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宣政殿内。
龙涎氤氲,百官肃立。
我手持玉笏,出列奏报武选司近期厘定的各级武官升迁考绩新章,以及针对北境战后军官轮换补缺的初步方略。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两个月来所整理的繁杂案牍事务,凝练成最核心的利弊与规划。
既考虑了军功实效,也兼顾了朝廷法度与各方可能的反应。
此刻我的眸色虽垂落于玉笏之上,却能过于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御座的注视。
那道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仿若能穿透这身繁复的朝服,审视内里。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率先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与不易察觉的赞赏。
“傅卿所奏,思虑周详,于军务革新颇有建树。”
“准奏,着兵部依此细则施行。”
“母后所言极是。”
不明喜怒的声音自龙椅上响起,我闻言抬首,正对上楚沉意那双含笑的狐狸眼眸。
此刻他单手支颐,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叩着龙椅扶手,姿态慵懒,却蕴含着难以察觉的探究与玩味,在我脸上徘徊审查。
“傅卿年少有为,不仅于沙场上能斩将夺旗,在这案牍政务之上,竟也能如此条分缕析地洞悉关窍,实属难得。”
楚沉意语带赞赏,唇角微扬,可那笑意底下,却分明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是猎手看到意料之外猎物的兴致,更是棋手发现棋子自行走出妙招的惊诧与隐约蕴含的忌惮。
他既乐于我的能力能为朝廷所用,却又警惕这份能力并非为他所用,更因我们之间那层诡异的旧谊,而玩味地感到事情愈发有趣。
“傅卿……甚得孤心。”
他勾唇笑着垂眸望向我,说出了这句意味不明的话。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我微微俯身行礼,言语恭谨得恰到好处。
“此乃分内之事,全凭仰仗陛下与太后娘娘信任,以及兵部同僚协力。”
“是傅卿谦虚。”
楚沉意的声音再度从高处传来,带着几分听不出真情假意的赞赏。
“尤其这北境军官轮换之议,既能安抚有功将士,亦可防微杜渐,避免边将坐大。”
“如此看来……北境两年,傅卿确是大有长进。”
我依礼谢恩,却愈发感知到楚沉意复杂的情绪。
他那喜怒不明的语气里向来带着捉摸不透的玩味,仿若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却逐渐有些超出掌心温度的利器。
楚沉意,他太过知晓我如今远超常人的能力源于何处。
不仅源于舅父的教导与北境的战火,更源于我身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外祖父,倾心授我为官之道。
这赞赏,五分是真。
但还掺杂着五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某种兴味盎然的审视。
奏对完毕,我退回班列,却莫名感到另一道来自文官首列的深沉视线。
正是我的父亲,左相。
他手持笏板,姿态恭谨,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仿若全然沉浸于国事之中,但我知道,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与我,同为傅姓,血脉相连,却在朝堂上代表着几乎对立的力量。
他是前朝老世族的代表之一,虽位高,但实权却被外祖父派系后党不断挤压蚕食。
我如今在武选司的任何动作,任何得到帝王赞赏的提议,在他与其身后的老世族看来,不仅是在进一步巩固外祖父的势力,更是在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权力版图上,再度钉下一颗重重的楔子。
他不会公然反对,甚至不会流露出任何不满,但那种时刻冰冷审视又带着深深防备的目光,比帝王的玩味更让我感到来自血缘深处的寒意。
这朝堂之上,关系网错综复杂,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
以外祖父为核心的后党及舅父的军功集团,牢牢把持着军权和某些关键枢要,他们看似扶持着龙椅上的少年帝王,却也无形压制着皇权的伸展。
以我父亲等人为代表的前朝老世族,盘根错节,底蕴深厚,掌握着部分财政礼法与人脉,却在持续多年的打击与分化下,日渐式微,心中积怨颇深。
而龙椅上的少年帝王——楚沉意,看似受制于人,却绝非庸碌。
他借着太后的势,平衡着朝局,时而对后党示以恩宠,毫不吝啬地显示对我这个初入朝堂之人的赞誉提拔,时而又对老世族流露几分似有若无的同情或倚重,教人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他想做幕后最高明的棋手,冷眼看着台下的派系争斗,甚至乐于在其中添一把火,只为……最终的乾纲独断。
我立于其间,既是傅家嫡子,又是萧家悉心栽培的外甥,更是帝王亲口赞誉的“功臣”。
每一重身份既像一道枷锁,亦为可以利用的筹码。
退朝钟声悠长响起,我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周身仿若还缠绕着殿内无形的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不同的权力与**。
抬眸只见晨曦已照在这雕梁画栋的九重宫阙之上,是一片几近有些刺目的辉煌景象,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气息中,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算计与寒意。
前路漫漫,步步惊心。
确如舅父所言,这朝堂,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从今以后,在这京都的棋局上,我的每一个抉择,都可能牵动无数人的命运,包括我自己。
我并非生性喜爱斗争,但既然注定不得不以身入局,那最终执子的胜利者……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