。

楼上留声机里放着一支舒缓的曲子。

这栋房子里一切如常。

九点过后,裴绍嵩终于离开调查局。

汽车驶到公馆门前时,容曼筠正坐在客厅里看书。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哟,局长大人总算回来了?”

裴绍嵩哈哈一笑。

“夫人恕罪。”

他脱下外套,走过来坐下。

“今日事情实在多。”

容曼筠替他倒茶。

“什么事情,忙得连晚饭都顾不上?”

“还不是局里那些事。”

裴绍嵩摇头。

“一个个都不省心。”

容曼筠笑道:

“我看砚衡挺省心的。”

“砚衡?”

裴绍嵩接过茶杯。

“那小子省心是省心,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容曼筠看他一眼。

“人家成天替你忙里忙外,你倒这样说人。”

“我夸他呢。”

裴绍嵩笑道。

“没点本事,能坐到那个位置?”

“那肃川呢?”

“肃川?”

裴绍嵩端着茶杯,略微顿了一下。

“也有本事。”

“可我看你每回提起他,总是摇头。”

“那是因为他太犟。”

容曼筠忍不住笑了。

“你们男人真有意思。老实的不喜欢,圆滑的又怕他太聪明。”

裴绍嵩被说中了心思,却丝毫不恼。

反倒笑着点头。

“夫人这话说得有理。”

容曼筠合上书。

“既然两个都有本事,你就好好用。总让他们彼此较劲,往后闹起来怎么办?”

裴绍嵩慢慢喝了一口茶。

“闹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有分寸。”

容曼筠望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裴绍嵩却已经笑着换了话题。

“对了,令舒今日来找你了?”

“嗯。”

“她跟砚衡婚后怎么样?”

“好得很。”

容曼筠笑道。

“令舒如今气色比从前还好。你别说,我原先还担心他们两个性情不合,如今看着,倒真是般配。”

裴绍嵩点点头。

“砚衡会照顾人。”

“是啊。”

容曼筠叹道。

“令舒也是个明白孩子。两个明白人过日子,总比那些天天吵闹的强。”

裴绍嵩笑了笑。

“不错。”

他把茶杯放下。

“明白人好。”

说完,慢悠悠地靠进沙发。

容曼筠重新拿起书。

她没有注意到,丈夫脸上的笑容里,忽然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在裴绍嵩看来,邵砚衡娶了闻令舒,确实是一件好事。

有了家室,便有了牵挂。

有了牵挂,做事总要多顾虑几分。

何况闻令舒又是自己太太的好友。

双方有了这层关系,许多事情总比从前好说。

至于岑肃川……

裴绍嵩想起今晚秘书报告的那些动静,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小子仍然坐在局里查账。

恐怕连晚饭都没吃好。

他慢慢闭上眼睛。

临州调查局里有许多人。

聪明的,糊涂的,贪财的,求名的,忠心的,靠不住的。

这些人各有各的想法。

可说到底,总还得有人坐在上头,替他们分清轻重。

他裴绍嵩年纪虽大,这点本事总还是有的。

至少眼下,他这样认为。

夜深了。

调查局后院那栋小楼仍然亮着几盏灯。

岑肃川终于等到了司机的第二份口供。

纸上写着,去年十一月十七日,运输车确实从城南第三仓库装了七十三箱物资。

但当晚汽车并未直接驶往临时存放点。

司机在路上接到通知,先将车开到了一处私人货栈。

货栈里有人卸下五箱货。

随后,汽车才继续前往原定地点。

岑肃川看着口供。

“通知是谁下的?”

许绍安答道:

“司机说,是调度室的电话。”

“谁接的?”

“调度员。”

“调度员呢?”

“去年年底离职了。”

岑肃川抬起头。

“人在哪里?”

“正在找。”

“私人货栈的名字?”

许绍安翻开笔记。

“恒裕货栈。”

岑肃川拿起铅笔,在纸上慢慢写下这四个字。

“查查是谁的产业。”

“是。”

“还有,五箱货卸下以后,谁签的收据?”

“司机说他没有看见,只知道有人拿着调拨通知来接货。”

岑肃川合上笔录。

“通知呢?”

“说是当时交给货栈了。”

岑肃川看了许绍安一眼。

“明天去货栈。”

“是。”

许绍安迟疑了一下。

“处长,还有一件事。”

“说。”

“总务处送来的补充材料里,有一张临时移交清单。”

岑肃川抬起眼。

“什么时候送来的?”

“下午五点。”

“谁送的?”

“王主任派人送来的。”

“原件?”

“说是原件。”

“谁找到的?”

“说是在旧档案柜里。”

岑肃川伸出手。

“拿来。”

许绍安连忙递上。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

纸张略黄,边缘有几道折痕。

上面写着,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五箱无线电器材临时转交恒裕货栈保管。

手续齐全。

字迹工整。

下方盖着总务处和副局长办公室的印章。

岑肃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忽然问:

“这份清单,档案室登记过没有?”

许绍安摇头。

“没有。”

“以前有人见过?”

“暂时没有。”

岑肃川把纸摊在桌上。

旁边放着昨夜调来的出库单。

他将两张纸仔细比较。

过了许久,忽然伸手指向其中一处。

“你看这里。”

许绍安凑近。

“怎么了?”

“日期。”

两张纸上都写着十一月十七日。

岑肃川拿起铅笔,在桌上的日历旁轻轻敲了两下。

“司机当晚从仓库出发,途中才接到调度室电话,临时改变路线。”

“是。”

“既然是途中临时通知,为什么这张所谓的移交清单,却连货栈的接收人、箱号和数量都提前写得清清楚楚?”

许绍安怔住。

岑肃川继续道:

“而且,这上面盖的是副局长办公室的公章。”

“是。”

“副局长办公室什么时候开始直接替私人货栈开接收清单了?”

许绍安脸色渐渐变了。

岑肃川将纸放下。

没有立即说话。

窗外风声渐起。

桌上的台灯微微发热,将那枚鲜红的印章照得格外醒目。

他沉思片刻,忽然站起身。

“把这份清单登记封存。”

“是。”

“任何人不得再往原始档案里添东西。要补材料,就单独列明补报日期和来源。”

“明白。”

“还有。”

岑肃川拿起电话之前,又停了停。

“今晚不必再去问王主任。”

许绍安有些意外。

“为什么?”

岑肃川看着桌上的纸,缓缓说道:

“有人既然急着替我们把缺的账补上,总得先看看,他还准备补些什么。”

许绍安点头退下。

门关上后,岑肃川重新坐回桌前。

他打开那本黑色硬皮记录簿。

在邵砚衡名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新增临时移交清单一份,来源存疑。疑有人事后补造手续。”

写完,他放下钢笔。

望着窗外。

调查局二楼的灯早已熄了大半。

副局长办公室的窗户也暗着。

邵砚衡此刻大概已经回家,陪着妻子吃过晚饭,安安稳稳地休息了。

那个人永远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该温和的时候温和。

该退让的时候退让。

甚至明知道有人在调查自己,也仍然可以笑着说一句“辛苦你了”。

岑肃川向来不喜欢这种人。

他总觉得,凡事都能如此从容的人,要么问心无愧,要么早已准备好了足够多的退路。

而邵砚衡,显然不像前一种。

岑肃川将记录簿合上,重新翻开仓库的档案。

他并不急着下结论。

一张纸可以伪造。

一句话可以撒谎。

一个人甚至可以把自己伪装得毫无破绽。

但事情只要真正发生过,就总会留下痕迹。

他有的是耐心。

城西,邵公馆。

闻令舒房里的灯已经熄了。

邵砚衡却仍坐在书房,面前放着一张刚刚收到的便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临时移交清单已送交调查处。”

他看完,将纸折起来,放进烟灰缸。

取出火柴,轻轻点燃。

火苗很快沿着纸边蔓延。

邵砚衡看着它烧成灰烬。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温声道:

“老曹,是我。”

“东西送过去了?”

对方似乎回答了几句。

邵砚衡听着,慢慢靠回椅背。

“嗯。”

“我知道。”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肃川是那种看见一张盖了章的纸,就肯收手的人?”

电话那端沉默下来。

邵砚衡也不着急。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随手在便笺上写了两个字。

恒裕。

“老曹。”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说过,先把事情弄清楚?”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

邵砚衡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那你为什么急着往他手里送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送都送了,再说也没用。”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邵砚衡坐直了一些。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碰那批旧账。”

电话那端似乎还想解释。

他却温声打断:

“尤其不要再想着替别人把事情做圆满。”

“有些窟窿,越补越大。”

他说完,静静听了几句,便挂下电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邵砚衡望着烟灰缸里那一点灰白色的纸屑,忽然摇了摇头。

这个老曹。

跟了自己这么些年,还是改不了自作聪明的毛病。

不过,事情倒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至少眼下,岑肃川查到的仍然只是几张有问题的单据。

真正能证明什么的东西,还远没有到手。

邵砚衡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

西边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是闻令舒的房间。

她应当已经睡熟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夜饭桌上,她提起岑肃川时那句玩笑话。

——“兴许有人就喜欢严肃的。”

邵砚衡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句有意思的话。

不过若真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岑肃川,恐怕还得有十足的耐心。

毕竟那个人,连对着上司说句软话都不会。

更何况谈情说爱。

邵砚衡轻轻摇头。

他将窗帘拉好,回到桌边。

桌上还有几份文件没有处理。

他重新坐下,翻开第一份。

在他看来,岑肃川眼下最大的麻烦,是太认真。

而自己眼下最大的麻烦,是手底下有些人太不认真。

至于别的事情,暂时都算不上麻烦。

他拿起钢笔。

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

邵砚衡。

三个字写得端正、平稳。

一笔不乱。

窗外夜色沉沉。

临州特别情报调查局里,两盏相隔一层楼的灯,一盏早已熄灭,一盏却还亮着。

坐在灯下的人都不知道,另一个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或者说,他们都以为自己知道。

而在这座城市里,最危险的事情,往往不是被人看穿。

是一个人太相信自己看人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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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局长的两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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