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于官衙放值后,我似乎已然倦怠乏力到极点。
在裴钰的接应下坐入回府的车马后,路途中却仿若再难承受回府后的压抑与形形色色的公文牍案,故而掀开车帘略显倦意地低声道。
“裴钰,去竹院。”
当我再度推开那僻静的竹院时,祝离玉见我未褪的官袍有些讶异,却未曾言语,只是侧身让我进去,随后俯身备水沏茶。
我靠在熟悉的竹椅上,静默望着半空中纷飞的竹叶未语。
凌青政那双萦绕着怒意与陌生的眼眸,以及他质问我的那些话语,依旧在心底挥之不去。
“公子心绪不宁。”
祝离玉坐于对案,怀抱琵琶望向我,却未曾多言,只垂首如常为我清抚一曲。
当琵琶清音流淌而出时,我近日紧绷的心绪仿若逐渐被温柔之手轻轻抚平,此刻的乐音不似以往那般空灵超脱,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之意。
我不可避免地沉浸在乐声里,暂且放空了所有关于立场与权谋的思虑。
祝离玉的存在于我而言,似乎比两年前更为重要。
两年前的我,还是个不必思虑权谋棋局的少年,身边之人……也都还在,并非如同现在般或愧疚难言或貌合神离。
我这三月并非没有想过去看风间延,可朝政之事众多烦忧,我既不愿将那些黑暗中撕扯的谋划教他知道,更不愿教他看出我强撑笑意的端倪。
所以我将自己埋进愈来愈高的政务公文里,似乎案牍之劳形倦怠给了我充足的借口,一个逃避风间延那双萦绕着信任与期盼的眼眸的借口。
不知为何,似乎自我归京以来,我和他之间横亘的秘密,教我们注定无法再回到从前。
至少,此刻消耗殆尽的我,是如此想。
思绪再次随着清心音律逐渐飘远,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幽林竹院上,我竟有些贪心地想要万年。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竹院熟悉的景致,暮色已彻底西沉,是即将入夜的征兆。
我竟还坐在石案旁,只是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单薄的外衫。
抬眸只见祝离玉正于对案执笔修谱,见我扶案而起,温然笑着站起身来,垂首为我倒了一盏温了不知多久的茶。
“公子可曾好些了?”
祝离玉俯身将茶盏递至我面前,垂首拂去了落在肩侧的竹叶,盛若春水的柳叶眸中尽是颤动的关切之意。
“公子睡了许久,想必近日极为疲倦罢。”
“朝政之事向来烦扰众多。”
我抬手接过他递来的温热茶盏,未曾发觉声线已有些低哑。
“……更何况,诸多事宜身不由己。”
“阿玉知晓。”
祝离玉微微颔首,走至我面前,那双微微颤动的柳叶眸中,溢于言表的心疼与深切的共情交织萦绕着,那目光如此沉重,几乎要将我吸入其中。
看着我睡眼惺忪又有些茫然的神色,他站定在我面前,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逾矩的举动。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还坐在原处的我,揽入了他的怀中。
我的脸庞因此而贴上了他素白衣袍微凉的绸缎,能闻到他身上清雅的檀香,以及几分似有若无不同于以往的冷冽气息。
祝离玉将我半拥至怀里,轻抚着我略为凌乱的青丝,指尖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庇护姿态,用仿若誓言般的沉重语气,再度重复着对我轻声说道。
“……阿玉知晓。”
我未曾言语地靠在他怀里,亦未曾起身,许是沉溺于这片刻无需思考的温暖与理解之中,竟没有丝毫抗拒。
我就这般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官袍的袖摆与他素白的衣袂纠缠在一起。
这一刻,朝堂风云,阵营对立,凌青政的愤怒,楚沉意的试探……统统都被隔绝在这方竹林别院之外。
我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停留在这份令人心安的宁静里。
哪怕,它可能如同镜花水月。
夜色渐深,竹影婆娑映在窗纸上,我并未提离去,他亦未问,心照不宣间,仿若在此留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此刻躺在他素净的床榻上,枕间弥漫着与他身上相同淡雅的檀香,窗外虫鸣微响,更显室内静谧。
我们闲言着并未熄灯,昏黄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
“公子好奇阿玉的过往?”
他侧卧着面向我,说着几近残忍的话语,声音在夜色里却显得愈发温柔。
“阿玉的过往,并非生来便在戏楼。”
我枕着手臂抬眸望向他,只见烛光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跳跃,镀上一层暖色,却也照出了他眼底不易察觉却又沉淀已久的伤怀。
“我幼时……只有母亲。”
祝离玉缓缓开口,眸色平静,仿若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大抵年岁太小,我早已记不清父亲的模样。”
“家里很穷,母亲她……似乎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有时一连好几日不见人影。”
“我常常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她。”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平静叙述。
“偶尔会有人来敲门,喊着讨债。我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后来,母亲又一次很久没回来。”
“那些人又来了,这次,他们撞开了门……看见了我。”
他微顿片刻,长睫低垂着的阴影,遮掩了眸中些许情绪。
“他们说……说我这张脸,值不少钱。然后,我就被他们强行带走,几经转手后,最终被卖到了苏州的戏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能想象,一个面容极好的幼童,在那样的境遇下,会经历怎样的恐惧与无助。
戏楼那种地方,即便是名伶,成长过程也绝非轻松。
比起练功的苦楚,人情的冷暖,想必更教他刻骨铭心。
“好在……”
他再度抬起双眸,唇间泛起极为清浅的笑意,像是庆幸,又像是自嘲。
“班主说我嗓子好,骨架也好,是吃这碗饭的料。”
“许是上天怜悯,给了阿玉这条活路罢。就这么咬着牙,一天天熬,一年年练,竟也慢慢唱出了些名堂。后来,便被请来了京城。”
祝离玉的眸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再后来……就遇到了公子。”
我静静听着,心底那片属于权谋和算计的冻土,似乎无形被温热的暖流浸润松动。
在我作为左相嫡子与国公外孙的前十七年里,所见所闻无不是锦绣堆砌的勾心斗角,正如我此刻熟知朝堂的波诡云谲,却从未真正触碰过这般直白得近乎残酷的生存挣扎。
祝离玉前生历经颠沛,看尽冷暖,本该变得圆滑世故,亦或满怀怨怼。
可他却依旧保有着抚琴唱戏的专注,有着此刻倾诉伤痛的坦诚,以及……那双望向我,清澈中带着心疼的双眸。
这份在泥泞中生长出来,却未曾被污染的纯粹,比任何玉器都更让我珍重,也更让我……心疼。
“阿玉……都过去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温柔。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祝离玉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凉,轻颤了一下,却未曾躲开。
“以后,不会了。”
我望着他的颤动的眼眸,微微蹙眉沉声道。
这句承诺,不仅是对他过往的抚慰,也是我此刻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想庇护他,教他永远不再受那般苦楚。
祝离玉反手握住了我,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依赖。
“有公子这句话,”他低声说着,眸中似有水光流转,最终化作极暖的笑意,“阿玉便觉得,从前所有苦,都值得了。”
我们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并肩躺于彼此身侧,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直至燃烧殆尽。
经过这一夜,祝离玉在我心中的分量,已愈发不同。
那不仅仅是知音之谊,更多了一份沉重的怜惜与想要守护的责任。
这份日益加深的信任与牵绊,如同一根柔软的丝线缠绵在心间,与那些冰冷的权谋交织在一起,让未来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却也……愈发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