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高窗,落在宣政殿冰冷的金砖上,我端坐于龙椅之侧的白玉王座,听着下方百官山呼千岁。
一连五日。
御座之上空空如也,唯有旒珠在透过帘隙的光线下,寂寞地晃动着虚影。
“摄政王殿下。”
礼部尚书许承安出列,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陛下已连续五日未曾临朝,近日大多流连后宫,听闻……听闻多有男宠侍君,日夜笙歌,奢靡无度。”
“陛下正值盛年,却至今膝下无子,长此以往,恐国本动摇。”
“臣等心忧如焚,恳请摄政王殿下规劝陛下……”
下方众臣纷纷出列附和,在场眸色皆聚于我一身,这偌大的朝堂,如今都压在了我的肩头。
我垂眸,指尖在冰冷的玉圭上轻轻划过,神色无澜地淡淡应道。
“本王,知晓了。”
深夜的书房灯火通明,积压的奏章终于批阅殆尽。
我轻揉着眉心,抬眸望向窗外的夜沉如水,心底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白日里那群老臣忧心忡忡的面孔,以及他们喋喋不休的劝谏。
楚沉意……
我心底冷笑一声。
你如今是愈发荒唐了。
我垂首放下朱笔,只命裴钰与之随行,逐渐踏入那沉寂奢华的宫苑深处。
愈是靠近瑶华宫,空气中那浓郁的龙涎香与甜腻酒气便愈发浓烈,隐约掺杂着丝竹嬉笑之声。
殿门被内侍颤抖着推开,里面的景象教我脚步微顿。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却照着一片荒唐景象。
轻纱幔帐随意垂落,玉盘珍馐狼藉于地,十数名身着轻薄纱衣的年轻侍君或坐或卧。
有的弹奏着不成调的曲子,有的娇笑着为他斟酒,更有甚者,簇拥在中央那张宽大的软榻周围,衣衫半解,眼波迷离。
而楚沉意,就斜倚在那榻上,玄色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墨发披散,几缕垂落在他因醉酒而泛着桃色的脸颊旁。
他怀中正紧拥着一个身形纤细的侍君,几近要将那人整个嵌入怀里,醉意朦胧地俯首,贴着那侍君的耳畔低语,姿态亲密狎昵至极。
那双惯常精明算计的狐狸眼眸,此刻朦胧着一层醺然的醉意,狭长眼尾微微泛红,平添了几分颓唐的艳色,魅惑近妖。
他似乎全然沉浸其中,并未察觉我的到来。
然而,其他侍君在看到我的刹那,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调笑声瞬间死寂,脸上血色尽褪,慌乱地纷纷跪伏在地,整个喧闹的殿宇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终于惊动了榻上之人。
楚沉意醉意朦胧地抬眸,视线穿过因夜风摇曳的层层纱幔,缓缓落在我身上。
见到是我,他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莫名勾起了唇角,那笑意在醉意熏染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甚至近乎挑衅的慵懒。
“哟……什么风把孤的摄政王吹来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酒意,水光潋滟的眸光在我身上流转,怀中依旧揽着伏在他胸膛的少年。
“不知摄政王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他抬眸望着我无澜的神色,肆意地勾唇笑着拍了拍怀中侍君的腰肢,言语轻佻。
“莫非……也想与孤同乐?”
眸光流转间,我看着那风流多情的醉意容颜,莫名发觉心底思绪纷乱错杂起来,又寻不出个别缘由,只平白惹得心烦。
“都下去。”
我淡淡开口,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威压,为这颓唐的空气里劈开一道冰冷的缝隙。
跪伏在地的侍君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起身退了出去。
唯有他怀中那个白衣少年,似乎被他箍得极紧,此刻才得以微微抬首,怯怯地向我望来,正欲行礼告退。
然而,就在他抬脸的瞬间,我的目光凝住了。
烛光过于清晰地映出那张清俊的脸,那眉眼……那轮廓……竟有三分神韵像极了我年少时的模样。
骤然蔓延的无名火就这般措不及防地灼烧在我心头。
原来如此!
这些年他口口声声似是而非的真心,那些执着于我纠缠不清的暧昧,甚至那些不明身份的年少过往,竟廉价到可以随意复刻,寄托在这等玩物身上?!
一种被彻底亵渎愚弄的感觉,伴随着原本冰冷的恨意与掌控欲,莫名纠缠着转化成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深处毫无章法地翻涌着,面色凝重得阴沉如水。
那少年触及我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面色惨白地垂首跪伏下来,不敢过多言语。
“以后,”我垂眸望着他,面色阴沉地寒声道,“别让本王在京城看见你。”
“是!是!”
“谢殿下不杀之恩!”
那少年面色煞白,连连叩首,几近无与伦次。
“臣侍、臣侍即刻离京!”
随后便慌不择路地跌跌撞撞逃离了内殿。
转眼间,这偌大弥漫着荒唐**气息的瑶华宫,便只余我与他两人。
看着我驱散他所有的玩物乐趣,楚沉意倒也未曾阻拦,只是莫名地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醉酒后的自嘲和快意。
“……难得。”
楚沉意似是笑够了,醉眼朦胧地抬眸望向我。
“难得见孤的摄政王……如此动怒。”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拎起案上的酒壶向我走来,甜腻浓郁的酒气亦随之弥漫。
“人都被你赶跑了,怎么,留下来陪孤喝一杯?”
我避开他递来的酒壶,直视他那双醉意得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眸,压抑着翻涌的复杂心绪低声道。
“陛下为何连日不朝?”
“……上朝?”
楚沉意嘲讽地轻笑一声,无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上朝有何用?如今这朝廷上下,不都是你说了算么?孤还不如在此……纵情享乐。”
他看着我面色依旧阴沉的模样,却莫名话锋一转,俯身逼近我,温热的酒气轻拂过我的脸颊,言语暧昧不明。
“倒是你……”
“近日不见……想孤了?”
“群臣所奏,不得不来。”
我不着痕迹地侧首避开他那教人心烦意乱的眸色,心底那团无名火烧得愈旺,但神色依旧维持着阴沉冷淡。
“……哦?”
楚沉意却愈发饶有兴致地追问,温热的身体几近要贴上来。
“奏孤什么了?”
“陛下正值盛年,当以国事为重,”我迎着他逼近的身影,一字一句道,“充盈后宫,延绵皇嗣,而不是在这……”
我的话戛然而止,看着这满殿狼藉,后面的话难以启齿。
“在这什么?”
楚沉意却不肯轻易放过我,得寸进尺地抬手,以温热的指尖轻佻地抚上我的侧颜,动作缓慢而充满暗示,那双迷蒙的醉眼紧紧锁住我。
“说啊,孤的摄政王……”
“在这,什么?”
他指尖过于熟悉的触感,莫名教我心底那团无名暗火脱离束缚四处蔓延。
一种掺杂着怒意,被亵渎感,以及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掌控欲和某种阴暗的悸动,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得我几近窒息。
我终是忍无可忍地骤然抬手,抓住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近要捏碎他的骨骼,教他吃痛地蹙起了眉。
“当然是在此纵情男色,玩物丧志!”
我紧抓着他的手腕俯身逼近他,眸色过于阴沉地寒声道。
“趁陛下还年轻,应尽早立后留下个嫡子,以防如此纵欲下去,损了根基。”
“届时,臣也好扶持陛下之子,为陛下……守好这万里河山。”
我话语里的暗示近乎大逆不道,楚沉意却仿若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不甘示弱地俯身逼近,几近与我鼻尖相抵,浓郁的龙涎香与甜腻酒气将我缠绵着环绕。
“呵……”
楚沉意低笑,温热的气息相互交融,带着醉酒后的任性妄为和致命的诱惑,在我耳畔轻声挑衅道。
“孤偏不……如你所愿。”
看着他这般自甘堕落,又执拗地与我作对的模样,那积压了七年的恨意和所有前尘过往的纠葛,此刻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愠怒与偏执占有欲,以及想要将他彻底撕碎或占有的复杂心绪,如同荆棘蜿蜒着缠紧了我的心脏。
我难以忍受地甩开他的手腕,仿若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也甩掉自己那不该有的心烦意乱。
“陛下随意。”
留下这冰冷的四个字,我便骤然转身,几近有些仓促地拂袖而去,离开了这教人窒息又充斥着奢靡与背叛气息的宫殿。
殿外夜风凛冽,却吹不散心底那团由他亲手点燃,冰冷而灼热的无名烈焰。
身后,似乎传来他愈发放纵,却也愈显空洞的笑声,伴随着酒壶摔碎的清脆声响,久久回荡在秋夜的寒风里。
楚沉意,你既要沉沦,我便看着你沉沦。
看最终,是你这纵情声色的帝王先耗尽国运,还是我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先亲手……折断你的羽翼,将你彻底囚于掌中。
这念头升起时,连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其中早已变质的情愫,远比恨意,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