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弹指而过。
景昭二十二年,我立于宣政殿至高处的玉阶之上,俯瞰脚下匍匐的百官。
五年,足以让一棵树苗亭亭如盖,也足以让一个王朝改换天地。
于我而言,这五年,是与楚沉意的权谋生死博弈间,势同水火的五年,亦是我逐渐将权力根须蔓延入帝国肌理,直至脉络皆为我所控的五年。
这五年我逐渐推动《枢密条案》,将天下兵马调动以及武将升黜之权,尽数收归枢密院,而枢密院,如今已是我的一言堂。
经济上改革盐铁专卖,设立审计司,所有国库收支与宗室用度,皆需经我麾下文官审核,逐渐彻底把控帝国财脉。
裴钰掌控的暗影司,已如臂指使,而边镇将领,则十之七八出于我曾任武选司的旧制,亦或径直由我提拔。
太后依旧垂帘听政,但见我日益成熟的政治手段,对我所行之事逐渐默许,临朝摄政更多是一种象征。
外祖父因年事已高已逐渐放权,言说除夕过后便安心回府做他震慑四方的国公爷。
如今以父亲为首的旧世族,虽未被清算,却已被彻底边缘化,只能在纸堆里发出些无关痛痒的异议,面对我时,不得不低下曾经高傲的头颅,恭敬地唤一声“殿下”。
凌青政依旧是我在这场权谋之路的例外,自两年前北境归来后,因我拜托舅父亲自带他领兵磨练,他如今凭军功重掌部分兵权,已是名副其实的凌将军,我们之间,早已再无猜忌。
无数个夜晚,我们或在书房推演沙盘,或在月下对酌,他是我在这冰冷权欲中,唯一能交付后背的温暖。
风间延的音讯偶由商队带来,听闻已被风间朔封为左贤王,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参政北凉国务,曾经那份纯粹的情谊被我深埋心底,如同珍藏一幅绝版古画。
祝离玉的竹院依旧是我的清心处,听他琵琶,能暂忘烦忧。偶尔疲惫至极,会去竹院听他弹一曲,在他温润的目光和淙淙乐音中,暂且忘却朝堂纷扰。
至于裴钰,他依旧如影随形,暗影司在他手中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他的忠诚与那双湛蓝眼眸中深藏的守护,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难以割舍。
当然,还有龙椅上那位。
楚沉意这五年,在我的步步为营与太后的共同“辅佐”下,三月前棋败一招被我险胜后,终于学会了更深沉的隐忍。
他的不甘与愤怒,如同深埋于地底翻涌的岩浆,被死死压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而今日,便是这权力之巅,最后的加冕。
景昭二十二年,秋。
摄政王册封大典。
宣政殿前,汉白玉阶九重,直抵云霄。
此刻秋风肃杀,卷起满地金黄落叶,却吹不散殿前广场文武百官身上凝重如山的气息。
旌旗蔽日,甲胄森寒,禁军持戟林立,延伸到殿外的广场,寂静无声,唯有秋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我身着特制的玄色摄政王朝服,金线绣织的蟒纹狰狞欲活,头戴七旒冕冠,玉带銙嵌着象征无上权柄的深海东珠,一步步踏上那通往权力之巅的汉白玉阶。
身后是以萧国公外祖父为首的后党核心,以及或许眸光复杂却不得不垂首的百官。
脚步沉稳,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心头。
玉阶尽头,楚沉意端坐龙椅,脸色在十二旒珠后晦暗不明,那双曾经充满算计与玩味的狐狸眼眸中,此刻只余深不见底的冰寒,仿若被拔去爪牙的困兽,被迫端坐于此,见证自己的权柄被生生割让。
太后端坐珠帘之后,身影雍容,外祖父立于百官之首,眸色欣慰威严。
礼部尚书许承安,展开玄金诏书,声音因激动和敬畏微微发颤,高声诵读。
“咨尔傅氏云朝,天资英奇,神武睿哲,于国有安邦定鼎之功,于朝有匡扶社稷之劳……”
“孤冲年欠安,仰承慈训,特晋封尔为摄政王,加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总揽朝纲,以安天下!钦此——”
摄政王三字自此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
“臣,领旨谢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俯身行礼,神色尽是恭谨,在楚沉意眼里只怕尽是得胜者的嘲讽。
我缓缓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臣等,参见摄政王——”
“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汹涌的浪潮,冲撞着大殿的梁柱,震得人耳嗡鸣。
七旒白玉珠冕冠垂在眼前,微微晃动,遮蔽了部分视线,此刻只见以我麾下嫡系为首,无数官员带着狂热的敬畏,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地面。
以父亲为首的老世族官员,在短暂的迟疑与挣扎后,终究也在大势之下,不甘不愿却无比恭敬地,弯下了他们的膝盖。
放眼望去,殿内殿外,一片跪伏的脊背。
我于端坐于白玉王座之上,面容沉静地望着下方众臣,掠过御座上那指尖泛白的帝王,最后与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凌青政眸色交汇。
凌青政没有跪,按制,亲王及超品武官在此等大典亦可不跪,他抬眸望着我,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与难以言喻的骄傲。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坦然接受这万众臣服。
五年筹谋,步步为营。
此刻终于登上这权力之巅,名为摄政,实掌乾坤。
楚沉意,你的江山,你的权柄,如今尽在我手。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肃杀的殿前广场,也吹动我冕冠上的旒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若在为这新旧权力交替的时刻,奏响一曲冰冷的乐章。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正站在了帝国权力的最顶峰,也站在了风暴漩涡中心。
前路,唯有前行,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