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我奉师命来到青竹峰清剿怨灵,没想到待我领同门赶到时,青竹峰已是一片焦土,迷烟肆虐...”
“羽哥哥,你快走...朵儿走不动了...”
“朵儿,快起来,我们必须走出去,快起来!”杨羽吃力地拉着趴在地上的朵儿,四周的火光印在他满是雾气的眼眸里,十分绚烂。
走在前面的杨浊听到动静,回过身来,赶紧走到朵儿身旁,将被烟熏黑的手往身上擦了擦,随后蹲下身来拉起朵儿,对杨羽说道:“孑欢,来,帮我一把。”
杨羽急忙将朵儿扶上杨浊的背,前面是烟与火,后面也是,三人拖着早已无力的步子,不知该向何处逃去。
“哥,我们...我们要是找不到出去的路,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偷跑出去那么多次,这次也一定能出去。”杨浊一只手托着背上的朵儿,一只手扶着越来越沉重的杨羽,他知道,这次,可能真的没办法一起出去了...但,只要孑欢和朵儿能出去,我留在这又何妨。想到这,杨浊用力将杨羽提起,好让他能走得轻松些。
杨羽抹了一把眼泪,哭着声说道:“哥,我害怕,我们要是出不去了,呜呜...”
杨浊紧盯着前方乌烟重重的路,咬牙说道:“孑欢,你放心,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
三人就这样不知在烟雾中蹒跚了多久,只觉周围的火势逐渐小了下来,随后地面开始升起一丝丝黑气。那些黑气刚开始只是零散地在空中漂浮着,但过了一会儿,它们便如活了一般聚成若干团黑气,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三人惊恐地看着头顶的黑气,不敢停下脚步。杨浊心中十分焦急,心想,怎么还没到河边,这些诡异的黑气恐怕随时会要了我们的命!
正想着,他扶着杨羽的手突然往下一沉,紧接着杨羽叫了一声,摔倒在地,左手心立刻被染成了红色。
杨浊急忙拉起摔倒的杨羽,看到那只发着颤的血手后,他哽咽道:“忍着点,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嗯,哥,我不痛。”
杨浊看着杨羽那被泪痕和黑烟弄花的脸,鼻头一酸,他急忙别过脸去,继续向前走。
我一定,会带你们出去...
天色变得更加暗了,等到三人走到河边时,头顶已是漫漫黑夜。杨浊将朵儿平放在河边的木船里,这艘简陋的小木船是自己与孑欢一起做的,本是为了偷跑时躲过叔父叔母的耳目,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大用场。杨浊将朵儿与杨羽都拉上船后,将船往水深处推去,随后跳进船内,顺着河水向下游划去。
杨浊站在在船尾,直直地看着河道两旁乌烟瘴气的青竹峰,双手紧攥。随后他低头看着身后躺着的朵儿与杨羽,走到杨羽身旁,将他扶起靠在自己的腿上。
今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杨浊暗自抽泣起来。杨羽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在抖动,轻轻抬手拍了拍,轻声说道:“哥,不要哭,孑欢和朵儿都挺好,你不要哭。”
杨浊听罢,狠狠地往脸上一抹,说道:“没事,就是刚才烟太大了,没事。你先睡会儿,等醒来我们就安全了。”
“嗯。”
微波轻起,河面上的一叶扁舟,载着三人向远处飘去。然而,河面之下却早已是黑气汹涌,正当杨浊要睡在这河面上的风中时,船突然猛烈地晃了一下,随即船周围聚满了滚滚黑气。杨浊见状立刻抱紧怀中的杨羽和朵儿,随着船一起上下颠簸。那些黑气仿佛生了魂一般,并不打算将整条船都吞入河中,而是一把锁住了杨羽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将他从杨浊怀中硬生生地拽到了空中,向水里拖去!杨浊见状,慌乱地抓起船桨向空中的黑气挥打。
“哥!救我,救我!”
“放开他!你们给我放开,放开!滚!”
那些黑气紧紧地绕着杨羽,越缠越多。杨浊疯也似地边挥边叫,眼睁睁地看着空中痛苦挣扎的杨羽逐渐没入那片混沌之中,直到再也看不清他的脸。那些黑气仿佛越聚越急躁,周围的河水早已上翻下涌,突然,那些黑气往水中一沉,瞬间河面轰隆一响,小船失衡地翘了起来。杨浊急忙回身护住昏迷的朵儿,趴在小船翘起的那头看着眼底下被激起的巨大水坑,从上看去,犹如一张黑洞洞的吃人的嘴。
“哥!”
“孑欢!”
“哥...”
“不要!”
杨浊绝望的嘶吼着,仿佛只要喊得够用力,一切就可以不发生。待那张“嘴”闭上后,只听砰的一声,船又跌回了河面。杨浊抹了一把打在脸上的水,颤着身体抓起旁边的船桨狠狠向空中残余的黑气扔去!
“把孑欢还给我!还给我!”
然而,船桨却突然在空中转了个弯,回旋着向杨浊飞去,狠狠地打在了他的头部。瞬间,杨浊只觉世界一静,所有的事物都模糊了下来。随后他逐渐看向天空,啪的一声倒在了船中。他吃力地抬起右手,向空中抓去,然而过不了多久,他便不自觉地垂下了手。闭眼前,杨浊看到空中飞来一道模糊的白影,冲入水中...
“师姐,都这样了,还救得活吗?”
“能,但只怕会失了记忆,终身不能步入仙门修行。”
“这...”
“也罢,能活便好。”
说完季母看着怀中湿漉漉的杨羽,只觉心中堵得慌。
杨启风,你就是个蠢材!养了这么久的儿子,最后却要双双忘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我可以救你,救你的妻儿,救整个青竹峰,为什么不等我!你就这么...这么不信我?宁愿抛下你的骨肉,和那个人做一对亡命鸳鸯,也不愿等我来救你...愚蠢,愚蠢至极!
季母强忍住悬在眼角的泪,轻轻将杨羽交给身旁的师弟,随后看向不远处突兀的青竹峰的峰顶,说道:“要大家准备一下,等会去峰顶,布阵。”
“师姐!”一位穆家子弟听罢,上前一步急声说道:“万万不可,且不不说压阵之人此生都无法离开这,倘若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冰封在阵法之中,永远都...醒不过来。”
“又不是丢了性命!跟眼前的这番景象比起来,还有什么更...”季母颤着声,顿了一下,说道:“更残忍的吗...”
“师姐!”
“够了,我先去峰顶,你们安顿好那三个孩子后,再派些人上来。”
说完季母带着满身的水气,提剑向峰顶走去。众人看着季母,个个都心情低落,它们不知道此一去,到底是会锁住师姐的脚还是命。他们更不知道,在这青竹峰内,真正锁住的是他们师姐的心。
季母匆匆来到峰顶,当她踏上脚下的这片焦土之时,她便知道她会留下来,会重启青竹峰,永远都不会离开。
启风,你不等我,我便来找你。但我不会到黄泉来找你,你们就在那边好好过。我在这青竹峰待上一辈子,也算是陪你一辈子了。
随后季母猛地往自己的腹部打了一掌,当她缓缓抬起手时,手心多了一团深蓝的雾气。只见季母又一掌击在地上,随即以她为中心,地面开始结起厚薄不一的冰层。季母全身萦绕着白茫茫的雾气,那些雾气在空中又结成了冰粒,纷纷附着在周围的枯枝、焦石上,不一会儿,青竹峰顶便是一片雪白,如同暮年老人一般沉寂。待其他弟子赶到后,他们立刻站在阵法周围围成一圈,将剑插入冰层之中,开始布阵。渐渐地,在一片白雪纷飞中,冰面上生出了点点绿色,随后那点绿色向峰顶之下蔓延开去。霎时,青竹峰如同正在绽放的鲜花一般,缓缓褪去那层漆黑的外表,露出了勃勃生机。
“之后因为杨浊记忆错乱,硬是将我当成了毁掉青竹峰的罪魁祸首,我便将他赶出了青竹峰,让他和朵儿一同离开这,和一位孤苦的老人家生活在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太平了一段时间后,你爹便带着部分穆家子弟来到青竹峰,说什么来保护我,别让杨浊那小子给欺负了。呵,你说我怎么可能被那么一毛小孩给欺负?不过这也是穆主的意思,我也就同意了。再然后,你就这么大了。”
说完季母喝了口水,静静地看着季封。
季封低头看着地,很小心地呼吸着,生怕漏听了什么。当听季母讲完后,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只是直直地看着地不说话。
“伯母。”阿星看着季封,问道:“被赶出去的是杨浊,那留下来的是...”
“没错,是杨羽,也就是季封。”
听到这,季封抬起眼看着季母,不知道该说什么。昔日天天嚷着要和自己一决高下夺回青竹峰的人,竟是自己的哥哥,季封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只觉脑海里全是过去和杨羽,不,应该是杨浊斗智斗勇的日子。
阿星看着季封这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随后对季母说道:“伯母,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没错。”季母还未等阿星问,便抢先答道,“那些黑气,就是你师父造出来的凶兽的残怨。”
听到这,阿星动了动嘴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季母吐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早就知道你是陈子丰的徒弟,那家闭客书肆不过是个幌子。当初你师父为了镇压那只凶兽,做出了和我一样的选择,永远被困在了云城。可对于镇压住凶兽原体,这些还远远不够,于是你师父夺走了你的一样东西,让你不老不死,不生不灭,永远都活在十三四岁的年纪里,无法脱身。”
听到这,阿星轻笑了一声,抬起一双沉静的眸子看着季母,说道:“原来伯母早就知道,多谢。只是有一点不对,当年,是我向师父提出的布阵之法,我师父并未强行夺取,是我自愿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