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距离药理知识结业考核,就只剩五天的时间。意外地,风云卿竟然肯让出一天的时间,给欢颜补觉。
次日清晨,欢颜已经睡得饱饱。
她如往常一样,到书房去给师父请安。
“这几日,为了让各位新晋学子们好好准备结业考试,闻学堂的公共课放了五天的假期。你已经睡过了一天,还剩四天。剩下的几天时间,为师与你一起在这书房之中度过。”风云卿难得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温柔,却告诉了欢颜一个她并不想接受的事实。
原来,就在欢颜熟睡的这一天时间里,风云卿接到了长宿老从八方殿飞传而来的简讯:药理知识结业考核,定在五日之后。
风云卿看完了简讯,就将手头的事务暂时全部移交给雾凇去处理。他准备腾出至少三天的时间,亲自手把手地教授欢颜,药理知识的实际运用。
师徒二人,匆匆地吃过了早膳。
风云卿用桌案上的云镜,让欢颜从中看到凡俗人间的疾苦,还有那些百姓、贵族、乃至于皇胄生病的案例,然后告诉她这些疾病的诊疗之法……
刚开始的时候,欢颜只是泛泛地听着,并没有入神。她偷偷地在书桌下,揉着前日被师父敲得通红的手心,此时红肿未退,还有些隐隐作痛。
少女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风云卿又怎会不知。他只是用眼波的余光,轻掠过她藏在桌案下的小手,便知已然无碍;然后,他继续旁若无事地讲解着,那些普通病例的医治方法。
欢颜终于定下神来,细听师父讲解云镜中的那些病例,然后教给她如何具体地配方开药……欢颜这才发现,师父告诉她的那些医治之法,尽是与药理知识笔记上面记录的相互切合,真正达到了所谓的“学以致用”。
渐渐地欢颜只觉得,她强记硬背存在脑海里的那些散落的知识点,竟然一个一个地被梳理通顺了;她发现,越是认真地听师父对那些实际病例的讲解,越觉得心中豁然开朗……更奇怪的是,今天她不知道是撞了什么大运,师父所讲的那些开方诊疗的方法,她竟然都听得懂;她甚至能够说出,那些方剂配伍间所用到的药理知识。
如此,欢颜越听师父的讲解,便越觉得津津有味儿起来,甚至一改往日药理课堂上瞌睡的状态。她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站在旁侧手足无措的看客,而是一个真真正正参与到其中的医者。
有那么一刻,欢颜恍惚间觉得,眼前的师父若不是神色太过于俊逸、气质太过于清冽、风姿太过于卓绝……他仿佛就该是那隐居山林的名医圣手,仁道之心,救扶苍生。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欢颜已经学会了整本药理知识的实际应用,真正做到了“活学活用”;没有将背过的知识点,都留在书本里“纸上谈兵”。
还剩下最后一天的时间,风云卿留给了欢颜,让她自行复习好好消化。
傍晚时分。
风云卿本以为,欢颜应该已经在偏殿睡下了,
他从正殿出来,独自一人到长廊下赏月。路过书房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的灯竟然还亮着。
风云卿踱步进去,只见欢颜已经伏在案几上睡着了。
他知道,这些时日欢颜被他押着背书,又强灌了三天三夜的药理知识实际应用课,已经十分疲累。
风云卿不忍少女再受风寒,遂展平了如玉般修长的手掌,变化出一方水粉色的斗篷,将欢颜轻轻地包裹住,然后双手稳稳地抱了起来,送她回房。
若是此时欢颜醒着,能够看到他师父面色温柔,满目尽是关切地将她抱在怀里;恐怕要她再被押着,多学三天三夜的药理知识应用课,她也是愿意的。
然后,药理知识结业考核,就真的来了。
风云卿是六界天尊,一诺千金。如果此次考试,欢颜真的不及格,那她就只能等到七年之后,浮云山再次招收新晋弟子的时候,才能真正地入门了。
其实,欢颜并不明白:如果那样的话,她将来修成仙果的时间也要延后七年,这对她调降体内积存的虚耗妖灵大为不利。因为,虚耗妖灵一旦托与凡人体内,就会随着凡人躯体年龄的增长,也一同增长并壮大它的邪戾魔性。
有风云卿在,这样的事情,他绝对不允许发生。
辰时伊始。
闻学堂中,药理知识结业考核正式开始。长宿老发完卷子之后,设下了结界。
结界,可以屏蔽整个闻学堂,屏蔽所有新晋弟子们的仙术法术;以防大家相互抄袭,绝对真实公平。
浮云山门规森严,最看重的就是弟子们的德行修为。考核的成绩,也只是留给各分支的师长们作参考之用,容不得半点儿弄虚作假。若有敢私下作弊者,皆按欺瞒师长之罪论处。
欢颜屏气凝神,集中了注意力开始阅读卷子。
那上面,先是有一些基本的理论知识点填空,常用药材的药理和药性释义说明;然后,就是药理知识实际应用的简答题了。题目中,会列举一些老人、壮汉、妇女、孩童等各类人群的常见病,然后让各位新晋弟子们回答,根据描述他们的什么症状,要开什么配方,使用什么药材……
读过了那些题目,欢颜竟然都能回答得**不离十。偶尔遇到,方剂之中某一味药材须有加减变化,她也总能聪明地活学活用、应对自如。
连欢颜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的师父,竟然只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就将药理知识一门儿课程的实际应用,给她讲解得如此透彻融会贯通!现在的欢颜,虽然称不上医术高深,但是遇症开方也可信手拈来。
欢颜手起笔落,雪白的宣纸上字迹流畅。整篇卷子里所有的题目,欢颜稍加思考之后,竟然都能对答如流,这让她自觉不可思议!
浮云山的课程结业考试制度,刁钻之处就在于:它的时间,定在了每门课程结束之后的一个月。
就说,坐在欢颜后面的林音学长。原本,他就对药理知识一窍不通,学得不好;再加上,自从上个月末药理知识课程已经结了尾,仙法术法课程作为交替的承接,其间将近一个月的空档,林音再也没有接触过药理知识。
之前那些,他原本还能识记的知识点,经过月余时间的搁浅,这几日也越发地淡忘了;眼下,林音的脑袋里,就真的是茫茫然一片,什么都不会了。
正待林音愁眉苦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坐在他前面的顾欢颜,一路运笔如飞对答如流,一改上个月模拟考试时抓耳挠腮的状态。
林音聚睛仔细一看,欢颜面前的卷子写得满满誊誊,再不是上回模拟考试时空白了大半的样子。
眼下,欢颜这样的答题速度。在外人看来,就好像事先已经知道了答案,早就将那些题目默背下来一样,此刻只不过是应付考试形式,走个过场罢了。
林音转念一想,当即“明白过来”:谁让人家是掌门弟子,就连考试也可以“走后门”的。
心思及此,林音顿时紧张起来。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欢颜通过“走后门”考得一个好的名次,那根据上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来看,他岂不是就要做那个“倒数第一”了?
林音素知,长宿老最重面子。若是他最终的考核成绩不但没有及格,还是倒数第一的话,那就一定会被驱逐出浮云山。就算长宿老大发善心,肯留他在浮云门,那他也会被降格,恐怕会与七年之后再次招收的新晋弟子们划为一拨;到时候,现在闻学堂中这些同辈进山的弟子们,可就都变成他的师伯与师叔了,他可不想那样丢脸。
于是,林音遂起了“走捷径”的心思。他在后面的座位上,只要稍微挺起腰背坐直一些,就可以凭借身高的优势,再加上好的视物能力,轻松地看到欢颜工工整整写在卷子上的小楷,林音毫不迟疑地搬抄了起来。
他想,就算欢颜答写的题目不尽然全对,就算考核的成绩依旧倒数,至少也还会有欢颜给他作伴,不至于落到最末。到时候,只要掌门收下了欢颜为徒,长宿老就没有理由再将他驱逐出浮云山。
穷尽林音脑海中所有的想象,他也不可能知道的是:欢颜此刻的熟能生巧,是她为了默背下来那本《药理知识笔记》几天几夜未曾合眼,辛辛苦苦努力换来的。
林音更不可能知道的是:这一月以来,有多少个白日晴天,欢颜只能在书房里埋头苦读,水米未进;又有多少个通宵夜晚,欢颜只能被师父押着认真背书,无暇入寝。纵然这样,在别人眼里可以让她“走后门”的师父,责罚起来却是毫不留情,直到现在,她的掌心还有未褪尽的微红……
药理知识结业考核,还在正式进行着,长宿老全程监考。
长宿老一向认真严苛,虽然有些斤斤计较,但是绝对能够做到公平无私、刚正不阿。
眼下,林音并没有使用法术。他只是坐直了身子,就可以占到欢颜年幼身高矮小的便宜。他凭借远目的视物能力,将欢颜的卷子一览无遗。这样隐匿的抄袭方式,竟然就连长宿老也丝毫没有察觉。
正在欢颜答完了半张卷子,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放松一下的时候。她敏锐地感觉到,后面似乎有一束目光侵来,正盯着她的方向,如芒在背。
欢颜试探着微微转头,她用目之所及的眼波余光,发现了坐直身体正在抄袭她答案的林音学长。
欢颜记得,长宿老明令严申过:“考试过程当中,不允许抄袭,如有胆敢作弊者,逐出浮云山。”
一想到会被“逐出浮云山”,欢颜立刻用有些单薄的身躯,遮挡住了卷纸。
一时之间,林音的“抄袭之术”再不得施展,只能兀自挠头。
又过了大概半刻钟的时间,林音终于抓住了时机:长宿老,正在从学室的前面向后面踱步,很是悠闲。
林音偷偷地,给欢颜递了纸条。
欢颜正在聚精会神地写卷子。突然,一个纸条从后方飞过来,直接落在了她的桌案上。
她顿觉自己陷入了被动:一来,如果她不打开那张纸条,待到长宿老从学室的后面向前面踱步回来,走到她的课桌旁,就会发现这张纸条;到时候,她就再也说不清楚了。二来,如果她打开这张纸条,那是不是就算她在帮助林音学长作弊,会不会真的被逐出浮云山?那样严重的后果,欢颜想都不敢再想。
鬼使神差,许是欢颜此刻已经太过于紧张,许是她并不想得罪坐在后面的林音学长,许是……,她竟然丝毫不受控制地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林音学长好言央求于她,请求她同情。声称:“如若这次考试不及格,就会被长宿老赶出浮云山,还请学妹多多帮忙!”
欢颜想到,一个月前模拟考试不及格的自己,她也很害怕,会被师父驱逐出浮云山。一时之间,她同情心起。
况且,如果她再这样遮盖住卷面,宣纸上的墨迹模糊;到时候,她还怎么交卷子?
于是,欢颜稍稍放开了遮挡住卷子的臂弯,宣纸上那些工整的楷字,又重新“见了天日”。
两人的一系列小动作,都被素来认真严谨的长宿老忽视了。因为,他正匆忙地从学室后面行至前面,侧立在门旁,迎接风云卿的驾临。
“见过掌门!”长宿老躬身揖礼。
其实,按照每届新晋弟子们结业考核时的通例,风云卿都会抽空前来巡视。
看到掌门亲自来闻学堂巡视,众弟子们不约而同地起立,齐声揖礼:“拜见师尊!”
风云卿向来话语不多,他只是踱步到学室的正前方——在欢颜的课桌前站定。
然后,摆了个手势请大家落座。
整个过程,欢颜刚回过神来,就看见师父已经伫立在她座位的方寸之前。她不知道,刚刚帮助林音学长作弊的一系列小动作,有没有被师父看见;只觉得,她的师父来得太过突然,骇得她一颗心扑通扑通地上蹿下跳,毫无节奏规律可言,仿佛马上就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一样。
风云卿发现了欢颜紧张的神色,却不知起于何故。他只是轻拢着霜眉,试探性地瞥看了欢颜一眼,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便也作罢。
表面上,欢颜在座位里佯装镇定地手执着墨笔,低眉看着眼前的宣纸;实际上,她内心惶恐,一双眼眸滴溜溜地乱转,正在偷眼观看她目之所及的方寸之间,来缓解紧张情绪。
少女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青绿:那是她师父淡青色的褚纱外袍,如轻烟般垂坠而下的衣襟,宽广到可以包罗万象的衣袖,还有风云卿如玉质般修长白皙的手指,上面戴着一枚象征着掌门身份的指环……
深呼吸一口凉气,欢颜闻到了那抹熟悉却不可名状的香味:清幽芬芳,远遁世俗,给人以镇定的力量。欢颜太过于熟悉,这是师父身上独有的香味,配得上他周身清冽出尘的气质。
风云卿并不想多留,害怕影响这些新晋弟子们的结业考核,收回了那束慑在欢颜头顶试探性的目光,转身离开了。
既然已经答应过林音学长,下半场考试中,欢颜并没有再遮挡卷子。
自打风云卿巡视走了之后,林音也是心中恐慌,备受煎熬。但是,他想要通过抄袭获得一个好成绩的心思,却没有半分削减;他越抄胆子越大,越抄越顺手……直到答完了整张卷子。
欢颜答完了所有的题目之后,发现左边的林言学长,早已经放下了笔墨,正在细细地检查自己的卷面。她也学着照做一番,对自己今日作答的结果,很是满意。
考试时间结束了,新晋弟子们依照次序交上了卷子。
整场考试过程中,看似毫无风波。平静得,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三天之后,八方殿中。长宿老拿着新晋弟子们的考核成绩,向风云卿汇报总结。
“启禀掌门,此次结业考核成绩,最好的是新晋弟子林言。”说到这里,长宿老的神色颇有几分得意。
“不过……”长宿老有些面露难色,却也不得不据实以报,接着道,“这第二名……呃……却出现了并列的成绩。而且,有些让人出乎意料……”
风云卿听长宿老这样说法,料定其中必有隐情。他一向喜欢快人快语,正色道:“长宿老,不妨直言。”
长宿老遂拿出两张卷子,呈递给风云卿,拱手道:“请掌门过目。”
风云卿只看了一眼卷子,就明白了长宿老的话外之音:这两张卷子不属别人,正是欢颜和林音的。而且,那上面写着的答案,大体雷同。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有人在考试过程中作弊抄袭。
风云卿讨厌啰嗦,直奔主题:“那依长宿老之意,该当如何?”
“这……既然掌门相问……请恕老朽直言……”长宿老自认为,他的进谏很委婉。
“长宿老,但说无妨。”
“记得,上个月模拟考核的时候……呃……顾欢颜好像只考了二十六分,仅仅这一个月的时间,要说她进步如此神速,老朽着实难以置信。”长宿老话中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只是碍于风云卿的面子,不好直说。显然,长宿老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在这场考试当中抄袭的那个人,就是顾欢颜。
“长宿老,怎可一概而论?本尊并不护短,只是想维护公平公正。”风云卿霜眉端聚。
“我们修道之人,最忌弄虚作假。这次考试,不管谁是抄袭之人,一经查实,必定要被逐出浮云山。如此严肃的处理手段,为了公平起见,还是召他们二人前来,问个明白,再行处置。”风云卿依旧神色淡然。
这一个月来,那本《药理知识笔记》是风云卿看着欢颜一字一字背下来的,就连那些药理知识的实际运用,也是他手把手教授的:风云卿自然心中有数。
正在闻学堂听公共课的林音和欢颜,接到长宿老在八方殿的传召,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疾步前往。
一路上。林音看欢颜一副傻傻的样子,觉得她是个善良无害、老实可欺的,遂厚起脸皮假意好言相求,道:“欢颜,长宿老素来对弟子要求严苛,这你是知道的。如若让他知道,是我抄袭了你的考试卷子,一定会将我逐出浮云山,求你不要告诉掌门和师父是我做了弊,好吗?”
“可是……可是……那我又要如何交代?”欢颜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她还太过于天真。
“欢颜,求求你了,否则我是一定会被师父驱逐出山的。”林音再次央求道。他继续装可怜,企图博取欢颜的同情。
“可是……可是……,那我要怎么回答啊?再说,如果是我背了这个锅,那……那也一样会被逐出浮云山的呀!”欢颜着实有些着急了。
欢颜不敢想象,如果这件事情说不清楚,师父是不是真的会将她驱逐出浮云山。这样严重的后果,是她不能承受的。她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尤其不想失去师父的关爱。
“你只说‘不知道’就好。”林音似乎有些脸色不善,他暗含几分威胁的语气,继续说道,“那日,我原本就只想照你抄一点儿;没想到,竟然抄了个第二名!顾欢颜,你有掌门师尊给你撑腰,可是我并没有!”
“你……林音学长,你怎么这样讲啊?”欢颜这会儿算是彻底听出来了,这林音学长一心认为,她的成绩并不是光明得来的,而是师父在幕后帮她做了弊。
欢颜心中愤愤不平,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定然不能,将师父日夜看着她背笔记、放下手头一切事务悉心给她补课的事情,一一宣讲出去。欢颜委屈得心里不是滋味,她开始有些讨厌这个林音学长了,心下暗自决定不再帮他隐瞒。
欢颜决意:一会儿到了八方殿,见到师父和长宿老之后,一定要将整件事情的真相,全部和盘托出。
心中这样想着,欢颜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两个人只剩下尴尬,默默地沿着平缓的幽径山路上行,谁也没有再多言语。
其间,林音看了欢颜两次。他张口欲言,好像还要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但看欢颜不再睬他,也只能生生作罢。
此刻,欢颜对这位学长的厌恶之情,已经达到了极致。若不是因为,她不认得从闻学堂到八方殿的路,恐怕她早就择路而行,再不愿与林音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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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十一章、考试风波(1)