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为了你的信仰付出生命吗?”
“我愿意。”
“你愿意为了你的信仰流干鲜血吗?”
“我愿意。”
“你愿意为了你的信仰献出灵魂吗?”
“我愿意。”
最后一个问题是他自己要问的。
“二十一世纪有一个关于人工智能的著名伦理问题:
如果强人工智能出现了,他们能否拥有与人类同等的权利?”
少年低下头,半晌才回答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
“神与人永远不会实现平等。”
时凛知道自己失忆了。
眼睛难以承受这刺目的光线,周身尖锐的砍砸声、爆破声渐渐停息。经历过短暂的失明,时凛揉揉发疼的眼皮,透过白亮亮的光幕,面前那道窄影停止晃动,渐渐清晰了起来。
面前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时凛像一张白纸。一滴蓝色的墨迹在视线里留了痕。
这个令他赏心悦目的生物和自己是同类,散发着亲切的熟悉感,让时凛不自觉想靠近。
时凛觉得自己像在梦里。
他干干净净的脑海缓慢地填上了一些信息——这是个人类幼崽,完美到没有瑕疵的造物。
拥有蓝眼睛的陌生少年身体纤瘦,长着东方人的面孔,黑色的头发很碎,但因为发丝柔软,显得没那么乱七八糟。在那张脸中最突出的是他湛蓝的眼睛,一眼就能吸走人的视线,让这张秀气的脸平添了一丝圣洁的神性——同样引人注目的是他肩抗手提的两把枪炮,时凛眼熟,他后面想起来这枪像是用老式的巴·雷特M107A1步枪改装的,但背在身后的白色炮筒时凛叫不上名字,反正很有分量,几乎要把这豆芽菜压弯。
他垂着长睫,在凌乱的桌面上摸索一阵,抽了张湿巾拭了拭发烫的枪管,抬臂将手枪别在腰间。
“你醒了?”他注意到休眠舱里的时凛:“记得你叫什么吗?”
时凛晕乎乎的:“你是……”
“哦,哈希,哈希少校。”
少年轻车熟路地打开舱盖:“人类。你获救了。”
少校……
幼崽背上半人高的大枪颠了颠,脚踩军靴,肩章上的星星很气派,确有几分官腔派头,可身子单薄,稚气未脱,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我叫……”
他的大脑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空空如也,时凛头疼:
“时凛。”
他还没脑残到忘记名字,脱口而出。
哈希低头查看舱边的显示屏。
“二十五,身体素质不错。”
他熟稔地点击着快要熄灭的数据屏,莹绿色的代码串映在少年的蓝眸中飞速掠过:“啧——真命大。”
时凛发蒙,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夸自己。
“砰砰——砰!”
枪声杂乱无章凭空炸响,在一片混沌的杂音中,少年碧蓝的双眼眯起了。
“无所谓,我养你。”
“谢谢……”
时凛刚准备感动,谁想下一秒哈希拉起他的手,像提溜田鸭一样把他从休眠舱里揪出来,转身拔枪“砰砰砰”一通扫射,几个机器人在枪响中倒地,又是一声巨响,火星四射,哈希端起背后那把火箭筒一般的枪支,“轰”地碎片迸溅!
那几个倒地不起的机器人,竟然凭空爆裂!!!
“现在我们是主仆关系——出去清怪。”
“?”
好家伙!捡回来不是当队友,是抓去当工具人?
时凛还未来得及反应,被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D服务区的中央控制中心已经被毁,智能体一瞬间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走出舱门,一路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机械残肢。他们行走在一排仓库样式的矮房子前,少年端起枪解决几个舞到面前的机器人,灵巧地绕过这些残破的铁块,靴底不时碾过杂乱的数据线,橡胶“嘎吱嘎吱”响。
“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远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如潮水般袭来,金发青年吼出一声德语,摸出一个东西砸过去!
“轰隆”一声炸响,不远处扎堆乱舞的机器人霎时间炸得粉碎,年轻的德国兵从怀里掏出三个爆破弹,投向机器人——
“我们捅了马蜂窝!”
黑发侦察兵哇哇哇叫着乱挥木棒子,身后近百个机器人穷追不舍:“——艹谁知道仓库里还有一堆啊!!!!!”
哈希抡起放在墙根的伐木斧,丢给时凛,翻身踹倒两个头顶发光的机器人:“别害怕!他们不会攻击你!”
“呜呜呜呜我就是害怕!”小侦察兵吱哇乱叫,慌乱中瞎猫撞烂了死耗子抡倒了几个机器人:“维森!少校!救命啊!”
“受着吧你!”
德国青年边跑边丢炸弹,不会进攻的机器人似乎不会给他什么压力,但这乌泱泱不断从仓库里涌出的玩意太多了:“就当全息游戏!”
侦察兵飙泪狂怒:“谁打游戏死人啊!!!!”
哈希懒得和胆小鬼废话,扛起炮筒拧动旋钮冲着蠕动的机械潮水“轰轰”开炮:“不是叫你们断电吗?!”
“妈的我哪知道主控把开关放在仓库里了——”
“你不是搞侦查的吗?!”
“轰————————”
“他他他他——!”
侦察兵身后跟着一个一直挠他腰的机器人,他一手捂着屁股狂奔,还不忘指着时凛:“那个谁站着干嘛!快来打怪啊!”
哈希一枪放倒一片:
“他不会!”
侦察兵绝望至极:
“那你把斧头给他干嘛?!”
时凛呆站在一边,看了看手里的斧头。
这个东西很旧了,斧刃上豁开了很多口子,两个机器人向他冲了过来,手拉着手扭来扭去,被哈希一枪轰飞。
时凛蹲下来:“他们刚刚在跳舞。”
“傻子吧!”
侦察兵看淡生死惨叫道:
“明明就是他妈的缠在一起了!!!”
好在他们只是捅了个低等仓库,这种机器人和外面失去了控制中心管理的小兵一样不知道进攻,时凛旁观这几个人气喘吁吁清完了苍蝇似的机器人,站起身。
哈希拎着炮筒,现在它还很烫,不能背起来,他轻轻吐了口气,转向:“喂,呆站着干什么?”
时凛“啊”了一声:
“……没干什么。”
“就是这样才有问题吧?”哈希扛着炮筒向他走来,扯住他的衣领:“为什么不一起杀机器人?”
“他们不是没有进攻能力了吗……”
“你傻啊?!”
少年一记重拳捶在时凛左肩: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主控随时都可能重新控制这里!!!”
侦察兵累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个白人站着用中文调侃了他几句,笑嘻嘻和哈希告了个别,转到别的仓库去了。
“哦。”
时凛似懂非懂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和AI一起生活呢?”
“你以为我们曾经不是?”
哈希冷笑两声:“他们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你还留着AI的种,蠢不蠢。”
“……”
时凛点了点头,轻轻踢了一下脚边报废的残骸。
“跟你说不通,死脑筋。”
少年转头继续向前走:“你主人我还有事儿要你干。”
“什么事?”
时凛跟在少校身后,甩着手里的斧头,只听见后者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
“庆功大会,靠你了。”
“庆功大会是?”
庆功大会是一直以来的惯例,只要攻下了一个城市——军人们叫它服务区——就要庆祝一番。
“虽然说是惯例,但是我们还从来没体验过,真不是上面放鸽子,主要是没打下来过……这次是我负责。”
哈希踹了脚墙边断裂的头颅,机械头颅中央鱼形的灯已经熄灭了,不远处有几个刚来这片区的年轻军人正拿这种头当球踢。“哐哐”两声,一把砍柴刀生生将一个乱窜的机器人劈成两节,执刀的军人抹了把汗,一脚踹倒还在耸动的下半身。他看到哈希了,远远地伸手打了招呼,大步流星走来:
“少校。”
哈希点点头,对时凛说:“这是大洛伦茨。”
“你是谁?”
洛伦茨身形高大,目测身高有两米,但是肩宽腿长,不会显得不和谐。他本来神情还算友善,看清楚时凛之后,目光警惕了起来。
“我的选手。”
哈希皮笑肉不笑地向他介绍:“怎么样?”
时凛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握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伸出去了:“额……洛伦茨先生——”
“是大洛伦茨。”
哈希纠正。
军人并没有理睬他的问候,只是皱起眉:
“这是你的选择,少校。”他正色道——时凛并不能从他的话里听出对哈希的尊敬,尽管他称之为“少校”:“但是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或许不是一匹好赛马。”
“我知道啊。”
少年无所谓:“在庆功大会上夺魁的人有资格加入捍卫军,这是规定。”
“你认为他能夺魁?”
大洛伦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他没有笑,满脸写着 “这小子来路不明我很怀疑”,但说出来的话还是……不怎么中听:
“我听维森说了。他这种的废物,连最低级的小兵都清不了,上场就是死,不死也要残废,你真当‘蝰蛇’吃素的?”
时凛板正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见哈希又开口:
“场上见分晓。”
军人不置可否,扛起被他打成两半的机器人:
“无谓的牺牲。”
远处有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把“尸体”垒成了两人高的一堆,大洛伦茨走过去,“哐当”把那两截东西扔到顶上。
“你要面对的是我们的王牌‘蝰蛇’。”
哈希枪毙了几个机器人之后转身拍拍他的肩:“你一定要赢。”
“我能行吗……”时凛心想,大洛伦茨都说了……
“这个人和我有仇,他杀了我的朋友,害了我的父亲。”
哈希捏紧时凛手臂:
“你一定要赢。”
“为什么是我?”
“没有为什么。”
哈希抓着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我是你的主人,服从命令是你的职责。”
“哦……”
时凛沮丧地蹲下来,和哈希一起蹲在一堆小小的篝火边:“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饲养你?”少年笑了,半明半暗中时凛看不清这笑的真正含义:
“因为你好看。”
时凛蔫了。
他不好看,时凛想,少校的长相很出挑,他不觉得自己的长相能够让他欣赏:“我没……”
“我觉得。”
时凛得到了认可,木木地点头:“……谢谢。”
“……”
沉默了很久,哈希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有在乎的人吗?”
他不记得了。
“……看来还是不够在意。”
火光在少年眼眸里跳动:
“我有个很在乎的人,是个科学家,在那时被捧上了天。”
“现在他死了。”
少年像个雕塑似的没有动,脸色越来越阴沉。
很在乎的人……是女朋友吧。时凛思索着,似乎是觉得这么大点人谈恋爱很新奇,但脑子里不断冒出的所谓常识又告诉他现在小孩子这样很正常。他们有个词叫“早恋”,漂亮的男生很容易这样做。
“对不起……”
时凛不会哄人,只好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
哈希咬咬唇:“他活该。我不伤心。”
“噢。”时凛很没情商地回了一句:“可是死了你就不能和你女朋友在一起了。”
“……”
“不是女朋友。”
直男式安慰居然没逼疯他,少年蓝眼暗淡:“他不想和我在一起。”
时凛心说这人挺过分:“那就不要为这种人伤心了,他不在乎你。”
哈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乎我。”
他轻轻说:“他是很过分。”
“他这样消费你的感情,”时凛坚决地想要阻止这类不好的行为发生:“你怎么相信他在乎你?”
“……”
哈希被他问住了:“他就是在乎我,他不是……女朋友。”
“噢。”
时凛木讷地又应了一声,真诚道:“做这种事情很不好。”
“但他是……你可以理解为父亲。”他垂着眼睫:“他可能……觉得我不乖。”
他说,死了,总比生不如死好。
哈希吃掉了果子,懒得多说:“好好表现,别死了。”
篝火噼啪地燃着,火星四溅,把周遭城市的黑影推得很远。野果酸涩的汁水还残留在哈希的唇角,他往后一仰,半边身子靠在断裂的金属墙板上,蓝眼睛半阖,看上去有几分倦意。
时凛抱膝蹲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
他记不起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本事,也不清楚那个叫 “蝰蛇” 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模样。哈希说他身体素质很好,可 “很好” 能不能对抗一个军队的王牌,时凛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有些emo。
夜色里传来零星几声枪响,有远有近,是清扫残余智能体的士兵。少年偷偷燃起的火苗就像夜色的一只眼睛,吞噬了所有的一切,活的,死的,只剩他们两个。
“蝰蛇……是人吗?”
时凛小声开口,打破沉默。
哈希眼皮抬了抬,火光在他碧蓝瞳孔里跳荡,那点光亮忽明忽暗。
“当然。”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手枪冰冷的枪柄:“他是捍卫军除了大洛伦茨以外最锋利的一把刀。在这之前混过黑社会,给人当打手,杀了不少人,其中有很多是我的熟人。”
少年的声音很平淡,不像个小孩子,听不出太多起伏,仿佛在复述一份档案: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从黑社会来的,大家都一样。”
“你呢?”
时凛觉得哈希这种的绝对不会是黑社会,虽然气质很像。
哪里有长得这么好看的黑社会。
“我厉害一点。”
少年温声:
“可能……算超级黑社会?”
“……”
“那就……斯文败类?”
“这个不错。”
时凛满意。
斯文败类哈希也对自己的新封号很满意,靠在一边吹起口哨。
“那个科学家是?” 时凛迟疑,还是问出口,“也是死在蝰蛇手上?”
“不是。”
他咬了咬下唇,喉结滚动一下:“他活该,如果我现在遇见他,我会亲手杀了他。”
时凛愣住:“?”
“那个时代人人仰仗他的技术,靠着他的研发成果过活。可后来局势崩盘,人们把所有挫败、恐惧全部堆到他头上。”
“而他是个懦弱的傻子,一点大风大浪都经不起。”哈希懒洋洋地捏着山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疲惫:“他们说他是罪魁祸首。”
他的话轻得几乎被篝火哔哔啵啵的声响吞噬:
“充斥迁怒、自私、懦弱、暴力,这才是人间。”
时凛张了张嘴,他不懂战争与人性的翻覆,作为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他只能模糊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痛苦。他伸出手,犹豫许久,轻轻碰了碰哈希垂落的手腕。
哈希僵了一瞬,没有甩开。夜风吹乱他额前碎发,少年别开脸:
“房间还没批下来,该找地方休息。明天天一亮就要上场。”
他往一处半坍塌的避难掩体走,走两步,发觉时凛没有跟上。回头看去,他还蹲在篝火边,月光落在他脸上,神情茫然。
“过来。”
哈希命令:“傻子。”
时凛慢慢起身,跟在他身后。满地机械残肢在脚下错落,被毁坏的数据线如同巨人观上青紫的筋络,蜿蜒铺开。
“我会死的。”
“你不会的。”
哈希看了他一眼:“你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有些纳闷,明明是他的小命挂在悬崖边上,关哈希做鬼什么事。
决斗在即,时凛没时间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理想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