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已定下了归境的日子,正月十六,最后在府**度过上元节再启程。
今日是初九,我做了此番决意后,总觉心底深处有几分恍惚的复杂心绪,教我有些不安。
许是自幼于京中长大,还并未去过如此千里之外的地方,也许是有几个心底放不下的人,故而发觉道别难言。
我想着今日过后便要于府中忙碌,怕是难以抽身再去行宫见风间延,故而思虑着决意倒不若提早与他知会此事,也算解了我此刻最放心不下的忧虑。
与裴钰随行的路途中,我心底不由得在想,自我于风间延相识以来,他便几番遇险,此番我远走北境,只怕他再度处境艰难。
故而为计深远,潜入行宫后,我只得再度找到那晚为我提供线索的管事,恩威并施地给足了他银钱和好处,以佑风间延在我归来前安然无恙。
待到我推开陈旧的房门之时,风间延正于暮色中温习我上回教过他的文章。
循声抬首后,意外见到是我来了,垂首将书籍放置桌案,起身向我走来笑道。
“璟行?你怎么来了。”
“我……”
我本欲将临行之事率先向他言说,但垂眸望着那片温和的琥珀,却总怕言错。
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选择先将此事暂且咽了下去,佯装无事般勾唇笑道。
“我怕上元节你在行宫无趣,”我垂首自怀中拿出生辰之日太后赏赐的孤本,递于他面前低声道,“故而给你带了卷书。”
“前朝文选?”
风间延接过我递来的古籍,以指尖轻抚过珍视地浅笑道。
“看这名字,倒像是孤本。”
“确如阿延所想。”
我压抑着心底的沉重抬步向桌案走去,垂眸望着正于炉内燃烧的炭火继续道。
“这里面的文章我看过,其言论之精妙,字字珠玑。”
“璟行……”
风间延似乎感觉到了我压抑在心底的阴霾,抬步走至我面前轻声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此刻有太多万语千言,但我沉默片刻后,最终看着那片颤动的琥珀双眸只低声应道。
“……是。”
“但纵然该讲,却不知从何谈起。”
“那……”
风间延抬眸望向我思虑片刻,随后拉着我在桌案坐下,垂首为我斟了一盏温茶。
“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我抬眸望向那曾寒霜满目如今走为我消融的柔色,不由得心底微软地抬手接过了他递给我的温茶,微微颔首应道。
“好。”
片刻后,风间延的眸中却并未黯淡失色,只沉吟片刻后顾左右而言他地起身拿过棋盘,坐于对案摆放整齐执白子与我对弈。
棋盘交错间,我们二人执子就此对弈一局,仿若从前般探讨天下局势。
但许是今日心有旁骛,对弈间不过半个时辰,便节节后退,败局初显。
局终,风间延于对案落下最后一子,以我曾惯用的星罗棋布,终结了这盘我注定落败的棋,抬眸望向我淡淡道。
“北冥部落的藩王矛盾,或可智取。”
“此话怎讲?”
我的眸光掠过落败的棋局,望向风间延于烛火摇曳下云淡风轻的神色,沉声问道。
“北冥国境藏匿于雪山之后,易守难攻。”
“从前的国君是纳兰峥,因借助同族之力新任为王,故而北冥所拥实权的藩王众多。”
“但听闻在五年前纳兰铮病逝后,皆因不服新帝纳兰晟的武断专政,便各自心怀鬼胎地蠢蠢欲动。”
风间延垂眸望着这盘棋许久,随后于幽暗室内的摇曳烛光中抬眸望向我。
“方才听你所言,藩王隐有不臣之心,本就是五年前埋下的大势所趋。”
“但仿若能利用藩王与新帝的矛盾,”风间延淡淡说着,垂首为我添了一盏热茶,执盏轻递至我面前接着说道,“驱虎吞狼,便可收渔翁之利。”
今夜我没有走。
此刻已过子时深夜,我们冰窖躺在并不宽敞的床榻上,抬眸望着静寂无波的纱幔,分明置身咫尺间,彼此却依旧缄默无言。
“阿延,”最终还是我先开口,“我走后,你独身一人在宫中,切记万事小心。”
“嗯,”风间延微微颔首,应声却轻得微不可闻,“我知道。”
随后便再度陷入那片死寂的沉默,我思绪纷杂万千却不知与他何言,分明我已为他安排好了能做的一切,但心底却萦绕着些许莫名的不安。
仿若此回一别,天高地远,再难相见。
“璟行。”
风间延忽然坐起身来,俯身垂眸望向我,散落的青丝在我面前逆着月光微微摇晃。
“我……”
风间延欲言又止地说着,咫尺间似乎能听到寂静室内彼此的心跳声。
眸光流转片刻,最终他只静默俯身贴近我,将脸庞深深埋在我的脖颈中,以微凉的鼻尖宛若小兽般轻蹭过我的颈间,教我隐约有些发痒。
沉默片刻后,我缓缓抬手轻抚过他温热的青丝,沉稳着心神温言安慰道,“阿延,别怕。”
“我会回来。”
风间延微微颔首,此刻已然温热的鼻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蹭着我的脖颈,沉默许久后,他的声音因依旧未曾抬首而有些沉闷。
“璟行……”
“我……还有一事相求。”
“好,”我并未思虑,只轻抚着他温热的青丝问道,“你说罢。”
“璟行……”
风间延见我并未详问便即刻应下,有些讶然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幽暗的月色中只见那双琥珀眼眸中萦绕着颤动的动容之色。
“这是怎么了?”
我见他如此欲言又止,亦坐起身来关切道。
“你我之间,纵然有事相求,也不必如此。”
“嗯,”风间延动容地微微颔首,仿若下定了什么决意般垂首轻声说道,“这次你去北凉,能不能……替我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
我见他如此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顷刻间便想到了他所说之人是谁。
“阿延,”我了然地沉声问道,“那个人……是你母妃,对么。”
风间延身形微怔,却依旧未曾抬首。
“我知晓你此番是前去征战,只怕后宫禁苑多有不便,故而我只是想……哪怕有她只言片语的传闻也好。”
他如此低沉地说着,声音却愈发喑哑,“我只是想知道,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我知晓了。”
间风间延如此低沉的模样,我只觉心底莫名沉闷得发紧,故而抬手轻抚上他的肩沉声应道。
“此事,我定会放在心上。”
风间延缓缓抬首望向我,眼眸深处尽是极致隐忍复杂心绪的神色,随后微微俯身拥住我,在我的耳畔旁轻声道。
“璟行……多谢。”
我感受着随单薄中衣逐渐传来的温热,终是缓缓抬手拥住了这份冬夜的暖意。
清冷的月色于窗棂缝隙散落到此刻幽暗的寂静中,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