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
我终究还是去了凌府。
踏入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府门,萧瑟之感便扑面而来。
昔年此时,虽并未车马盈门宾客喧阗,却也绝非如此冷清,如今只见几位与凌家休戚与共的老部将,稀落地坐在此处,显得偌大的厅堂空荡而寂寥。
而这冷清,正是我近月来亲自将新政之刃挥向老世族后,最直接,也最残酷的印证。
我的到来,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将厅内寂寥的气息瞬间凝滞,所有或惊愕探究或恐惧敬畏的眸光顷刻聚焦而来。
那些老部将的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与几分敢怒不敢言的压抑。
凌青政身着礼服,此刻正背对着我站于厅前,分明是高大的身影,却在这空阔中竟显出几分孤峭。
循声见到我,他脸上本就牵强的笑意顷刻凝住。
那双向来桀骜飞扬又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眸,此刻萦绕着我从未见过的隐忍,将方才恍惚而过的不知所措,亦或转瞬即逝的笑意,彻底压抑了下去。
“你……来了。”
凌青政沉默片刻,抬步走至我面前,眸色只在我脸上仓促掠过,便定在我官袍的玉带上,仿若那上面有繁复无比的花纹可供研究。
“凌大人,生辰吉乐。”
我接过裴钰适时递来的檀木礼盒,眸色是有意隐忍过的平和,但或许在他看来,已然是官场之中恰到好处的礼仪。
“多谢……”
凌青政似乎有些失神地抬手接过,指尖无意地短暂相接后,才忽然回过神来,却未曾再唤那句熟悉的名字,只当着满座宾客的面依礼道。
“……傅大人。”
方才的眸光流转间,我看得出那瞬间的情绪翻涌有得多厉害,他似乎想在同我说些什么,又或许是想问为何而来,亦或许……是想重提旧日情分。
但最终,所有言语都湮灭在沉默里,只化作一个极其公式化的微微颔首。
正于这时,几个品阶不高的官员注目着我们许久,眼见凌青政收下贺礼后,顷刻谄媚地笑着起身围拢过来。
“下官就说今日凌府祥瑞萦绕,原是傅大人大驾光临!”
“傅大人与凌大人果真是自幼的交情,非同一般,非同一般啊!”
他们将我们围绕于中间嘴上奉承着,眸光却在我与凌青政之间探究徘徊,显然误判了我此来的用意,以为这是某种太后恩宠亦或世族和解的信号,故而急于借此机会在我面前露脸。
凌青政的面色在这些话语中逐渐发白,却再未如从前般全凭喜好毫不顾忌地驱赶,只紧抿薄唇,下颌绷得极紧,最终默然向后退了半步,将我身侧的位置,让给了这群喧嚣的客人。
他转身离去的沉默姿态,竟像一个误入他人宴会的局外人。
我心底那片不愿改变旧日情谊的执念,于此刻被现实狠狠刺痛。
自幼开始我便从未想过,在某年的日后,我们竟会走到需要旁人来圆场,亦或需要靠揣测来维系表面平和的地步。
穿过围绕着我的宾客,抬眸望向厅堂正壁,那柄两年前我当着满座宾客赠予他的龙渊宝剑,依旧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剑鞘依旧光洁如新,在略显晦暗的厅堂里,泛着孤冷的清辉,竟不见一丝灰尘。
我的心底仿若莫名被那黯淡的剑光,如同利刃出鞘般狠狠刺了一下。
我还记得两年前吵架和好,在林间与白虎搏斗,为彼此出生入死的回忆,也记得那日曾误以为他性命攸关,无措地抱着他初次落泪的情形。
我更记得秋猎那日为夺魁首与他相争玄豹,最终哄他同席赴宴时,那双桃花眼眸中恍惚闪过的雀跃微光。
还有……生辰那日。
我将这柄龙渊剑公之于众地赠予他后,那个拉着我在卧房神采飞扬的欢谈夜晚。
再度被宾客的谄媚喧嚣声唤回如今的生辰宴,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光洁如新的剑鞘,与隐藏在内的锋芒,不由得在与他们的客套闲言中,愈发低沉地想。
阿政……他定然时常擦拭。
在无数个同我般辗转难眠的深夜,他是否也曾站在这剑前回忆过往?
抚摸剑身时,是否如同抚摸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
宴席间,他沉默得近乎失语,似乎永远不再是从前那个爱缠着我高谈阔论又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今我们隔着的,不仅是那咫尺间的桌案,而是注定愈发无法逾越的立场与鸿沟。
我看着每次眸光无意的碰撞,他都不着痕迹地避开,以及端起酒盏掩饰挣扎的侧颜,似乎才知晓自己曾坚守的不变,有多苍白可笑。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
纵然我过于执着地保住了凌府的根基,却也在肃清世族的路上,不可避免地和他越走越远。
我看着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荣宠”与现实的冷遇夹在中间,看着他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落寞的模样,心底那片刺骨的凉意逐渐弥漫开来,沉重地压于心间,几近教我难以喘息。
我宁愿他仍是从前那个不管不顾,冲到我面前揪住衣衫与我争执不断的混世魔王。
至少那时,喜怒哀乐都是真的。
宴至中途,我起身告辞。
谄媚的官员们簇拥着送我,他跟在最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送至府门,暮色西沉。
“路上……小心。”
他声线极低,似乎逐渐融在微凉的秋风里,飘渺得听不真切。
“嗯。”
我微微颔首,未再多言,默然转身踏入车轿。
车帘垂下,将门外喧嚣的奉承与他那道孤寂又欲语难言的眸光,一同隔绝。
我有些疲倦地倚靠在窗框,缓缓阖眼,任由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
旧日情谊,仿若未曾改变,却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两小无猜的情谊,竟也被权力碾磨成了这般模样。
脆弱微妙以及布满无奈的细碎裂痕,愈发像一张将我们无情笼罩的网。
唯剩那柄层被反复擦拭,依旧不染尘埃的龙渊剑,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赤诚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