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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朝 第290章 昼夜三千

作者:忠愚同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8 09:46:00 来源:文学城

“十……十年……”

这两个字,如同即将逝去的秋意般轻若鸿毛,却又如同窗外忽然响起的惊雷,无形劈入这间弥漫着苦涩与压抑的卧房里。

裴钰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为激烈,像是被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方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慌与暴怒。

他骤然再度俯身狠狠扼住了张府医的脖颈,力道大到教他瞬间面色涨红几近窒息。

“放肆!”

裴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蕴含着近乎狰狞的暴怒之意。

那双湛蓝眼眸再无平日的半分沉静,此刻翻涌着毁灭一切的惊涛骇浪,仿若要将面前这个人全然吞噬。

“你这庸医,竟敢诅咒王爷!“

“裴钰。”

我望向再度失控的裴钰出言唤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有久居上位惯于掌控局势的冷静,瞬间教他侧首望向我,动作因此而僵住。

此刻那双湛蓝眼眸深处,翻涌着近乎绝望的暴怒与痛楚,还有我从未见过的仓皇无措。

他扼住张府医脖颈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看着我苍白的脸庞,看着烛光摇曳下我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看着我对他微微摆首,并非命令,却比命令更教他无力。

他最终还是听从了我的意愿,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任由其跌落在地。

张府医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呛咳喘息,劫后余生般抬首望向面色阴沉到极致的裴钰连声道。

“裴、裴统领息怒!”

“卑职……卑职不敢!”

“卑职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句句都是依脉象而断啊!”

“取心头之血,本就是剜心蚀骨、重损根基之事!”

“王爷、王爷万金之躯,本该静养恢复,可、可近月忧思劳神,耗损过甚……此番引动气血逆流冲撞心脉,已、已成难挡之势!”

“王爷恕罪!裴统领恕罪!卑职……卑职医术实在有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张府医语无伦次地解释后,重重接连叩首,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钰隐忍着未曾动手,但他的玄衣身影如同笼罩着北境深冬的寒冰,湛蓝眼眸深处隐匿着被强行压抑的暴怒杀意,声音冷硬如铁,带有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不惜代价的决绝。

“那就去找!”

“翻遍世间医书古籍,用尽所有奇珍药材!”

“暗影司会帮你寻到天下所有神医……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任何能救王爷的办法!”

“听见没有?!”

最后四个字,裴钰几近是对跪伏在地的张府医吼出来的。

张府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接连颔首道,“是!是!”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卑职这就去翻查所有医案古籍,这就去为王爷配药!定、定当竭尽全力!”

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卧房,身影仓惶消失在门外。

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深秋呼啸的寒风夜雨,也隔绝了张府医惊惶恐惧的余韵。

卧房里,只余我和裴钰。

烛火依旧跳动,将我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叠扭曲。

空气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掺杂着依旧萦绕在卧房,此刻却不合时宜的玉栀瑶华香。

窗外风雨依旧,更显室内死寂。

裴钰静默立于原处,脊背依旧挺拔,却仿若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的力量。

此刻深深望着我,那双湛蓝眼眸中的情绪,如同破裂的冰面,流露出深藏在底满溢而出的潮水。

是这些年我从未见过的恐慌无助和不甘暴怒,还有……对某人近乎毁灭的杀意与对我的痛惜。

我依旧静默望着他,望着他眸中极为复杂的的心绪逐渐被更深沉的痛楚取代,最终化作近乎哀恸的坚定。

“王爷……”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有意放得极轻,“莫要忧心。”

“张府医医术不精,所言未必属实。属下即刻遣暗影司精锐,遍访天下名医,搜寻良方灵药,定能……找到救治之法。”

裴钰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那决心之下,有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细微颤抖,全然不复平日的冷静无澜。

我知晓他是在安慰我,亦是在说服他自己,不愿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

我望着裴钰,望着已然如影随形伴我十七年,与我共享最多秘密,也为我背负最多血腥罪孽的裴钰。

他此刻的坚韧神情,不由得教我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侍卫时,在十七岁那年的北境战场,迎着狂风骤雪与西羯弯刀拼死护在我身前,浑身浴血却半步不退的模样。

时光荏苒,如今他已成为教朝野胆寒惊惧的暗影司统领,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心底某处,因那十年之期而泛起的冰冷波澜,此刻被这份细微的暖流稍缓,是尘埃落定的苍凉释然之下,对这份超越世俗羁绊的动容。

我微微摆首,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迟缓,“裴钰。”

我轻声唤他,唇角勾起近乎温柔的笑意,“坐下。”

“陪本王……说说话。”

裴钰微微一怔,眸中掠过迟疑,是理智规矩与关切痛楚之间的挣扎。

他知晓身份有别,坐在榻沿更是于礼不合,但当他望着我苍白的面容与那双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眸时,忧虑与痛楚胜过了一切。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微微颔首,依言在榻沿坐下,垂眸望着我,等待接下来的发言。

“无需为难张府医。”

我望着那双在烛光摇曳下深沉如海的湛蓝眼眸,虚弱地了然低声说道。

“本王的身子,本王……自己知晓。”

这话说得很轻,却带有终结般的淡然笃定,如同一把温柔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卧房里最后自欺欺人的气息。

张府医的医术或许并非顶尖,但他跟随我多年,最为了解我的身体状况,亦不敢在我面前说谎,他那般恐惧绝望的反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钰的呼息骤然一窒,放在膝上的指节悄然攥紧,逐渐泛起颤抖的青白。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望着我平静到近乎淡然的苍白面色,却如鲠在喉般终究未能发出声音。

那双湛蓝眼眸深处颤动的微光,在烛火摇曳下愈发黯淡,逐渐沉寂于深不见底的海。

卧房内再次陷入死寂,窗外划破夜色天际的雷霆电光透入床幔,映照出我与裴钰沉默相望的容颜。

萦绕在我们之间的玉栀瑶华香青烟袅袅依旧,却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时刻的淡雅安宁,反而如同无形的纱,笼罩在这注定难以改变的冰冷现实之上。

我抬眸望向榻顶的繁复云纹,目光却虚空着没有焦点,在心底以理智的本能进行推演预算。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听起来似乎不短,但对于一个王朝的稳定过渡,对于庞大政治集团的权力交接,对于彻底理顺周边国家与各方势力的关系,甚至……对于和楚沉意之间那早已纠缠不清、爱恨交织的烂账,十年,够么?

……不,足够了。

十年,足够我安排身后事,不论是朝堂的权力过渡,边疆的防务稳固,以及安排新政的持续推进与暗影司的平稳交接……桩桩件件,虽然繁巨,但若抓紧时间,步步为营,只求在临终前安排妥当,足够了。

我并非不畏惧死亡,只是生性带来的理智本能,教我对生死这个课题,在尊重以外依旧抱有近乎探究的冷静。

比起死亡,我更畏惧的是未尽之事,是身后可能出现的混乱,是那些因我而聚集的麾下能臣可能面临的危险。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事务,如同冰冷的棋子,在棋盘上预演着不断排列。

需要扶植的新生力量,需要扫清的残余障碍,需要提前布下的暗棋,需要为身后可能出现的动荡事件应急预案……还有楚沉意,那个被我暂且困在紫宸殿,却绝不会真正安分的帝王。

十年,足够我安排好一切,将他可能造成的破坏降到最低,足够稳住这因我与楚沉意之争而暗流汹涌,乃至摇摇欲坠的朝堂。

至少,在我临终之前,要为大楚留下一个相对安稳的局面,留下一个不至于因我离去骤然分崩离析的框架。

也足够……和楚沉意,做一个彻底的了断,甚至可以用一种相对平和可控的方式,为我们此生的爱恨纠葛,落下以生离死别为终局的沉重帷幕。

想及此处,心底的痛楚似乎随之紊乱悸动再度清晰些许,但这份痛意并未教我退缩,反而教我愈发决绝。

我们之间,纠缠太深,爱恨太浓,倘若强行连根拔起,甚至能见到早已渗透入彼此生命的骨血。

那纠葛了整整十二载的所谓情意,在彼此的相互算计与背叛伤害中,已然太过黑暗扭曲。

如今他用构陷我身边之人逼迫我,而我以兵谏与软禁反击,这条互相折磨的不归路,似乎……终于要走到尽头。

也好。

这条路我早已足够疲倦,权当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教我提早离开这个此生注定沦陷在权谋漩涡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是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到几近要消散在江南即将逝去的秋风里。

“十年……”

我轻声将这判决般的数字念了一遍,唇角似乎勾起了极为疲惫的释然弧度,失神般呢喃着。

“……足够了。”

裴钰静默坐于原处,眸色从未离开过我苍白的脸。

在他见到我近乎释然的苍凉笑意后,脸庞血色尽褪,面色似乎比我这个重病之人更为难看,眼眸深处的不安与痛楚愈发浓烈,却眉心紧蹙未曾多言。

他眼中的痛楚太过清晰,清晰到几近要动摇那以勉强以理智构建起的临终框架,清晰到那份深藏多年的情意在此刻溢于言表。

甚至清晰到教我知晓,倘若有朝一日我终究身死,他会毫不犹豫随我去黄泉路上陪我。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张府医小心翼翼带着颤音的通禀。

随后他手执玉碗中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战战兢兢地走到床榻边跪奉道。

“王、王爷,药……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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