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翰林院归府,林星曳并未折返卧房。她步履径直穿过中庭,最终停在观澜阁楼下。
薛琰本想跟随,见她一路步履轻快,明显不让自己跟上的意思,只得无奈叹气,让周勉轻轻跟在她身后,自己先回听竹院了。
林星曳抬步踏上观澜阁木梯,行至二层藏书间。
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光影晃在连片书脊之上。她抬手缓步拂过架上典籍,目光闲散扫掠,欲寻一册杂记闲书散散心绪。
指尖游走之间,无意触到最里层一格高柜。
柜中叠放一摞旧稿册,纸色暗沉,封皮无题,捆束整齐,看得出是封存多年的旧作,并非日常传阅书卷。
她微顿指尖,稍一迟疑,终究取了下来,摊开置于临窗案上。
开篇皆是寻常时政疏论、年少策对,笔锋锐利,立论峭拔,是薛琰少年治学手笔。
她本想略过,但指尖徘徊片刻,还是将那策略取出,徐徐翻页。
直至翻至中间一卷,题字冷峻,落笔沉狠,字句锋芒破纸而出,通篇尽是斥商贾、断利弊、判人心的激烈立论。
【商贾之徒,利字缚骨,财色锁心。无家国之伦,无君臣之义。
苟利其身,可卖邻、可卖友、可卖疆土、可卖生灵。市道纵横,则信义崩,货利横行,则礼法溃。
此辈逐锱铢微利,轻社稷重器,腹藏贪蛇,行藏阴诡,祸根伏于市井,乱源隐于货殖,不除此弊,世无宁岁!】
不除此弊,世无宁岁!
林星曳指尖骤然僵压在纸页上。烛火映在纸面,亮得刺眼。
原来,他竟这样痛很商贾么?那她与爹爹,在他眼中,不过也是些腹藏贪蛇、行藏阴诡之流?
贪诡奸邪,祸乱天下,低人一等,不义无德。
“哈哈哈……”林星曳露出冷笑。难怪,成婚之夜他留她一人独守空房,平日也无正眼看过她。
还有那晚的生辰宴,他自然不会来!
这一切,太可笑了!
那方才在翰林院,他为何那般作为?把她当成什么了?
“我林星曳就算出身商贾,也不会自轻自贱到如此地步!”她心里声震如雷。
林星曳心口骤然窒闷,手肘微沉,不慎扫落案边青瓷茶盏。
哐当——脆响炸裂寂静阁楼。茶杯落地碎裂,瓷片四散,茶水漫浸木阶,冷湿一片。
林星曳身形微晃,也顾不得走到椅前,竟顺着顺着案边缓缓坐到地上,无力站起。
楼下的周勉听到动静,担心有事,快速上楼。进门见满地碎瓷、独坐失神泪流满面的林星曳,周勉瞬间怔在原地。
“少夫人。”
林星曳抬眸,眼底湿意已尽数压下,但坐在地上,并无起身的意思。
介于男女之妨,周勉正要唤丫鬟进来,却听到一声清脆诘问。
“周先生,公子年少立论,何以对商贾恨意至此?”
周勉身形一僵,神色瞬间纠结窘迫。
他跟随薛琰多年,最清楚这桩陈年隐痛,素来缄口不敢提。此刻面对林星曳直视的目光,只能含糊搪塞:“少爷年少气盛,立论偏激,未必尽是本心——”
“偏激?”林星曳轻轻截断,“笔墨藏心,立论立骨。字字刻骨憎厌,岂是一句偏激能掩饰的?先生请据实说,到底根源何在?”
周勉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半晌,终是长叹一口气,垂首低声坦白。
“少夫人恕罪,这事是少爷毕生隐痛,已经多年不让说起了。当年舅老爷蒙难,被诬陷倒卖盐引,是老夫人发现倒卖文书的户部官印是伪造的。若是罪名坐实,连老爷也难逃一劫。
后来被查出来伪造官印的是原老尚书的属下徐振,他与倒卖盐引的徽商串通一气,谋私利想拉老爷下马。结果东窗事发,他们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为了报复,就买通了老夫人的车夫,将老夫人活活摔死!
少爷眼睁睁看着至亲蒙冤殒命。自那之后,他心中便结死结,最恨唯利卖义、祸世害人的商贾之辈。
不过少夫人,少爷恨的,是那些卖心卖义、逐利祸命奸商......他对您......他心里是有您的。”
阁楼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林星曳静静听完全部过往,身形依然不动。
她终于懂了,又能怎样呢?
她与薛琰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时误会,是半生旧恨、生死血痕、阶层对立。
这东西,无解,无避,无消。
良久,她轻轻抬眼,语声清淡无力:“我知晓了。今日之言,望先生别说出去,也不要让公子知道了。”
周勉见她神色沉郁难言,不敢多劝,躬身行礼,轻步退离。
重归寂静的观澜阁里,只剩她一人与一纸寒旧笺文相对。
自这日起,林星曳彻底闭门避之。白日不等薛琰,自行去翰苑,夜夕回府后基本不出观澜阁。但凡薛琰遣人来邀、亲自来访,尽数婉拒推脱。
薛琰立于阁楼外无数次,等来的永远是沉寂无声、闭门不见。
他心底茫然、懊悔。明明前几日还笔墨相知、风月温柔,转瞬便冰寒千里、无路可趋。
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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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中庆功大宴如期而至。
薛琰再次敲了林星曳的房门,这日,他要带林星曳进宫赴宴。
门轴轻转,林星曳已经换好衣装,簪钗素雅,眉眼沉静,周身气息淡淡疏离。
“公子放心,今日,我与你同去赴宴。”
她在给薛琰吃定心丸,皇家宮宴,她会遵守礼法。薛琰点点头,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内,林星曳开始拿了本《治学》翻阅。日落夜来,她收了书卷,眼神飘向窗外,依然一路无话。
“前日翰林院送来新勘古籍目录,待宴罢回府,我拿与你一同挑选看看。”
林星曳目视前方,只微微颔首:“好,有劳公子。”
薛琰唇角微抿,又换了话题,“此番西月平定,朝野上下皆是称颂。于大人筹谋出众,卫将军戍边得力,此番宫宴,二人必定是席间焦点。”
“嗯。”林星曳应声依旧单薄。
薛琰心头泛起些许滞涩,“那日......那日在翰苑中,是我行事失了分寸,你......没生气吧?”
林星曳睫羽轻颤,面上神色未有半分松动,“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了,公子不必挂怀。”
“你......不气了?”
“嗯。”
快到宫门,薛琰和林星曳下车。行至宫门前甬道,人流错落,百官眷属往来不绝。
前方一行人缓步而来,铁甲衬着宫灯光泽,身姿挺拔英挺。
卫萧一身功勋朝服,腰间配御赐玉佩,眉眼经沙场淬炼。经西月一役凯旋加封,新晋军功新贵。
一路行来,沿途不乏侧目拱手、奉承寒暄之人。
他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那抹身影。又看到她身旁之人,脚步微顿。
犹豫片刻,还是缓缓向他们走来。
薛琰眸光一瞬收紧,手腕微动,下意识侧身半步,抬手扣住林星曳的手腕。
自上次玄都观外,他与这位卫将军是第二次正式见面。但他能看出来,这位卫将军,对她这位妻子,有着格外的关心。
指骨收拢,力道不重,却扣得稳妥牢固。是无声的宣示与占有。
林星曳手腕骤然被制,指尖微蜷,下意识微微挣动。薛琰指节再收半分,握得更紧。
他目不看身侧之人,只抬眸迎上走来的卫萧,神色坦然,率先开口寒暄。
“卫将军凯旋功成,风采更胜从前啊。”
卫萧行至近前,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腕,眼底微光轻闪,转瞬敛去。他落落大方拱手回礼,身姿坦荡磊落。
“薛大人过誉。”
语声落定,他视线落回林星曳面上:“林主事旧冤终得昭雪,尘埃落定。薛尚书也会到原职,真是恭喜二位。”
林星曳被薛琰扣着手腕,无法侧身行礼,只微微垂眸颔首,唇角抿出浅淡弧度:“多谢将军记挂。”
卫萧目光细观片刻,瞧出她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神色恹恹。
她有心事。但忖度片刻,他不再多言,只浅浅一笑,颔首示意,错步侧身,随人流步入宫殿。
擦肩而过的瞬间,灯火落于三人肩头,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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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内,筵席铺陈华美。玉盏金尊罗列案上,珍馐佳肴次第摆放,殿内礼乐轻缓流转。
百官分列坐定,勋贵士族、文臣武将错落有序,言语谦和,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于清居文臣首座,素衣清贵,从容安坐。西月兵不血刃定边疆,功勋冠绝朝堂,席间无数目光敬慕观望,却始终淡然自持,不见骄矜之态。
卫萧坐于武将之列,韩泽身后。周遭无数官员攀附搭话,奉承不绝。他只是礼数周全,却始终分寸疏离,不卑不亢。
这席面,满堂皆是名门勋贵、世族精英。
或祖上荫功累世,或科举状元登朝,或沙场浴血封爵。人人来路光鲜,根底厚重。
林星曳端坐席间,目光淡淡扫过满殿风华。耳边往来的称呼,声声称她只是皆是薛夫人。
她只觉得眼底光影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口郁结层层堆叠,压得人呼吸发紧。
趁众人举杯相贺、人声喧沸之际,林星曳悄然起身。
反正也没人在意!
她缓步退出大殿,避开礼乐人声,顺着长廊缓步漫行。
夜风穿过长廊雕花窗棂,吹散殿内暖热喧嚣,带来几分清冷凉意。
宫灯沿廊排布,光影斑驳,长路寂寂。她漫无目的缓步徐行,任由心底繁杂情绪缓缓沉淀。
行至御园僻静转角,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林老板。”身后有人唤她。
下章想写点小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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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旧笺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