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五日,朝会依旧由我主持。
而紫宸殿那边出奇的安静,楚沉意醒来后,除却御医署每日例行的脉案回报,并未有任何内侍来府中传召于我。
这不像他,不像那个惯于将一切掌控于手心,连我细微情绪都要探究的帝王。
他此番竟如此沉得住气,给了我足足五日的时间,容我独自思虑那夜剖心蚀骨的坦白,与十二年沉疴般的欺骗。
意外之余,心底某处,竟也莫名生出几分不愿深究的微妙动容。
第七日晨钟响起,我端坐于白玉王座之上,玄色王袍沉重,七旒冕冠玉珠在眼前垂下,隔绝了下方百官的神情。
正欲如常开启今日的朝议,忽闻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自身后屏风处传来。
“陛下驾到——!”
心脉仿若因此而不受控地骤然跃动了一下,指尖抓紧了扶手,侧首望向那象征着帝王权柄的九龙屏风。
屏风后,一道身影逐步而来,玄色朝服庄重肃穆,鎏金龙纹在晨曦微光中隐约可见。
十二旒冕冠之下,是纵然清减了些许,却风华依旧的惑世妖颜。
楚沉意面色虽仍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依旧遮不住帝王独有的压迫感。
但那双狐狸眼眸,在与我相视间,没有从前惯常的玩味与算计,只有近乎缱绻的想念,静水流深地蔓延而来。
我压抑着心底因他出现而骤然掀起的波澜,以及那份不受控制对他的关切,依礼起身时,旒珠随之晃动碰撞,发出细碎的微响。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在短暂的惊愕与窃窃私语后,纷纷跪伏于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山呼。
龙椅空悬长达半载,如今帝王重现,这声响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惶恐。
楚沉意步履沉稳地走向龙椅,在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中,微微侧首望向我,眸色带有不易察觉的安抚。
我维持着朝堂惯有的淡漠,也随之再度坐下。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是对我的朝拜,自此,朝会开始。
几桩寻常的边境屯田与漕运修缮议过,殿内气氛尚算平和,直至礼部侍郎苏宴卿出列。
他是我当年自寒门提拔上来的麾下嫡系,向来心思缜密,处事周全,此刻他正出列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却带有些许犹豫。
“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
“两日后,九月十七,乃我大楚祭祖之期,典礼章程早已备好,原定由宗室浔阳王代行。”
“然,陛下龙体初愈,臣……不知陛下今年,是否依制前往皇陵主祭?”
……祭祖?
闻言,我不由得心底一沉。
京郊皇陵山高路远,典礼繁冗,劳心费神,楚沉意如今大病初愈,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故而未待楚沉意开口,我已率先神色沉静地出言反驳。
“苏侍郎,祭祖固然是国之大事,但陛下如今龙体尚未痊愈,还需静心调养,长途跋涉,恐于圣体有损。”
“此事,今年暂且由浔阳王代行,亦合礼制。”
我驳回的理由逻辑充分,更是出于对他身体的考量。
然而,楚沉意却微微侧首,目光穿过玉旒落在我身上,眸色难得温和,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摄政王护君关切之情,孤心甚慰,亦知晓。”
楚沉意微顿片刻,以惯有不明喜怒的眸色掠过满朝文武,带有久违临朝的帝王威仪。
“然,今年乃多事之秋,内有乱臣谋逆,外有战事方歇。”
“孤,身为天子,更应亲往祭告列祖列宗,祈求国泰民安。亦算……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他竟坚持要去?我心底不由得忧虑更甚,却依旧面色不显。
“陛下。”
我维持着朝会惯有的淡漠,语气却加重了几分,带着理性的分析。
“臣以为,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陛下康健,坐镇中枢,使江山稳固,朝政清明,方是对大楚列祖列宗最大的慰籍。”
“又何必拘泥形式,冒险前往?”
“孤心已决。”
楚沉意侧首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中尽是极为罕见的认真,甚至带有不容转圜的固执。
“摄政王,不必再劝。”
他垂眸望向苏宴卿沉声道。
“苏卿,礼部这两日,便将孤亲临祭祖的一应事宜尽快备下,不得有误。”
苏宴卿因此而面露难色,有些纠结地抬首望向我,似是在等我的首肯与最终表态。
殿内气氛变得微妙凝滞,群臣各异的眸色在玉阶之上的我与楚沉意间徘徊逡巡,并未有人敢出言支持或反对。
我沉默片刻,侧首望向楚沉意,深知他决定之事向来难以更改,多说无益,更何况此刻正于朝堂之上,不宜与他过多争执。
罢了,权当纵容他一次。
暗中命人多加护卫便是了。
我无奈地轻叹一声,终是垂下眼眸,带有不易察觉的妥协。
“既然陛下如此坚持,臣……也不好多言,”随后望向等待决意已久的苏宴卿淡淡道,“苏侍郎,就照陛下的旨意办罢。”
“微臣,遵旨。”苏宴卿如蒙大赦般躬身领命,随即退回班列。
后续又议了几件寻常政务,朝会便在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退朝——”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臣等恭送陛下——”
“恭送摄政王——”
退朝悠扬的钟声未尽,我便率先起身,欲离宫归府。
“摄政王。”
楚沉意的声音却自身侧响起,在满殿群臣的窸窣起身声中格外清晰,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住了我。
我微微一顿,侧首望向他。
我们隔着彼此微微晃动的玉旒相望,看不清对方眸中的心绪。
楚沉意却神色自若地继续道。
“孤尚有政务与摄政王详谈,随孤来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