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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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瑟坐在审讯室里,一边随手转着手腕上的珠串,一边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绪。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死者妻儿,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刑侦队长心里也难得冒出些许遗憾。
从案发到现在,每一个被带来做笔录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将陆立新描述成一个温和亲切的人。其中甚至包括那个和死者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心理老师——秦筝。
老徐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队长,陆立新的家属现在都到了。”
齐瑟瞬间回神,扬声道:“辛苦了,让死者妻子先进来吧。”
没过几秒,一位中年女性推门而入。她身材纤细,面容清秀,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尽管她竭力掩饰,不想在公共场合流露出太多脆弱,但周身仍弥漫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在齐瑟对面坐下,费力扯了扯唇角,笑得很是勉强:“齐队长。”
齐瑟点点头,破天荒的没有在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低沉地先宽慰了一句:“节哀。”
陆立新的妻子林燕听到这话,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但这回,她没有掉下眼泪,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将翻涌的情绪往回压了压。
也许是因为已经大哭过了一场,林燕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齐警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齐瑟默默翻看着手中的资料,没有立即开口。
其实报告上的这些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等到林燕的情绪已经缓和得差不多了,她才冷不丁地感慨道:“陆老师在学校里的风评很好,林女士和丈夫感情又这么深,现在突发惨案,真叫人唏嘘。”
闻言,林燕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语气倒意外地很是平缓:“立新是一个很温和也很细心的人,我们结婚快二十年了,几乎没有红过脸、吵过架。”
林燕又拣了几件家庭琐事与齐瑟说了说,齐瑟沉默地听着,手里捏了支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着,只在必要时候充当一下捧哏的角色。
“这一学年陆老师负责高三重点班,平时应该不大有空照顾家里吧?”齐瑟骤然抬头,目光直视林燕,抛出一个猝不及防的反问。
齐瑟虽然担着刑侦队长的职务,可因性别与外表的缘故,难免会叫人下意识地忽略了她冷静理智、甚至有些残酷直接的另一面。
林燕也不例外。
甚至可以说,她对这位过分漂亮的警官压根儿就并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否则刚才也不会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可以分享家事的对象了。
被齐瑟这话问得一愣,林燕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对方究竟是随口一提、还是蓄意试探。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嘴里下意识地接话:“啊,是、是啊。他带了好几个班的课,的确挺忙的……不过当老师的就是这样嘛,我已经习惯了。”
嘴里说着习惯,林燕的脸上还是浮现出淡淡失落。
齐瑟似乎果真只是随口一提,没有揪着这个问题再继续往下问,自然地换了话题,明知故问:“儿子今天也来了?”
“对,就在外面。要我把他叫进来吗?”林燕知道齐瑟这是不想接着问的意思,虽然对她只问了两个问题就收住有些疑惑,但还是主动起身,将儿子陆梓从外面叫了进来。
目送林燕转身离去,齐瑟才终于将视线从被合拢的门上,慢慢收回,移到对面落座的少年身上。
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一举一动都透着桀骜不逊,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个性。齐瑟看着陆梓这锋芒毕露的样子,心里清楚,看来不能指望从他身上问出什么来了。
“你想问什么?”
出人意料地,陆梓倒是主动开了口。语气虽然不太客气,但忽视他那略带嘲讽的表情,倒也勉强能算是“有诚意”地在做笔录。
“你和他关系不好?”齐瑟没有挑破,但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陆梓在听到别人提起陆立新的时候,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的。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齐瑟的眼睛。
接着,又听他说:“他是我爸,关系好不好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齐瑟侧目,手中的笔停了停,像是哄小孩子般问道:“爸爸和妈妈,你喜欢哪个多一点?”
“齐大队长当我三岁小孩儿?”陆梓知道自己是未成年人,齐瑟不能把他怎么样,丝毫没有面对警/察该有的尊敬或拘谨,反而毫不客气地回顶了一句。
见齐瑟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淡定模样,他撇撇嘴,也没再闹什么动静来,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这个稍显幼稚的问题:“那还是我妈吧。”
“从小到大调皮捣蛋惯了,我妈毕竟还是惯着我的。他呢,脾气倒是好,从来都不发火。可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怪吓人的。”
“你爸是高三的数学老师,又带了重点班,平时还有空辅导你学习吗?”齐瑟拿笔点了点面前的资料,“我看你的数学成绩好像……不大理想。”
那点分数,说是惨不忍睹都不为过。
齐瑟好歹顾及到青春期孩子的心理健康,委婉地换了个说法。
先前瞧着还好好的,谁知陆梓猛地一拍桌,声音陡然跟着提高了几度:“谁要他辅导!”
齐瑟似笑非笑,对男孩突如其来的十足怒气并不如何惊吓,反倒饶有兴致地挑挑眉,显得眼角那点泪痣更加鲜活。说出来的话却可见她并未把这个少年的暴怒放在眼里,也丝毫不吃他那一套:
“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这是警局,不是在家,坐在你面前的人也不是你妈。”
“别把这套架子摆到我面前来。”
最后这句,齐瑟依旧说得云淡风轻,但再配上若有似无的提醒,那股独属于她的威压便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朝对面的人倾泻而下。
陆梓被这股气势慑住,动了动唇,忽然就不知该往下接着说什么了。
他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很快,在缓过来之后,那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便又冒了上来:“问完没?”
也不知究竟是被齐瑟的话给刺激到了,还是真的有些怵她,此刻的陆梓显然失去了耐心,不愿在这个房间里再多停留哪怕一秒。
“辛苦了,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齐瑟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将他满脸不耐之下的虚张声势瞧得一清二楚,却没再揪着他多问什么,而是就此打住,爽快地开口送客。
可她怎么看,都觉得陆梓那道瘦瘦高高的身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啧,到底还是个孩子嘛。
齐瑟转了转椅子,刚目送陆梓从门口离开,就见大肖紧接着走了进来:“队长,那孩子是不是还挺叛逆的?”
他又接着感慨道:“不过也能理解。这么优秀的父亲突然去世,他心里肯定不好过,这才表现得张牙舞爪的。”
对着自己人,齐瑟的笑意终于落了下去,语气很淡,对大肖给出的评价不置可否:“是吗?”
“那是当然。”老徐落后大肖一步进来,无不可惜地说。
他手上正翻着前天收集来的厚厚一沓资料,抽出死者家庭介绍的相关信息,补充了起来:
“死者陆立新的妻子是会计,夫妻两人收入可观。儿子陆梓虽然有些叛逆,但也还算懂事,毕竟是一中的学生嘛,也没闹出过什么出格的事。一家三口生活和睦幸福,根据资料实在看不出什么自杀的嫌疑。结果好好的一个家,顶梁柱就这么没了,谁看了不说声……”
他上了年纪,共情能力倒是与日俱增。才念完这些,便忍不住跟着唉声叹气,仿佛自己与陆立新就是街坊邻居似的。
“和谐?”齐瑟挑挑眉,意有所指道:“那可未必。”
“我觉得队长说的有道理!”杨菲一拍手,满口赞同。身为队里的年轻警员,他对这位不比自己大多少,却年轻有为、能力出众的队长向来都是无条件追从的。
这会儿听了齐瑟意有所指的话,她迫不及待地给出了佐证:
“你们忘了?陆梓之前在看到死者遗体的时候,那可是一脸冷漠。就连和陆立新非亲非故的校长老师见了都是一脸哀容,不知情的人哪能看出来躺棺材里那个是他亲爹呀!”
看着齐瑟气定神闲地下了判断,柳逸柏还是有些纳闷道:“死者儿子虽然没有表现出太多悲伤,可我看他老婆林燕差点没哭晕过去。说到底,家里最多也就是父子间有些矛盾,这夫妻感情不还是挺好的嘛。”
对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齐瑟不置可否,转头去问顾盈盈:“陆立新的履历调出来了吗?”
顾盈盈年纪最小,是去年毕业后被分到队里的新成员。大半年来,定城都没发生过什么非比寻常的凶杀案,自然轮不到刑侦支队的人出马,眼见这回的案件处处透着古怪,齐瑟自然有意多把她带在身边,跟着好好长一回见识。
她接过老徐递来的资料,往下翻了一页,将自己搜寻的结果向队长汇报起来,也说给剩下几位同事听:
“陆立新出生在肇城,是北方的一座小镇,家庭条件一般。在校期间成绩优异,考上了定城大学。毕业后先是被分配到定城周边的小镇任小学数学老师,因为带出来的学生成绩很不错,没过几年就被提拔回定城。”
“后来教学成果突出,先是从中心小学升到了一中初中部,没过几年又从初中部调到高中部,直到去年开始带起了理科强化班。”
方靖之落后他们一步进来,听了陆立新的履历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不是我阴谋论,但陆立新这一路顺风顺水的,怎么瞧都少不了他们田校长的帮忙。”
“田东?”
昨天一早,齐瑟就赶去案发现场,和校长田东交谈过后,接着又与那个滴水不漏的心理老师秦筝会面。到了今天,一大早又来见了死者家属……
这一连串的事情忙下来,齐瑟脚步不停,就连队员搜集来的资料不过争分夺秒地抽空扫了大概,到现在还没来得及仔细梳理关联。
“嚯,你还不知道呢?”方靖之从口袋里摸出几颗花生,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剥了起来,“田东也是定城大学毕业的,算起来还是陆立新的学长呢。”
“要我没记错的话,当年陆立新刚毕业的时候,不就是被分到田东所在的那个镇上小学的吗?”
在得到顾盈盈肯定的点头之后,他将花生粒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了口:“不过那田东呢,在陆立新去了没两年就回定城了。所以这两人的交情到底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杨菲听了方靖之这两句含糊不清的解释,没好气道:“我说方**医,队长都说您好几回了,吃东西的时候别向她汇报工作,又忘啦?”
听到警员的提醒,方靖之忽然有些心虚。但暗戳戳往齐瑟那头瞧了一眼,也没见人有什么反应,便又心安理得地伸了只手去,在她面前晃悠两下。
“齐大队长?齐警官?齐瑟!”
“怎么了?”
齐瑟立刻回神,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珠串,本能地反问一句。
得到了对方这么个回应,方靖之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儿。
搭档多年,他早就发现了齐瑟不少古里古怪的小毛病,就譬如眼前这个:走神之后,再被别人提醒时,齐瑟会下意识地摸摸手串再开口。
得,刚才那番话,算他白说。
齐瑟大概也知道,他们几人的对话内容依旧围绕着案件展开。因此,在明知自己走神的情况下,并没有选择细问,而是抬手接过大肖递来的资料,心里却仍在回味着一段话。
那还是昨天,她将要离开咖啡馆时,听到秦筝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此刻回想起来,除了那番话本身,齐瑟讶异于自己竟然还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对方在说话时微微蹙起的柳叶眉,和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一丝犹豫:
“陆老师的心理状况到底有没有出现问题,我不敢确定。毕竟我几乎从来没有和他正儿八经地接触过。在我看来,根据别人的转述草率地给出判断,也是一种有失公正的行为。”
“但至少,陆老师的那个儿子,我想应该值得你们警方多加关注。”
“他曾经……来找过我。”
秦筝:诶嘿,就是要话说一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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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