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地牢,沿着一条僻静的长廊往东走。
这条长廊与他们来时的那条甬道方向正好相反,越往深处走,两侧的宫灯越少,光线也越发明暗交错。夜色已深,长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暖黄的灯火,与他们原先住的那排客居背道而驰。
谡祗走在前面,素衣紧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淮洲则在最后面,双手拢在袖中,慢悠悠地踩着石砖,步子不紧不慢。
“扶摇殿下,扶摇殿下。”素衣一缓过神来,那股劫后余生的后怕就涌了上来,“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远远瞧见暮灵君的时候,还以为是您,心里正高兴呢,结果那位灵采之仙子突然动了,那一招吓死我了。”
谡祗听她说完,笑了笑,语气温和:“凫之与我在容貌上确实相似,但性子却是不同。”
素衣眨了眨眼。
谡祗脚步没有停,语调平缓:“天外天刑域归凫之统管,下界降妖除魔、缉拿触犯天规的仙君,都是刑域的职责。凫之性子冷,平常事务繁忙,先前一直在外办公务,今日宴席也没能到场,所以你们没有见到他。今夜许是刚回来,便恰巧被你们碰上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我也是听说你们被凫之拿了,才得了消息赶忙过来的。”
素衣愣了一下,随即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难怪,我说怎么这么吓人……”
谡祗又看了她一眼:“往后不必总喊殿下。你们与我年纪相仿,叫扶摇便好。”
素衣眼睛亮起来:“真的可以吗?”
“自然可以。”
“那……扶摇。”素衣试探着叫了一声,见他含笑点头,顿时乐得眉开眼笑,胆子也大了几分,凑近了些,“不过扶摇,你弟弟长得真的跟你一模一样,方才真是把我吓坏了,那张脸冷得像刀一样……”
谡祗只是含笑听着,没再多说什么。
淮洲跟在后面,听着素衣叽叽喳喳地跟谡祗说话,一句接一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视线落在长廊尽头那一片隐约的灯火上。
走了一会儿,素衣还在追问:“那暮灵君平日里都住在哪里啊?也住在天外天吗?他……”
“素衣。”淮洲在后面冷不丁开了口。
素衣回头看他:“怎么了?”
“你问这么多,是想让人家请你去做客吗?”
素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嫌自己话多,顿时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继续跟着谡祗走了。
淮洲也没再多说,把手拢回袖中,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长廊尽头,一片暖黄的灯光渐渐清晰起来。
可越往前走,周遭的景致就越发冷清。原本错落的宫舍渐渐没了踪影,两侧只剩下空荡荡的高墙和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老松,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
素衣四处张望,忍不住挠了挠头:“扶摇,这是往哪儿走啊?怎么越走越偏了?这周围连个旁的屋子都没有……”
谡祗没有答,只是继续往前。片刻后,他停下脚步。
三人正站在一座府邸正门前的空旷处。
这座府邸极其恢宏,却与天外天其他的宫宇不同。它没有繁复的飞檐斗拱,没有彩绘雕饰,通体以一种沉冷的玄青色为主。正门极高极阔,门扇是两扇整块的暗色沉木,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润,却一丝花纹也无。门环是黑铁所铸,形制简单,沉沉地嵌在门板上。门前的石阶宽阔而空旷,一路铺陈,让人望而生畏。
四周的夜色裹着这座府邸,越发显得它孤高、冷清、肃杀。
淮洲抬头看着那扇门。
他的视线从沉冷的门扇,慢慢移到了门楣上方。
那里悬着一块玄青色的匾额,形制古朴,字迹是极深的墨色,笔锋凌厉如刀。上面写着四个字——
半庭空雪。
淮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
“到了。”谡祗站在门前,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你们先在此住下。这里清净,也安全。”
淮洲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一眼那座冷肃的府邸,又看了看谡祗,开口问了一句:“扶摇,这里到底是何处?”
谡祗看向他。
“这地方,”淮洲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瞧着不像是给外客住的。”
谡祗闻言,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两人,最后落在素衣那张还带着余悸的脸上。
“没错。”他开口时语气很平,但尾音里藏着一点几不可察的促狭,“这里是凫之的住处。”
素衣原本还在左右张望,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什、什么?暮灵君的?”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冷冰冰的匾额,又看了看那扇沉沉的木门,像是随时会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一样。
“扶摇!”素衣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吓到我了!”
淮洲在一旁,学着素衣方才那副腔调,不紧不慢地也来了一句:“扶摇,你吓到她了。”
素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学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淮小洲!”
谡祗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这一声笑很轻,却是实打实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走到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两指夹着凌空一催,令牌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只听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两扇沉沉的木门便自行向内缓缓敞开。
随后,他将那枚令牌递向淮洲,又取出另一枚,递向素衣。
“天外天能住人的院落本就不多,这几日各方仙府来的人又多,几乎都住满了。你们原先那处被采之一剑劈塌了半边,暂时也住不了。”谡祗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常,“凫之的院子大,他平日也不常住,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先在此安置,总比别处清净;凫之那边我也已经说好了。”
素衣接过令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已经打开的门,只觉得这院子的每一块砖都透着凉气,简直比方才的地牢还让她头皮发麻。
淮洲没管她,抬脚跨了进去。走到一半,他偏过头,冲素衣挑了挑眉:“都赖你。”
素衣愣了一下,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等脑子转过弯来,才猛地瞪大眼睛:“淮小洲!”
谡祗站在门外,被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却是实打实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谡祗笑完,看向两人,语气温和:“我已让采之提前将住处收拾妥当,她就在里面等你们。你们也早些安置歇息。这几日你们可在天外天四处走走,熟悉熟悉。讲学之事,过几日才会开始,届时我会来同你们说;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淮洲朝他抱手一揖。谡祗回了一礼后,随即转身,沿着来时的那条长廊走远了。
素衣站在原地,眼睛盯着谡祗的背影,直到那道素白的身影彻底没入夜色,还依依不舍地伸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她发间那支珊瑚簪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细碎的暖光,衬得她整个人也跟着灵动了几分。
淮洲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站在她身后,对着她的后脑勺吹了一声口哨。
素衣猛地回过头,发簪跟着一甩。她瞪着他:“干嘛!”
淮洲抱臂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哎呀,你吓到我了。”
素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跳起来就要去踹他:“淮小洲你再说一遍!”
淮洲早就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只是懒洋洋地抬手挥了挥,示意她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