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盛极必衰的浓郁秋色即将迎来尾声,十二月初的半秋半冬依旧纠缠着分不清界限。
今日趁着暮色还未完全侵蚀天边,下学后我带着裴钰去了城西那家颇负盛名的洛玉缘。
阁内陈设雅致,多宝格上陈列着各式玉器古玩,我在掌柜躬身相迎的介绍中,抬步径直走向摆放发冠的区域,眸色在那些金镶玉嵌的冠饰间变换流连。
裴钰一如既往,沉默地随我于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无声的影子。
他大抵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欲添置些寻常物件,毕竟我偶有几回也对这些器物生出些许兴致。
故而裴钰的眸光静默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玉冠,却并未多问,只是本就寡言的他,今日似乎比从前更沉寂几分。
我难得挑得细致,指尖抚过冰凉润泽的玉料,最终在片刻的思虑后,择选了北凉特有的青玉,却雕琢成本国缠枝莲纹样的玉冠。
因并非进贡所用的青玉,故而这玉质算不得极品,但难得纹路雅致又风格糅合,恰若那人身处异乡的境遇……我将它置于掌心垂首端详,不由得想象它束起那人青丝的模样。
“就这个罢。”
我回首抬眸示意掌柜,他小心接过我递至面前的玉冠将其细致包好。
裴钰略微疑惑的眸光在那玉冠上停滞片刻,却又短暂得教人难以捕捉,随后再度恢复了平日清冷无波的常态,神色如常得几近教人怀疑方才是不是看错。
他默然上前一步,向掌柜付了银钱,将包装妥当的锦匣接过,妥帖地收于怀中。
自车马沉稳地停于萧府门前后,我便径直在裴钰的随行下回了卧房。
此刻室内光线昏暗,裴钰俯身为我点燃了卧房内的烛火,我坐于铜镜前将那只锦匣打开,取出青玉发冠,思虑着反复摩挲。
冰凉的触感自指尖蔓延,缠枝莲的纹路似有若无地细腻贴合着指腹,我默然思虑着这份礼物的含义,它是否有些越界的亲近……又或许,能否替我传达心底对他难以言明的慰藉。
铜镜在微微颤动的烛火中,映照出我忽明忽暗的模糊身影,以及身后那道亦如往日般清冷沉稳的影子。
朦胧铜镜中的裴钰依旧站于我身后的不远处,垂首低眸地恪守着侍卫的本分,仿若对我和我手中的青玉发冠毫无探究之意。
沉默思虑良久,我终是择好了决意回首望向他,指尖捏紧了逐渐升温的玉冠。
“裴钰。”
静谧许久的卧房里,我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
“你……能否教我挽发?”
裴钰循声望向我,那双总是沉静若寒潭的湛蓝眼眸中,清晰地掠过恍惚的愕然,随后再度被更深的晦暗覆盖。
他就如此沉默地望着我,又仿若似乎欲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薄唇莫名因此而抿得发白。
暮色已沉的卧房中,此刻只点了桌案上那盏烛火,昏黄颤动的微光将他向来棱角分明的轮廓,逐渐勾勒得有些模糊,也柔和了他从前那份除了对我以外,生人勿近的冷漠戾气。
眸光流转间,气息似乎已然被这份静默的沉寂悄然凝滞,只听得窗棂外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作响,以及寂静中那些难以辨认是谁的心跳。
我以为他又要说那句熟悉的不合规矩,但此刻他只神色沉寂地依旧屹立于原处,那双湛蓝的眼眸中,亦难以看清心绪。
裴钰难得对我的话并未即刻应声作答,却也并未婉言相拒,沉吟片刻后,他终是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好。”
他静默转身去合了门,将夜幕初起的秋寒隔绝在外,随后逐渐走到我为他让开的圆凳旁,于铜镜面前缓缓坐下。
“少爷,”裴钰的眸光在朦胧的铜镜中逐渐抬起望着我,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失礼了。”
言尽于此,他抬手取下了束缚着青丝的发冠。
刹那间,他那墨玉般的青丝如若瀑布般散落,顺着挺直的脊背缓缓流淌,而朦胧铜镜中的熟悉脸庞,莫名因此而有了几分略显陌生的模样。
自五年前将他救下的那个冬日,我便再未见过他散发的模样,平日的清冷似乎在此刻被冲淡些许,脸庞因此而逐渐显露出近乎柔和的轮廓。
此刻我如他从前待我般,静默站于他身后,指尖有些仓促地触碰上他的青丝。
许是浸透了深秋寒意,他的青丝仿若比方才摩挲许久的玉冠更凉,我依着记忆中他曾为我挽过千百次的手法,生涩地将掌中的长发拢起,试图束成发髻。
可偏生那些宛若流水般的长发,却并不似它的主人般静默任我差遣,总是自指缝间相互推搡着溜走,教我有苦难言。
“……并非如此。”
裴钰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垂眸望向铜镜中裴钰朦胧的容颜,手间生涩的动作因此而在他的耳畔旁微微停滞。
烛火摇曳着映照出铜镜中他似有犹豫的双眸,随后缓抬起手轻覆上我微微颤动的手背,极轻地带着我指间的动作。
掌心的温热逐渐渗透而来,他全然包裹住我微凉的手指,引导着我进一步该如何挽发。
“少爷,”裴钰湛蓝的眼眸于朦胧铜镜中望向我,似有片刻踌躇,“……得罪了。”
他并未回首,只于铜镜中细致地引导着我,如何将青丝理顺,又该如何将其缠绕固定于发冠之间。
“掌心虚拢,绕上来。”
他轻覆着我的手微微停顿。
“对……从此处穿过去,压住。”
模糊的铜镜中映出我们重叠的身影,他的面容在昏黄模糊的铜镜里看不真切,只有披散墨发的轮廓,和我立于其后为他挽发的影子。
此刻我愈想将专注力集中于裴钰的青丝上,却愈发在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中动作生涩不堪,呼息间仿若早已被他青丝所散发的雪松气息萦绕,指尖的动作莫名在束发前再度凌乱。
即将挽好的发髻,在我的心神恍惚间功亏一篑地垂落散乱。
裴钰散落着满肩略显凌乱的青丝微微回首,那双湛蓝眼眸在烛火摇曳下微微颤动着望向我,竟萦绕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少爷……”他覆盖着我的手间力道仿若不经意地收紧了一瞬,声线喑哑低沉却又略带笃定,“是要为行宫那位束发?”
面临裴钰极少的提问,此刻指缝间依稀残余着几缕所属于他的青丝,宛若藤蔓般蜿蜒曲折得将我缠绕不清,我垂眸望着他眸间那片颤动的湛蓝,却莫名初次说不出话。
“……你多虑了。”
我微微侧过眼眸不再看他,不知为何并未对他如是言尽实话。
“再来一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