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沉重的府门吱呀开启。
薛宴与薛琰父子二人踏着最后一缕天光,带着一身仆仆风尘进了府。两人脸上皆难掩倦色,官袍上似乎还沾染着宫中的肃穆与哀戚。
林星曳早已得了消息候在二门处。她一眼就捕捉到了薛琰苍悴的面庞—— 眼眉低垂,似不愿抬头,与他修长的身形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着官服,与那日观澜阁的“明珠映月”相比,多了几分“风骨之威”。
林星曳的目光不曾从薛琰身上离开,立刻迎上前,“父亲、公子今日劳累了。”
薛宴疲惫地点点头,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对付辕道:“府中诸事,我都听说了。你也辛苦了。”
“我没做什么,全仗付管家经验丰富。”
薛宴颔首。但一旁的薛琰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周遭的对话都与他毫不相关。
薛宴瞥了一眼儿子,眉头微蹙,却听林星曳道,“父亲、公子,请进去用膳。”
晚膳已摆好,薛宴父子二人坐下,林星曳便给他们摆盘布菜。
气氛有些凝滞,仿佛这父子二人只是来吃饭的。
林星曳越发有些不自在,自薛琰进门后从未瞧过她一眼。见菜肴放置完毕,正欲离开,却被薛宴叫住,示意她坐下一起吃。见薛琰依然无动于衷,林星曳也顾不了许多,在他身旁坐下。
“琰儿,成亲后就是大人了,新婚夜将妻子放在一旁是何道理?这个家要和睦相处,方不负皇恩。”
薛琰停下半晌,只淡淡道,“知道了。”
“如今新皇推行的改稻为茶,户部将来可有的忙了,你可愿……”薛宴试探道。
“父亲,明年秋闱,户部的事,儿子还不想参与”。
薛宴被堵得气不打一出来。
林星曳见态势不妙,又看薛琰面前的汤碗空了,便起身执起汤勺,为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羹汤,轻轻放到他面前,低声道:“公子,用些汤吧。”
薛琰并未抬眼看她,只是吐出两个字:“多谢。”
林星曳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这顿饭吃得越发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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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林星曳回到新房,看着那对依旧未曾动用的合卺酒杯和冰冷空旷的另一半床榻,心中五味杂陈。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主动询问薛琰的去处,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薛琰站在门口,并未进来。他身上已换下了白日沾着尘土的官服,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更显得身形颀长而疏离。他身后跟着一名小厮,抱着简单的铺盖。
“林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像冬日里刮过庭院的寒风,“太后新丧,举国哀恸,重孝在身,不宜同室而居,免招非议。我暂居西厢听竹院。”
林星曳愣在原地。“林小姐”这个称呼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浇灭。
“是,公子……一切以国丧为重。” 林星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心里泛着酸楚。
薛琰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通知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他微微颔首,算作告别,转身便带着小厮,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通往听竹院的廊道阴影里。
空荡荡的新房门口,只留下林星曳一人,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冰冷与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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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这日,天刚蒙蒙亮,尚书府的青帷小车载着林星曳和柚禾驶向林宅。
车轮碾过清晨寂静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这一路,除了柚禾和随行的仆役,只有林星曳。前一天,她曾去书房,送汤给薛琰,却被拒之门外。
因此这回门,自然只有她一人。
车内,柚禾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崇拜和后怕:“姑娘,您可真厉害!那天府里乱成一锅粥,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没想到您几句话就把事儿理顺了!”
林星曳倚着车壁,闻言只是疲惫地笑了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不过是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罢了。”
她顿了顿,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声音低了些,“其实我也慌得很,手心都是汗。只是……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外祖父带我去参加一位致仕老尚书的丧仪。
那场面虽不及国丧,但规制、流程、人情往来,看着也大差不差。当时外祖父还特意跟我讲过些门道,没想到……”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竟在这时候用上了。”
马车在林宅门口停稳。林星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扶着柚禾的手下车。
然而,当那扇熟悉的木门打开,父亲林琼那张带着殷切期盼又难掩担忧的脸出现在眼前时,连日来的委屈、思念、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爹爹!”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脱口而出,林星曳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林琼轻拍拍女儿的肩头,眼眶也红了。他早预料到女儿嫁入高门不易,却没想到这委屈来得如此之快。
“回来就好!”林琼的声音有些沙哑,“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厨房里,久违的烟火气升腾。林琼系着旧围裙,熟练地操持着锅铲。林星曳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鼻尖发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她不想让父亲更担心。可她那微红的眼眶,强忍泪意的模样,林琼如何看不出来?他只是装作没看见,把菜炒得格外香。
柚禾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强颜欢笑的模样,心疼不已,忍不住开口:“老爷,您是不知道,姑娘在府里可给咱们家争气了!前儿太后国丧,府里乱得不行,全靠姑娘坐镇指挥,条条框框理得清清楚楚,连薛老爷都夸姑娘做得好,临危不乱呢!”
林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欣慰和骄傲。
饭桌上,久违的家常味道让林星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
林琼给女儿夹了一大块狮子头,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光彩:“回到家里,就什么都别想了。”
“我没事的,爹,看到您我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说罢将林琼杯中斟满温热的黄酒,满足着尝了口狮子头。
看着女儿嘴边的微笑,林琼稍稍放下心来。
“爹爹现在也有了官身,还习惯吗?”
“爹如今,做的还都是些实事。当初向薛尚书提的那些建议——在秦州、岷州设储茶易马场——如今竟都得了朝廷允准!”
“那,要恭喜爹爹了。”林星曳举杯敬了林琼。
林琼放下酒杯,脸上的光彩却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只是,这官场也不全然是光风霁月。上面批准的事情要想层层推进,还需打通各路支节,爹根基尚浅,免不了些……应酬之事。”
林星曳心头却猛地一跳,不禁想到薛府东暖阁里那株诡异的红珊瑚。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爹爹,您可知道,我大婚那日,陈伯伯送了一份厚礼?是一株三尺高的南海红珊瑚树,价值不菲。”
林琼点点头:“这事我知道。他为了弄到这稀罕物,据说颇费了一番周折。”
林星曳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谨慎地观察着父亲的神色:“那珊瑚,我在其中,发现了五纹雀舌纹’,这一纹,可值万引!”
林琼眼中充满震惊,他想不到陈渊会用如此隐晦的方式给尚书府行礼。他急促地问道,“薛尚书可知此事?”
林星曳摇摇头:“女儿不知。但爹爹,您觉得薛尚书……会是这样的人吗?”
林琼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笃定:“不像。薛尚书行事自有其章法。若只为贪墨,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也太过显眼了。”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星儿,你可知晓?新皇登基以来,对贪腐之事,手段极其强硬。就在前几日,那位反对新法的吏部尚书明大人,就被拿下了!明面上的罪名,就是贪墨渎职!大家都知道,陛下这是杀鸡儆猴。
薛尚书若真是贪图眼前小利之人,以他的位置,恐怕早就被陛下……”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爹爹说的有理,我们断不可因为陈伯伯牵连到尚书府。”
此事,无论如何,要让薛尚书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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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曳回到薛府后,便想着如何向薛宴坦白茶引的事。
她寻了个薛宴下朝后独处书房的时机,叩响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父亲。”她端着刚沏好的金丝雪芽,姿态恭谨地走了进去。
薛宴正批阅着公文,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坐。”
林星曳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并未落座。她指尖有些冰凉,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父亲,星曳今日前来,有一事相禀,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薛宴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郑重的脸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星曳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核心:“是陈伯伯送的那株红珊瑚树。星曳在东暖阁,那珊瑚树主干分叉处的暗格里,发现了有三省六部暗章的‘雀舌纹’茶引。一纹万引,总计五纹。”
她一口气说完,紧紧观察着薛宴的反应,心跳如擂鼓。她预想过震惊、愤怒,甚至怀疑她别有用心。
然而,薛宴的脸上却并无多少波澜。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林星曳在薛府的第二关考验能顺利通过吗?
至于薛琰的冷淡,暂放到一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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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檀郎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